第24章 受够了

虽然没有征得李赫的同意,路云舒还是铁了心要去上班,这份各方面都契合心意的工作机会,是他充满漂浮感的人生里,捞到的第一根浮木,绝不可能轻易放手。

他有种近乎偏执的预感,这是他挣脱桎梏、变回“正常人”的最后机会。

出乎他意料,李赫竟没阻拦,只是吩咐司机每日接送。刚入职的日子清闲,路云舒大多时候在帮师傅整理调研报告,朝九晚五,规律得像从未被打乱过生活节奏。

没几天,他便让司机不必再来,理由是新员工摆这种派头太扎眼。司机请示后,李赫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路云舒心里犯嘀咕:李赫近来的温和,竟让他生出几分“是不是之前把人想得太专横”的错觉,活脱脱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模样。脱离了事事管束,他对李赫的怨恨淡了些,加之李赫似乎忙于工作,两人每日相处竟意外平静。

这份工作是大学同学赵覃曦牵的线。入职半月,路云舒渐渐适应了都市打工人的身份,便约了宿舍四人聚聚。选在公司附近的私人会所,竟是潜移默化中被李赫影响的习惯。那人向来挑剔,从不肯在嘈杂场所用餐,即便迫不得已,也必是安排在清静会所。

人与人的关系很奇妙,他没有经营过这些关系,迷茫时同学的热情帮忙却给他撑了把伞,让他不至于在雨中淋成落汤鸡,心里越发坚定了要恢复建立正常社会关系的决心。

推开门时,三个室友果然面露惊讶:“云舒,这是发财了?”

路云舒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好久没见,该好好招待你们。”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落到炒股、工作、买房这些25岁男生该关心的事上。听着室友们热烈讨论,路云舒心里五味杂陈。这三年,他活得像个与世隔绝的囚徒,连同龄人该有的生活热度都快忘了。若不是此刻醒悟,他迟早会被社会彻底抛弃,只能依附李赫过活。

“谢谢大家,多谢覃曦帮我找工作。”路云舒端起酒杯,眼底是真切的感激。

赵覃曦却迟疑着开口:“云舒,其实你的工作是孟植宇推荐的。”

“他不是还在国外?”

“去年就回来了,现在跟你同公司。”赵覃曦补充道,“我本来托了学长,是他主动要了你的简历,说是……听说你在找工作。”

路云舒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他和孟植宇四年都是系里前几名,既是对手也是挚友,毕业前两人闹得很不愉快。那时他一门心思扑在李赫身上,放弃工作也不愿深造,孟植宇恨铁不成钢,骂他“自甘堕落”,两人冷战许久,直到毕业典礼才勉强一笑泯恩仇。

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是这位旧友拉了他一把。路云舒当即发去感谢信息,孟植宇只回了三个字:“客气了。”

这是路云舒第一次晚归,李赫却罕见地早早回了家。他坐在沙发上看报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表面平静无波,实则胸腔里的火气早已翻涌。路云舒晚归不报备,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几个缘由叠加,气上加气。

路云舒晕乎乎地路过,随口喊了声“大哥”,便径直往楼上走,完全没注意到沙发上那人骤然紧绷的下颌线。

“云舒,过来。”李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克制的隐忍。他这两天翻遍了青春期育儿书,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路云舒脑子发沉,只想洗澡睡觉,却还是下意识地转身走到他面前。脚下一软,便被李赫稳稳接住,带着酒气的呼吸扑在他的颈间。

“又喝酒了?”李赫的指尖抵着他发烫的额头。

“大哥,我没喝多。”

“没喝多怎么醉醺醺的,站都站不稳?”

路云舒从李赫的语气判断他似乎在生气,为避免争吵,试图挣扎着起身避开李赫。

李赫却不放他,“下次晚回家要提前告诉我,喝了酒要叫司机去接你,知道吗?”

路云舒还很迷糊,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李赫态度的巨大转变,只是从他抱他抱得那么用力,以及命令式的语气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你可不可以别这么管着我,给我一点自由行不行?”

李赫抱着他的手臂猛地一僵,抬眼看向他,眼底是沉沉的暗涌,“待在我身边,你觉得不自由?”

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憋了许久的话脱口而出,“你天天管着我,把我当犯人管,我是个人,是个普通人!”

李赫缓缓松开手,路云舒踉跄着跌坐在沙发上,脸颊红得通透,就连额头都好像冒着酒气,嘴里还不停嘟囔着没有章法的胡话:“我赌输了……什么都输了……”

“输了什么?”李赫俯身,声音放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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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路云舒突然放声大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输得一塌糊涂……”

李赫猛吸一口气,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别哭了,你输了什么我替你还。”

路云舒只一味哭诉输了,完全不顾李赫的任何动静,越哭越难受,越哭越无力,最后完全是抽噎,窝在李赫怀里睡着了。

看似睡得熟,一旦李赫抱他进房,他立即又醒了,嚷嚷着不要动,反复几次最后没有办法,李赫只能抱着他睡在沙发上。

李赫静静坐在沙发上,双腿被路云舒压得发麻。两人紧贴,但后背一阵凉意。李赫很少感到挫败,他不知道为什么路云舒竟然这么痛苦,严重程度完全不像只是青春期作祟。

两人坐在沙发上睡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快中午,路云舒才猛地惊醒,一看时间,瞬间慌了神,上班要迟到了!他挣扎着从李赫怀里爬起来,顾不上理会李赫,径直去洗漱。等一切出门准备完毕,李赫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他。

李赫陪着他折腾一整晚,腰酸背痛,路云舒却心急如焚只顾着要上班,李赫忍不住问:

“怎么了?”

“迟到了,我先走了。”

“给你请假了。”

路云舒这才意识到,他不是没定闹钟。一瞬他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肆无忌惮地炸开:“你又擅自替我做决定!”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个需要你安排一切的小孩?”

路云舒气得瞪大眼,脸上带一层薄红,一大早像只色彩饱满的鹦鹉在和煦的阳光下上蹿下跳,十分可爱,李赫笑出了声,语气淡然调侃,“翅膀还没硬就想飞?我为你好,你看不出来好歹?”

路云舒却只顾嘲讽,“为我好,为我好,永远都是这句话。”

他冷笑一声,像是积攒了许多失望,“为我好,你会阻止我工作?为我好,你会擅自安排移民?若不是我发现,你是不是早就把我打包送到国外了?”

“还是说就算我发现了,你现在也没有放弃这个计划?”

路云舒其实还想说他回李家的事,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李翼要跟路颂荷结婚的事,想问他什么时候宣判他的结局,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实在不忍心戳破一切,将两人之间所有的不堪摊在面前。

李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软了下来:“只是换个国籍,你就这么想我?”

“大哥,我不会去国外,不会阻碍你的荣华富贵,但我也不会再任你摆布。”

李赫坐在那里,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瞬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又归于死寂,语气冰冷,“你说什么?”

路云舒不管不顾,大声发泄,“李赫,我已经受够你的独断专横、霸道、不讲理、随便安排我。”

二楼客厅通透而明亮,他背朝阳光而坐,影子在他手边,像是两个人一般,明明是他在说话,却像是他的影子在下最后的通牒,低沉而严肃,“那你准备怎么办?”

路云舒直直看着李赫,他眯着眼,睫毛包裹着眼眸,整个人带一层柔和,像是在平静地自言自语,“我要搬走,李赫,我要离开你。”

他本来想说,我们分手,可分手两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即使是离开这种缓和的话,他也好像用尽了全部勇气,他说完之后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握紧拳头尽量避免手抖被看出来。

几秒钟的对峙,好像在虚空中进行了一场决斗,两相厮杀,路云舒筋疲力尽,他并没有任何胜算,已经做好了迎接再次被对方手指轻轻一点,无声杀得片甲不留,他铩羽而归,最后走向破罐破摔的结局,但是李赫喉结动了动,声音竟有些嘶哑,他说,

“好。”

李赫说完便不再看着他,他侧过眼,手在沙发上与他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叹了口气,因为过轻路云舒并没有发现。

话音刚落,路云舒怔住,他拿不准李赫的心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赫不再扬着头,他两手随意搭在双腿上,视线停留在沙发正对着的墙面上,路云舒顺着看过去,那是一个靠墙的置物柜,上面摆着小相框,以李赫的所处距离判断,应该是看不太清的。

那张相框里放的照片是他们的合照。

路云舒心里一惊,那种心悸感重现,他的犹豫,就像是做了个噩梦惊醒发现只是一个梦,他一边回忆梦里种种恐怖细节,一边暗暗庆幸还好只是个梦。

于是他很快转过视线回到李赫身上,还好李赫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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