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民女愿殿下福泽绵厚,长岁……

方不盈跟着奴仆一块收拾返程的行礼。

她刚拿起一套茶具, 立马有小丫鬟“哒哒哒”跑过来,抢走她手里的茶具。

“盈姐姐,我来吧, 你歇着就行。”

方不盈顿了顿, 转而去收拾茶叶。

又有小丫鬟手快一步, 勤快收走茶叶, 讨好地朝她笑笑。

“盈姐姐,这些都有我们, 您就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就成。”

方不盈沉默住了手,默默看着她们,有些不明就里。

小锁走过来, 等小丫鬟脚步轻盈离开后,飞快朝她解释道。

“是不是很奇怪这些人对你的态度?其实也不奇怪,别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之前的你了。”

方不盈望着她, 迷惑重复这句话。

“我不是先前的我, 难道因为二公子那件事?”

如果她们因着她是杀人凶手, 而刻意躲避她,她可以理解。

“害,跟那个没干系。”小锁摆摆手。

说白了, 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 明明是二公子率先逼人到极致,方不盈失手杀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举动。

何况, 照他们认为,二公子明明是小乞, 不对,那位五皇子殿下杀的,方不盈再怎么也不可能抵抗得过一个大男人, 但这事如果是五皇子做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因而,他们半点没把她杀人这件事放在心上。

小锁凑过去,低声道:“主要是小乞,谁能想到他居然是当今五皇子殿下,偏偏你还被大小姐许配给了他,这事整个郑府下人都做过见证。”

方不盈沉默。

小锁那意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焉知她不是小乞得道后带上天的那只鸡犬。

可只有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身份卑贱,莫说是龙子凤孙的五皇子殿下,就连普通官宦人家的公子,也不会瞧得上她,顶多纳她为通房妾室。

她曾经承诺过娘亲,此生绝不会与人为妾。

她笑了笑,唇色寡淡。

“五皇子殿下是殿下,我不过是一介奴仆,注定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小锁担忧地望着她:“小盈……”

方不盈朝她笑笑,笑容虚弱而明媚。

“不用担心我,我还要赎身出府,盘一家脚店,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活着。”

小锁不知怎么,眼眶蓦得红了,她偷偷用帕子拭去湿润。

须臾,用力点了下头,扬起抹大大的笑容。

“好,等你开了店,我头一个去给你捧场。”

“好。”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来。

马车从大觉寺出发,顺利回到郑府。

此行不过两日,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

郑玉茗被人搀扶下马车,身后跟着方不盈,刚要上前去给郑老夫人和大夫人请安。

旁边死尸般躺了一路的二夫人突然冲过来,狰狞脸色叫嚣着要打死方不盈。

“你这个贱婢,我要打死你。”

郑玉茗拧眉,连忙将方不盈护在身后。

“二婶婶,这事皇上已经有了定论,你莫要在这里发疯了。”

她不开口还好,她一开口,二夫人立即将枪口对向她。

她扬起手,想狠狠扇下去,幸好被旁边嬷嬷及时拦住了,一人拖住她腰腹,一人拽住她胳膊,让她冷静下。

二夫人癫狂无状。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非要出声,事情怎么会到如此境地,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自私自利讨债鬼,死得怎么不是……”

“啪!”

郑老夫人一巴掌将二夫人扇静音了。

她拄着拐杖,不怒自威。

“还嫌不够丢人,堂堂一位长辈,居然这般咒骂自家小辈,我看你是越活越魔怔了。”

她闭上眼,神情失望又冷漠。

“老二,还不赶紧把你媳妇带下去。”

二老爷一路上跟个蔫了的萝卜似的,此时被叫名字,也不过蔫蔫挥手,吩咐两个婆子将二夫人压下去。

郑大夫人压抑怒气望着这一幕,等到二夫人被押走了,才将郑玉茗揽入怀中,安抚性地拍打她后背。

郑老夫人长长叹口气,率先转过身,朝府邸大门口走去。

“先进来,随我去堂间议事,茗儿你也来。”

郑玉茗顿了顿,朝方不盈使个眼色,让她先随着人回凤仪院。

方不盈弯腰福了个身,颔首应下了。

郑玉茗跟随郑老夫人,大老爷大夫人和二老爷前往堂间,郑老夫人在上首落定,拄着拐杖,再次沉沉叹了口气。

她头一个看向郑玉茗,嗓音温和中透着严肃。

“茗儿,你且将那日捡到五殿下的经过,仔仔细细,一字不漏讲述一遍。”

这个郑玉茗没什么隐瞒的,她咬了咬唇,将记忆中原身做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听到她居然抄起鞭子,毫不留情甩向路边躺着的五皇子,众人不由眉心重重一跳。

还好过后她做了补救,将五皇子带了回来,不然这事叫宫里头知道了,郑府上下焉有好日子过。

听完,郑老夫人扶着额头,隐忍着叹息道。

“茗儿,这事确实是你惹来的灾祸,若你没有招惹路边的五皇子,没有将他带回来,府邸便不会发生这种事。”

郑玉茗垂着头,揪着手帕做歉疚状。

实则心里不然,若不是她穿越过来,给原身收拾烂摊子,原著中郑府下场比荣恩侯府好不到哪儿去。

郑府其实也有着古代封建世家的通病,眼高于顶,不把奴婢当人看,若不是涉及到五皇子,他们不会觉得郑高成亵玩两个奴婢是要紧事,也不会觉得原身随意鞭打路边乞丐品行不端。

“不过茗儿今日之举不算错,若不是她引来圣上,真叫你媳妇私底下处理了,回头惊动圣上,我们郑府才真会大难临头。”

郑老夫人这话不假,五皇子会武功,注定郑府不能悄悄处理了他,一旦走漏风声,一个暗害皇室的罪名扣下来,郑府抄家斩首不在话下。

“我看你媳妇得了失心疯,就把她关在庵堂,不要放她出来了。”

郑老夫人看向二老爷,一锤定音。

二老爷面容苦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低头讷讷应是。

处理完二夫人的事,接下来是郑玉茗院子那名厨娘,方不盈。

“那厨娘方盈,你们有什么看法?”

提起这个,郑玉茗眼神微动,不过她不能表现得过于突出,今日之事,府邸对她如此维护方不盈,已经产生疑惑和不解了。

她暂且按捺下焦急,等待长辈做出决定。

厅堂陷入沉默,众人一时半会,对这名厨娘想不出什么好安排。

过去好一会儿,大夫人心中斟酌,试探着开口。

“依媳妇看,那位五皇子对这个厨娘仿佛有些看重,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能随随便便把她处理了,既然已经是五皇子的人,倒不如做个顺手人情,给她放归卖身契,还她自由身,至于后头她能不能入五皇子府,就看她自个的造化了。”

“那成儿的仇怎么办?”二老爷瓮声瓮语道。

他虽然不待见郑高成,但毕竟是他的嫡长子,好端端痛失嫡长子,他心里如何不难受。

大夫人望他一眼,不吭声了。

“噔”,茶盏搁置在茶托上的清脆声响,大老爷放下茶盏,冷着脸呵斥一句。

“糊涂!”

“你以为你现下还能随随便便处理那小婢女吗?就算我们郑府不是五皇子的阵营,但那婢女嫁给五皇子,是整个府邸人尽皆知的事,站在伦理名义上,她就是五皇子妃,你私自处置了五皇子妃,你是有几颗脑袋够宫里砍?”

二老爷于是不说话了,一瞬间,他好似老了十岁,脊背都弯了下来。

郑老夫人闭上眼,无声叹息,默认了这个决定。

至此,郑玉茗彻底松了口气。

“也不知宫里头,对她是什么安排?”

大夫人口中喃喃。

此时,宫里头同样在讨论这件事。

回到宫中,皇上又把三皇子狠狠训斥了一顿,还罚了他三个月禁闭。

全程,皇贵妃不仅没有劝谏,反倒随着他一块责骂三皇子。

皇贵妃掺着皇上回到寝殿,挥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她站起身,为皇上揉捏太阳穴。

“您再气也要顾着点自个身体,把那兔崽子打一顿倒是没什么,把您气到了我可要心疼死。”

皇上叹了口气,拍拍她手掌。

“朕心里有数。”

皇贵妃觑着他,手里动作渐渐停了,声音带出几分低落。

“是臣妾没有教好三皇子,叫您费心了。”

“不关你的事,你统领后宫,事务繁忙,哪能时时刻刻看着他。”

皇上睁开眼,转头安抚她。

皇贵妃笑了笑,被他拉到身边坐下,偏头倚靠在他肩侧。

顿了顿,提起一件事。

“只是这有一件事,还需要您来给臣妾捏个章程。”

“你说。”

“您还记得那日茗儿身侧的厨娘吗?茗儿这孩子心善也糊涂,见俟儿晕倒在路边,就把他带了回去,还信奉什么血光之灾的言论,糊里糊涂将身边婢女许配给俟儿。”

“照臣妾说,俟儿天潢贵胄,那厨娘不过是个卑贱婢女,身份上无论如何也匹配不上俟儿,但那日情况您也瞧见了,俟儿似乎对那厨娘情有独钟,臣妾也不知该拿个什么章程,是给她一个侧妃封号,还是……”

提到那个婢女,皇上神色冷下来,随意道。

“随便给点赏赐打发了,那婢女既勾引郑高成对她放不下,又引得俟儿为她争风吃醋,想来是个不安于室的狐媚子,不必引进宫折腾得宫里鸡犬不宁。”

皇贵妃应下了。

当日,郑玉茗回来后,没有说什么。

第二日,把方不盈叫进了屋里。

递给她一个盒子,让她打开来看。

方不盈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两张纸,一张是她的卖身契,一张是五百两银子。

她又惊又喜,激动得不知所措。

“大小姐,这……”

郑玉茗面上带出笑容,鼓励她道。

“去大觉寺之前答应过你的,至于这五百两银票,也是我曾经答应你的,你赎身出府那日,我会赠与你百两银子。”

方不盈想到当初大小姐的承诺,那时她并不太看重这个,不是说视金钱如粪土,而是相对比银子,她更看重赎身恢复自由这个承诺。

不过,她有些犹疑。

“五百两太多了,小姐您当时承诺不过百两银子。”

“多出来是我给你的赔罪礼,堂兄这个事是我没考虑妥当,还有小乞,不知道你们日后会如何,既然你是我亲自选定的人,我就得照顾你周全。”

提起小乞,方不盈垂下脑袋。

她吸了吸鼻子,勉强抿出一抹笑意。

“谢过大小姐,日后我会在京城开一家脚店,小姐您若有什么想吃的,随时唤我。”

“好。”

此时,外面忽然响起嘈杂声。

郑玉茗拧起眉,朝外走去。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葵香猛地掀开帘子,气喘吁吁跑进来,“咕咚”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说。

“大小姐,宫里来圣旨了,给您和盈姐姐的。”

郑玉茗和方不盈脸色一变。

两人脚步匆匆来到前院,郑府所有人都已经等候在花厅许久了。

见她们过来,冯太监举起圣旨,准备宣旨,立即浩浩泱泱一大家子人全部跪下听旨。

冯太监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日前皇五子遇险,承蒙郑氏女郑玉茗及厨娘方盈挺身救治,脱于危难,居功至伟,朕心甚悦。特赐两人各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奇珍异宝若干,以示嘉奖,另赐厨娘方盈一柄御菜刀,望秉持初心,钻研厨艺,业精于勤,钦此。”

他宣读完,笑眯眯朝方不盈道。

“方厨娘,接旨吧。”

郑府所有人默默抬起头,默默观望着她,眼里流出复杂与同情。

皇上这话已经很明晰明了,称呼她为方厨娘,还赐她御菜刀,叫她业精于勤,说明根本没打算承认这门婚事,甚至就连皇子贵妾这个身份都不打算给她。

皇上要她钻研厨艺,孤独终老,这辈子死在厨艺这条道上,就连另嫁人也不能。

方不盈头抵着地板,地面冰凉,凉意从额头渗透入肌肤内里,冻得她整个人由内到外甚至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她缓缓抬起头,眼帘半卷,面容温顺平静,抬起手接住圣旨。

冯太监却没有松手,笑呵呵交代她。

“有劳方厨娘这段时日照顾殿下饮食起居,日后若是有缘得见,可以亲自跟殿下磕个头请个安。”

方不盈睫羽颤动,恍若无所依的蝴蝶,上下振翅,终于落于一处枯败的枯叶上。

她十指一根根扣住圣旨,高举在头顶,头颅一点点低下,直至紧紧抵住地面。

“民女愿殿下福泽绵厚,长岁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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