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告状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滑行在城市的夜色中。车窗外的世界流光溢彩,霓虹灯牌、车尾灯、高楼大厦的万家灯火,如同一条条流淌的光河,飞速地向后倒退,拉出模糊而绚烂的光带。

车内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寂静。

隔板早已升起,将后座空间与驾驶座彻底隔绝,形成一个密闭而私人的领域。

叶时礼闭着眼睛,安静地靠在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里。他微微侧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在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映照下,侧脸的线条显得沉静而冷硬,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经沉入了梦乡。

江浸月却毫无睡意。他紧挨着车窗坐着,额头几乎要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失焦地望着外面飞速流逝的光影。那些璀璨的灯火在他眼中却如同扭曲的幻影,无法驱散他心头那团沉重的阴霾。

李煜那张带着精明算计的脸,和他那句充满诱惑又冰冷刺骨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只要江先生愿意……在适当的时候,提供一些关于叶时礼先生的信息……”

“一笔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远走高飞的资金……”

那个混蛋!他怎么能?!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替叶时礼感到的不值,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腾、灼烧。他想起叶时礼在叶家那小心翼翼,逆来顺受的样子,想起他带自己离开斗兽场时那看似平静却隐含力量的身影,想起他刚才在听松阁里面对李煜时那份沉稳和从容。

这样一个在夹缝中艰难生存,努力寻求改变的人,身边竟然潜伏着这样一条毒蛇!

江浸月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闭目养神的叶时礼身上。那张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脆弱精致的侧脸,此刻在他眼中充满了不设防的危险。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混杂着委屈和愤懑,如同潮水般冲垮了他犹豫的堤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叶时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如同告状般委屈巴巴的腔调,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叶时礼……”

叶时礼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并未立刻睁开。

江浸月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急切:“那个人……那个李煜……他不是个好人!”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更加凝滞的寂静。

几秒钟后,叶时礼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寒潭初融,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朦胧。然而,就在他目光转向江浸月,对上那双写满了担忧,委屈和急切的眼睛的瞬间,江浸月清晰地捕捉到,叶时礼的唇角,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温和的微笑,也不是一个惊讶的表情,而是一种了然于胸,仿佛江浸月的话,只是印证了他早已预料到的某个答案。

这抹转瞬即逝的弧度,让江浸月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笑容的含义,叶时礼已经微微侧过身,正面朝向了他。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平静地问道:“哦?为什么这么说?”

江浸月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的皮质缝线。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叙述听起来不那么像小学生告状,但语气里的耿直和愤懑还是藏不住:

“我……我不太懂你们这些商场上的弯弯绕绕,那些融资啊、财团啊什么的,我也听不太明白。”他抬起头,眼神坦率而认真地看着叶时礼,“但是,有一点我敢肯定!在你离开包厢去洗手间的时候,他……他单独跟我说话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令人不快的场景,眉头紧紧皱起:“他……他跟我说,只要我愿意……在适当的时候提供一些关于你的信息,或者……配合一下他们,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多到足够我下半辈子远走高飞,再也不愁吃喝的那种!”

江浸月越说越激动,语速也快了起来:“我当时差点就……就骂回去了!但是……但是我又怕……”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懊恼和担忧,“我怕我当场翻脸,会打草惊蛇,或者……或者让你更难做?毕竟……他看起来好像是你认识的人?所以……所以我就……我就假装犹豫了一下,跟他说我考虑考虑……”

他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但眼神依旧紧张地盯着叶时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像是在等待审判:“我觉得这件事,你必须得知道!真的!那个人……绝对有问题!你跟他合作,一定要小心!”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叶时礼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落在江浸月那张因为激动和担忧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落在他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不掺一丝杂质的担忧和真诚的眼睛里,落在他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抠着座椅边缘的手指上……

他……告诉我了。

毫不犹豫地。

甚至……在担心我的处境?

这个认知,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叶时礼那片冰封已久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前所未有,剧烈的涟漪!

他的人生,从记事起,就被谎言、背叛、算计和冰冷的利益交换所充斥。他习惯了伪装,习惯了试探,习惯了在每一张笑脸背后寻找刀锋的寒光。

信任?那是奢侈品。他从不相信任何人,也从未期待过任何人的忠诚。他习惯于用利益、用恐惧、用绝对的控制去维系一切关系。

李煜的试探,是他一手安排的棋局。他想看看,这个闯入他计划中的变数,这个看似强大却心软得可笑的Beta,在足以改变一生的巨大诱惑面前,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计算过所有可能性:江浸月可能当场翻脸,可能虚与委蛇,可能犹豫不决,甚至可能……真的心动。

他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试探深浅,没有虚与委蛇。这个叫江浸月的男人,就这么直愣愣地,带着一股近乎笨拙的耿直和担忧,将李煜的阴谋原原本本地摊开在他面前。理由简单得可笑——怕他吃亏,怕他难做。

为什么?

他图什么?

叶时礼的目光在江浸月身上逡巡。那张脸,虽然轮廓硬朗,线条分明,此刻却因为担忧而显得有些无辜,像一头误入猎人陷阱、却还懵懂不知的……麋鹿?对,就是麋鹿。

那种生活在广袤森林里,有着温顺眼神和修长四肢,对危险缺乏足够警惕,却拥有一种近乎圣洁的纯真感的生物。

叶时礼在心中无声地低语。这个词带着一丝他从未体验过,近乎荒谬的暖意。

江浸月在他这里,能得到什么?那点微薄的保镖薪水?在叶家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苟延残喘的机会?

李煜开出的价码,足以让任何在底层挣扎的人疯狂。那是真正的自由和富足。

而江浸月,一个来历不明、身无长物、在斗兽场里挣扎求生的Beta,他有什么理由拒绝?他有什么理由……选择站在一个看似柔弱无助、自身难保的Omega身边?

唯一的理由,似乎只能是……他骨子里那份根深蒂固,近乎愚蠢的……善良。一种在叶时礼的世界里早已绝迹的品质。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也从未奢望拥有的东西。

一头……闯入荆棘丛林的纯真麋鹿。

叶时礼看着江浸月那双依旧紧张地盯着自己,等待回应的眼睛,心底深处某个极其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几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气。那抹了然于胸,带着玩味的弧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情绪。他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已经平息,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他看着江浸月懊恼又担忧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温和:“我知道了。”

江浸月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那……”

叶时礼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样子,唇角再次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一次,不再是玩味,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点纵容的笑意。

他顺着江浸月的思路,用一种近乎哄小孩般的,简单直白的语气说道:“嗯,既然他是个坏人,那我们就不跟他合作了。”

果然,江浸月一听这话,立刻用力,如同捣蒜般点着头,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眼神亮得惊人,充满了孺子可教的欣慰和认可:“对!没错!就是这样!他绝对是个坏人!你千万不能相信他!离他远点!这种人最危险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义感,仿佛在传授什么人生至理。

叶时礼看着他这副认真又有点傻气的样子,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话耗费了他不少精力。

江浸月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放松下来,重新靠回车窗边。

虽然窗外倒退的景色依旧模糊,但他心里的阴霾却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守护了小雏菊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小天使终于认清坏人了!

真是太机智了!

他美滋滋地想着,嘴角忍不住又咧开了。

而与此同时。

在城市的另一条主干道上,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正平稳地驶向李氏集团总部大楼。

驾驶座上,李煜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忽然,毫无征兆地——

“阿嚏——!”

一个响亮无比的喷嚏毫无预兆地打了出来,震得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抖了一下。

“嘶……”李煜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眉头微蹙。

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内的空调温度显示——正常。

难道是降温了?

他嘀咕了一句,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人在背后念叨了一样。

前方路口,红灯转绿。

李煜甩了甩头,将那股莫名的感觉抛到脑后,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继续朝着灯火通明的李氏集团大楼驶去。

车厢后座,叶时礼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只有那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空气中,那冷冽的雪松木质香,无声地弥漫着,如同主人此刻难以言喻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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