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示弱

刀疤脸男人叼着雪茄,三角眼在缭绕的烟雾中死死锁定挡在叶时礼身前的江浸月。

那眼神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凶戾和一丝玩味的探究,尤其在江浸月后颈那块微微肿胀,抑制贴边缘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清甜柑橘香的位置,停留了格外久的时间。

江浸月浑身肌肉绷紧如弓弦,双腿微屈,重心下沉,摆出的防御姿态没有丝毫松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和亡命之徒的疯狂。

那气息让他骨子里的格斗本能瞬间激活,后颈腺体的胀痛感更加清晰,仿佛在无声地预警。

叶时礼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查得怎么样了?”

“叶俊杰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刀疤脸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疤痕扭曲的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市井痞气:

“叶先生,”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恭敬,或者说戏谑,“您那位好大哥,现在可是真真正正的疯狗一条了。”

他顿了顿,三角眼扫过叶时礼依旧平静的脸,又瞥了一眼如同炸毛小兽般警惕的江浸月,继续说道:

“蝎子那边……剁了他老娘一只手。那老虔婆现在半死不活地躺在城南那个破诊所里,跟个活死人似的。叶俊杰?彻底红了眼,跟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一样,满世界地找您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他现在就认准了,是您搞垮了叶家,是您见死不救,是您害得他落到这步田地。他放出话来,六千……不,现在是七千万了,连本带利,必须由您亲自还上。否则……”

刀疤脸男人故意拖长了语调,三角眼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一字一句地,如同毒蛇吐信:

“他就要拉着您一起下地狱。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江浸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般在江浸月脑海中炸响,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叶时礼。

叶时礼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无波。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刀疤脸口中那个陷入疯狂,随时可能扑上来同归于尽的不是他的亲大哥,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但江浸月的心却瞬间揪紧了。

叶时礼他原来一直面临着这样的危险。

一股强烈的心疼和自责,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江浸月。他看着叶时礼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侧脸,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叶时礼独自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沉默的背影,深夜归来眉宇间不易察觉的疲惫,书房灯光下紧蹙的眉头,还有今天早上那冰冷的沉默和压抑的低气压。

所有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拼图般瞬间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真相。

怪不得他今天一定要带我来公司,要带我来见这个人,原来事情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他太了解叶时礼了。

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极其危险的地步,他怎么会需要自己这个保镖在场。

在江浸月此刻被强烈保护欲和心疼滤镜加持的脑海里,叶时礼的形象瞬间被无限拔高,又被无限悲情化。

叶时礼就像一个独自背负着沉重枷锁,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孤胆英雄。

他默默承受着来自血脉亲人的疯狂追杀和威胁,却从未向任何人诉说过。

而他呢?他这个所谓的保镖在干什么?

他昨天居然还跑去喝酒,差点喝得不省人事,把叶时礼一个人丢在家里。

他失职,太失职了。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和使命感,如同熊熊烈火般在江浸月胸腔里燃烧起来。他看着叶时礼挺拔却仿佛带着无形重压的背影,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和锐利。

身体绷得更紧,防御姿态更加无懈可击,后颈腺体的胀痛感逐渐加重。

刀疤脸男人显然也感受到了江浸月身上陡然增强的气势和敌意。他三角眼里的玩味更浓了,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兴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刚想再说什么——

“知道了。”

叶时礼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刀疤脸的话。他依旧没有看江浸月,目光落在刀疤脸身上,声音低沉无波:“继续盯着。有新的动向,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刀疤脸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咧开嘴:“叶先生放心。只要钱到位,蝎子那边保证给您盯得死死的。”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江浸月,嘿嘿一笑,“不过,您身边这位小兄弟倒是挺有意思的,够劲儿。”

江浸月眼神一厉,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叶时礼却像是没听到他后面那句话,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刀疤脸男人耸耸肩,将雪茄摁灭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站起身。

他经过江浸月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三角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挑衅扫过江浸月紧绷的身体和后颈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令人作呕的弧度,然后才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会客室。

厚重的实木门被关上。会客室里瞬间恢复了寂静。空气中残留的雪茄味和刀疤脸身上的腥臊气,混合着那冷冽的雪松木质香和一丝倔强的柑橘清甜,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氛围。

江浸月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态,身体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口,仿佛在确认那个危险分子是否真的离开。

直到确认安全,他才极其僵硬地放松了身体。但那股强烈的警惕感和保护欲,却丝毫没有减退。

他转过身,看向叶时礼。

叶时礼正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面对刀疤脸时的冰冷平静,而是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的目光落在江浸月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上,落在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上,落在他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站累了吧。”叶时礼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沙发,“坐会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等会儿一起去吃饭。”

江浸月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听着他温和的语气,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酸软无力的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但他强撑着没有坐下,只是用力摇了摇头,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的警惕和坚定。

“我不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倔强,“叶时礼,你没事吧?”他忍不住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叶时礼看着他这副明明已经累得快要站不住,却依旧强撑着要保护自己的样子,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回答江浸月的问题,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没事。”

江浸月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担忧和心疼,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抿了抿唇,低下头,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决绝。

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地看着叶时礼,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郑重。

“叶时礼。”他叫他的名字,语气认真,“我决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武馆那边,我暂时不去了。”

叶时礼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江浸月那张写满了“我要保护你”,无比认真的脸。那眼神如此纯粹,如此赤诚,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牺牲感和献祭般的忠诚。

江浸月没有注意到叶时礼眼底深处那转瞬即逝的异样,自顾自急切地解释道:“李沐风那边小朋友的课,我跟他说一声先不去了。现在情况这么危险,叶俊杰那个疯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必须寸步不离地保护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为了守护叶时礼,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刚刚找到,让他感到快乐和归属感的新世界。

叶时礼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清澈眼眸里那毫不作伪的决心和担忧,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最汹涌的暗流,在叶时礼心底无声地翻涌、碰撞。

有一丝被取悦的满足,有一丝计划得逞的冰冷,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近乎窒息的悸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唇角。那弧度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和纵容。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随你。”

他没有多问,没有劝阻,甚至没有一丝惊讶。仿佛江浸月的这个决定,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江浸月见他答应,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灿烂无比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如同拨云见日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会客室里残留的阴霾。

他立刻掏出手机,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迅速地开始操作。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嘴里还小声地念念有词:“嗯,跟李沐风说一声,就说家里有事,暂时不能去了,抱歉啊……”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和动作,早已将内心的所有想法和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那副“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的傻气和赤诚,如同最耀眼的探照灯,将他心底的秘密暴露无遗。

叶时礼站在一旁,深邃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江浸月低垂的侧脸上。看着他微蹙的眉头,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鼓起的脸颊,那专注而毫无心机的样子,像一幅最生动的画卷。

叶时礼的唇角,那抹清浅的弧度,无声地加深了些许。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又像是看着一只主动跳入陷阱的懵懂猎物。

他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繁华的城市天际线。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几个小时前,在这间办公室里的另一幕。

巨大的落地窗外,晨曦微露,将城市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室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雪松木质香。

叶时礼坐在宽大的黑檀木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昂贵的铂金钢笔。钢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转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而是显得有些悠远。

笃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叶时礼的声音低沉平静。

门无声滑开。

李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他快步走到桌前,微微躬身,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桌面上。

“先生,您要的资料。”李煜的声音恭敬而平稳。

“嗯。”叶时礼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文件袋,却没有立刻去拿。他指尖的钢笔依旧在转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李煜放下文件袋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退下。他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垂手而立。

他敏锐地察觉到,叶时礼今天似乎有些不同,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

叶时礼的目光,缓缓从文件袋移开,落在李煜身上。他的眼神深邃如海,带着一种无形的审视和压力。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钢笔在指尖转动的细微声响。

许久。

叶时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的江浸月小朋友,真的是一个非常吃软不吃硬的人。”

李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他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不敢有丝毫逾越。

他敏锐地捕捉到叶时礼话语里那丝极其细微的玩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叶时礼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支钢笔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笔身,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看来只有继续我之前的路子,他才有可能不去武馆那边。”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落在某个未知的点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如果直接不让他去,他会生气。我不想做出任何能影响我们俩之间感情的事情。”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权衡着什么。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垂手而立的李煜身上。

那眼神深邃、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询问。

“所以,”叶时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我们只能走第一种路线。”

他微微停顿,目光直视着李煜,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觉得呢?李煜?”

李煜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跟随叶时礼多年,早已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

此刻,叶时礼这番话,看似在询问他的意见,实则是在下达指令,而且是在将他推出去。

他瞬间明白了叶时礼的意思,也明白了那个第一种路线指的是什么。

示弱。

放大自身的危险和脆弱。

利用江浸月那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和心软,让他心甘情愿地主动放弃武馆,主动回到叶时礼为他打造的安全牢笼里。

李煜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叶时礼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刻意的恭敬和建议口吻:

“先生,江先生确实吃软不吃硬。如果您不希望他外出,何不示弱呢?”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叶时礼依旧平静无波的脸,然后迅速垂下,继续说道:

“将您的一些情况适当地放大给他看,他自然而然就会觉得您需要保护了。”

他说得极其隐晦,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将叶俊杰的威胁渲染得更恐怖,将自身的处境描述得更危险,让江浸月主动产生强烈的危机感和保护欲。

叶时礼静静地听着。指尖的钢笔,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转动。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叶时礼的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带着冰冷寒意的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晨曦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阴影。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背对着李煜,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繁华而冰冷的城市森林。

“确实,”叶时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是个好方法。”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的余光扫过办公桌上那份关于叶俊杰最新动向的文件,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叶俊杰,总归是有点用了。”

江浸月终于发完了信息,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将手机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使命般的轻松和坚定,看向叶时礼。

叶时礼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江浸月脸上。那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早已被一片温和的平静所取代。

他看着江浸月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我保护你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后颈那块因为情绪激动而似乎更加肿胀的皮肤。

他唇角那抹清浅的弧度,无声地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满足。

他迈开脚步,朝着江浸月走来。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好了?”叶时礼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如同最平常的问候。

“嗯。”江浸月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我跟李沐风说好了,暂时不去了。”

“嗯。”叶时礼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依旧有些虚浮的脚步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走吧。”

他不再多言,率先朝着会客室门口走去。

江浸月赶紧跟上,脚步虽然还有些虚软,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仿佛守护叶时礼就是他此刻存在的全部意义。

叶时礼走在前面,高大挺拔的背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唇角那抹清浅的弧度,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无声地凝固成一丝冰冷的算计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暗沉。

第一步,成了。

我的小麋鹿,你终究还是心甘情愿地回到了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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