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相邀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远处城市传来,被厚重窗帘过滤后显得模糊不清的低沉嗡鸣。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空旷的寂静感。

叶时礼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逐渐浮起,如同破开水面的潜泳者。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脖颈,想要缓解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带来的僵硬感。

“嘶——”

颈后传来一阵清晰,带着拉扯感的刺痛,让他瞬间完全清醒过来。

他微微蹙眉,抬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后颈覆盖着的纱布。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

那刺痛感虽然存在,却远比他预想的要轻微得多。

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和组织正以一种远超常人的速度在修复和愈合,带来一种细微的麻痒感。

这就是Enigma体质带来,远超Alpha和Omega的恐怖恢复力。

寻常人需要一周才能初步愈合的伤口,在他这里,可能只需要一两天。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依旧带着伤者的谨慎,但身体的掌控感正在迅速回归。

他晃了晃脖颈,骨骼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那股僵硬感随之消散不少。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床边的椅子——

空的。

椅子上没有人。

叶时礼的心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

一种微妙,难以言喻的空落感,瞬间取代了方才身体恢复带来的些微轻松。

病房里安静得过分,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呼吸的声音。

他记得睡着前,江浸月说过会在这里守着,或者出去吃点东西。

或许是去吃东西了。

叶时礼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窜起的不安。

他伸手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时间告诉他,他并没有睡太久。

但那种如同蛛丝般缠绕上心头的不对劲感,却挥之不去。

江浸月不是那种会擅自离开太久的人,尤其是在他受伤的情况下。

就算去吃东西,也该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点不安归咎于自己受伤后的过度敏感。他解锁手机,率先拨通了李煜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的。

“先生。”李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恭敬,但细听之下,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叶俊杰那边,有什么进展?”叶时礼开门见山,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平静,听不出丝毫刚睡醒的疲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先生,”李煜的声音低沉下去,“情况……有些奇怪。我们的人正在全力追查,但是……叶俊杰的所有行踪轨迹,从他昨天在餐馆门口袭击您之后,就好像被人为地彻底抹掉了。”

“抹掉了?”叶时礼的眉头瞬间蹙紧,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什么意思?”

“是的。”李煜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和警惕,“监控盲区衔接得过于完美,可能的藏身地点排查一无所获,甚至连他可能接触的关系网,都像是被提前清扫过一样,干净得反常。这种手法不像是叶俊杰自己能做到的。背后肯定有专业人士在帮他扫尾,而且势力不小。”

心底那丝隐约的不安感骤然放大,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亡命之徒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亡命之徒被精心隐藏起来,并且可能被武装了起来。

是谁?

到底是谁在帮叶俊杰?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钱?还是有更深层的针对他叶时礼的意图?

“查!”叶时礼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动用一切资源,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把藏在后面的那个人给我揪出来,我要知道是谁,目的是什么。”

“是!先生!”李煜立刻应道,声音斩钉截铁。

挂了电话,叶时礼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因这个消息而变得凝滞、冰冷起来。

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迅速笼罩了他。

他急需确认什么来安抚自己莫名躁动的心绪。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的,立刻从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江浸月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他将手机贴近耳边,听着里面传来,规律而漫长的“嘟……嘟……”忙音。

一声……

两声……

三声……

无人接听。

叶时礼的眉心越蹙越紧。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他挂断,再次重拨。

“嘟……嘟…………”

依旧是漫长而冰冷的忙音,仿佛拨向一个无人存在的虚空。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忙音的重复,都像是一柄小锤,重重地敲击在叶时礼的心口上,那股不安感如同失控的野火,疯狂地蔓延、燃烧。

江浸月从来不会不接他的电话,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就算手机暂时不在身边,看到未接来电也会立刻回复。

一种恐惧感,猝不及防地窜了上来,让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微微有些发冷。

他猛地挂断电话,不再尝试第五次。

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飞快地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另一个号码,那是他安排在暗中,负责保护江浸月安全的下属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先生!”对方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汇报语气。

“江浸月呢?”叶时礼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切核心,“他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被叶时礼这罕见,带着凌厉寒意的语气惊到了,随即立刻回答:“报告先生,江先生之前一直在您的病房内。大约四十分钟前,他独自离开病房,进入了本层东侧的楼梯间。之后并未见他从电梯间出来。我们的人一直守在医院各出口,并未看到江先生离开医院大楼。他应该还在医院内。”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压垮了叶时礼心中所有的侥幸。

“找!!!”叶时礼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失态与震怒。

那声音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撕裂了一丝,透出令人心悸的疯狂意味,“立刻!给我把医院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立刻!!!”

“是!是!先生!”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被吓坏了,连声应下,声音都带着颤抖。

叶时礼猛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甚至来不及挂断,手臂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甚至顾不上颈后伤口传来的细微刺痛,猛地就要下床。

江浸月。

他的江浸月。

在他眼皮底下,在他自以为严密的保护网中,竟然消失了?

光线骤暗,气味浑浊。

冰冷、粗糙的触感从手腕和脚踝处传来,勒得很紧,带来阵阵麻木的刺痛感。

身体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每一块肌肉都酸软无力,连抬起眼皮都仿佛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意识如同在泥沼中挣扎,缓慢而艰难地上浮。

江浸月费力,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不清,眼前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不断晃动的毛玻璃。

剧烈的头痛如同有电钻在太阳穴里疯狂搅动,恶心感阵阵上涌。

他花了好几秒钟,才勉强适应了眼前昏暗的光线,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破败的空间。

高高的穹顶布满了蛛网和破损的痕迹,几缕惨淡的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中投射下来,在满是灰尘和杂物碎屑的地面上形成几块模糊扭曲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霉菌、铁锈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油脂的气味。

远处堆放着一些蒙着厚厚帆布,看不清形状的巨大物体,如同沉默的怪兽骸骨。

他被反绑着双手,固定在一张坚硬的、冰冷的金属椅子上。

绳索深深地陷入他的手腕皮肤,传来阵阵刺麻感。

这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混乱地涌入脑海,医院走廊、电梯间、突然的袭击、刺鼻的喷雾、激烈的反抗、最终无法抗拒的黑暗。

他被绑架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打了个寒颤,残余的眩晕和恶心感都被压下去了不少。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试图挣脱束缚,但徒劳无功。绳索绑得很专业,以他此刻虚弱无力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挣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地晃了晃依旧昏沉疼痛的脑袋,试图让视线和思维变得更加清晰。

他警惕地、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然后,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正前方——

在距离他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地带,摆放着一张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奢华精美的欧式天鹅绒高背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精致华丽的墨绿色丝绒公主裙、裙摆蓬松铺开的身影。

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对方坐姿优雅,似乎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这边。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苏醒和注视,那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清脆、甜美,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诡异的兴奋与雀跃。

在这死寂、破败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悚然。

“呀~你醒啦?”

随着话音,那个身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轻快。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脚下肮脏的地面,穿着精致小皮鞋的脚,踩着轻快的、发出“噔、噔、噔”清脆响声的步伐,朝着被绑在椅子上的江浸月小跑了过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借着那惨淡月光和远处阴影中隐约透出,不知来源的微弱光源,江浸月终于逐渐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唇红齿白,如同精心雕琢的洋娃娃般的脸庞。

大眼睛扑闪扑闪,睫毛长而卷翘,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并非天真无邪,而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兴奋,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与偏执的光芒,让人望之生寒。

江浸月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写满了巨大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和虚弱而显得有些嘶哑变形:

“傅……傅小姐?!”

站在他面前,穿着华丽公主裙,用那种诡异兴奋目光打量着他的,竟是傅宴雪。

那个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只是有些娇纵的傅家大小姐。

傅宴雪听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的兴奋之色更加浓郁,甚至夸张地双手合十,轻轻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你记得我,你果然记得我!”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扭曲的欢快感,在这空旷的仓库里激起轻微的回音,显得格外诡异。

江浸月的大脑被这完全超出预想的状况冲击得一片混乱,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愣愣地、带着极大的困惑回答道:“我……我们不是在……宴会上见过吗……”

“是啊!就是在宴会上。”傅宴雪用力点头,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向前又凑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江浸月面前,那双狂热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语气变得更加诡异而亢奋:

“自那一别之后,我可是一直都好想、好想再见到你啊!”

江浸月被她过于逼近,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和话语弄得极其不适,下意识地想向后躲,却被椅子牢牢固定住。

混乱的思绪艰难地运转着,一个荒谬却唯一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

绑自己来的人是傅宴雪?

为什么?

他试图理解对方的逻辑,有些磕绊地开口:“傅小姐……你……你想见我的话……可以……可以直接跟我说……没必要……这样……”

“跟你说?”傅宴雪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猛地嗤笑出声,那笑声尖锐而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怨愤。

她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扭曲的了然与恨意。

“呵……跟你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更加刺骨的寒意,“我想找你的消息,恐怕根本就不可能送到你的耳边吧!”

她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缠绕着江浸月,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不甘与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毕竟,你身边可是有那位看得那么紧的叶先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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