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同眠

江浸月瞠目结舌地僵在原地,胸口因愤怒和缺氧而剧烈起伏,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潮。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叶时礼,看着对方嘴角那抹刺目的血痕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平静得令人胆寒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如此蛮不讲理、如此彻头彻尾的无赖。

这和他穿越前从妹妹那里听来的,那些套路化的霸总小说人设完全不符,那些总裁们或许偏执,或许强势。

会在被拒绝后恼怒、报复、或者黯然神伤,但绝不会像叶时礼这样,直接撕破所有伪装,用最赤裸裸的囚禁和武力,来宣告所有权。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这个世界的设定本就如此疯狂?还是叶时礼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BUG?

巨大的困惑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江浸月的大脑一片混乱。

他知道,常规的沟通已经无效。

威胁?对方根本不怕。

讲道理?对方有自己的道理。

求饶?他做不到,而且估计也没用。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混合着一种试图用更惊人的真相来打破僵局的侥幸心理,促使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豁出去,带着颤音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叶时礼!”

不再是疏离的“叶总”,而是直接指向他本人。

他本以为会看到对方不悦或惊讶的神情。

然而,叶时礼在听到他叫出全名的那一刻,眼神几不可查地…亮了一下,那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某种压抑的渴求得到了极其细微的满足。

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意味,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他再多叫几声。

这种反应让江浸月心头更加发毛,但他顾不上了,他必须抛出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有可能引起对方警惕或怀疑的炸弹。

“我……”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认真,“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说完,他紧紧盯着叶时礼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期待着看到震惊、怀疑、甚至觉得他精神失常的嘲讽。

可是——

什么都没有。

叶时礼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那抹带着血丝的弧度甚至加深了些许。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知道。”

“…………”

江浸月彻底愣住了,眉毛狠狠地拧在了一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知道?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这怎么可能?

“你……你知道?”江浸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变得有些尖锐,“你怎么会知道?”

叶时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饶有兴致地反问道:“嗯。你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那语气,仿佛在说:你继续,我在听。

江浸月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所有的力道都被无声无息地吞噬了。

他原本指望用这个惊天秘密吓退对方,或者至少引起对方的忌惮,结果对方居然一副早就了然于胸的样子?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也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巨大的挫败感让他一阵头晕目眩,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

还能说什么?说自己是穿书来的?说这个世界可能是一本小说?

看着江浸月那一脸“这世界到底怎么了”的懵逼和绝望表情,叶时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江浸月脸颊靠近颧骨的那颗小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那颗痣上,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江浸月说:

“原来……这才是你……真实的长相……”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让江浸月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开,却被对方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的力量固定住。

“嗯,好。”叶时礼收回手,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确认程序,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满足的浅笑。

江浸月:“……”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沟通。跟一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而且似乎掌握着比你更多信息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麻木。他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目前对他最重要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叶时礼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清晰而坚定:

“你爱上我的那一刻。”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或者说,你……承认你喜欢上我的那一刻。”

江浸月闻言,几乎是气极反笑,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嘲讽笑容:

“好!好啊!”他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口气,“我说,我现在就说,我喜欢你!叶时礼我喜欢你!行了吧!能放我走了吗?”

这种毫无感情,纯粹为了脱身的告白,听起来无比刺耳。

叶时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危险。他刚要开口——

“叩叩叩——”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暂时打破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叶时礼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被打扰,但还是扬声道:“进。”

门被推开,那位表情刻板的管家站在门口,微微躬身。他的手里,赫然提着一个熟悉的航空箱。

江浸月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十一的猫包。

只见管家毕恭毕敬地将猫包递到叶时礼手中,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再次关上门。

叶时礼接过猫包,放在床边地毯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拉开了拉链。

一团银灰色的影子先是警惕地探出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紧张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昏暗的环境。

但当它嗅到空气中熟悉的气味时,立刻“喵”地叫了一声,灵活地从猫包里窜了出来!

是十一!

它似乎有些受惊,尾巴炸起,但在看到床上坐着的江浸月后,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几步就蹿上了床,一头扎进江浸月的怀里,用脑袋使劲蹭着他的手臂,发出委屈又依赖的“咕噜”声。

江浸月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温暖的小身体,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看到十一安然无恙,他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叶时礼连他的猫都接了过来,这无疑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别想了,你和你的一切,都在这里了,没有退路。

叶时礼看着江浸月下意识护住猫的动作,以及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它会需要人照顾。”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江浸月脸上,“我知道,你短期内不会真的喜欢上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所以,”他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我们……且行且看。”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江浸月未来的日子彻底定性。

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持久战,而叶时礼,有得是时间和耐心。

说完,叶时礼不再给江浸月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下去吃饭。”他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江浸月挣扎了一下,无效。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十一,又看了一眼叶时礼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最终颓然地放弃了抵抗。

他默默地抱着十一,被叶时礼半拉半拽着,走出了这间压抑的卧室,走下旋转楼梯。

别墅的一楼餐厅,灯火通明。

一张长长的,铺着洁白桌布的西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中西结合,看起来精致而丰盛。

几名穿着统一制服,面无表情的佣人,垂手肃立在餐厅两侧,安静得如同背景板。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但与这过分安静和正式的氛围格格不入。

叶时礼拉开主位旁边的一张椅子,示意江浸月坐下。

江浸月沉默地坐下,将十一放在自己脚边的地毯上。

十一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乖乖地趴着,不敢乱动。

叶时礼在主位坐下。

晚餐在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中开始。

没有人说话。只有刀叉轻轻碰撞盘子的细微声响,以及自己过于清晰的咀嚼声。

江浸月确实饿了,从早上被袭击到现在,他滴水未进。

但他吃得食不知味。

每一口食物咽下去,都如同嚼蜡,他低着头,尽量避免与叶时礼的目光接触,只想尽快结束这顿令人窒息的晚餐。

叶时礼倒是吃得很从容,动作优雅,仿佛只是在享用一顿普通的家常便饭。

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江浸月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这顿饭,吃得江浸月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江浸月立刻起身,想逃回楼上那个至少相对熟悉的囚笼。

“我上楼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等叶时礼回应,抱起脚边的十一,快步走向楼梯。

叶时礼没有阻止,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回到三楼那间主卧室,江浸月看着那张巨大的、黑色的床,心里一阵抵触。

他将十一放在沙发上,自己则走到窗边,试图推开那扇厚重的窗户,却发现窗户被从外面锁死了。

他用力拉了拉窗帘,纹丝不动。

一种彻底的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保存体力,需要想办法。

他走进与卧室相连的、宽敞得离谱的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了浴室里早已准备好的、尺码合身的睡衣。

然后,他走出来,径直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背对着床中央躺了下去,紧紧挨着床沿。

他用行动划清界限——这张床很大,我们各睡一边。

他闭上眼睛,假装入睡,心里却警铃大作,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防备着叶时礼可能的任何举动。

他听到叶时礼也走进了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过了一会儿,水声停止,脚步声靠近。

江浸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

叶时礼也上了床。

然后,他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身体 从背后贴了上来。

一只手自然地环过了他的腰,将他往床中央带了带,避免他掉下床。

“!!!”江浸月浑身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他几乎要弹跳起来。

“别动。”叶时礼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润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痒痒的,却让他毛骨悚然。“睡觉。”

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浸月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了一拳挥过去的冲动。他知道,反抗是徒劳的,他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但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以为叶时礼会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

但……没有。

叶时礼只是从背后抱着他,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仿佛真的只是在睡觉。

这种近乎温情脉脉的姿势,与囚禁的本质,形成了极其荒诞而可怕的对比。

江浸月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背后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像是一种无声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江浸月以为叶时礼真的睡着了,他才敢极其轻微地、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用气音问道:

“……你……不回你自己的房间吗?”

他希望能提醒对方,这里是他的房间,或许对方会出于某种矜持或习惯离开。

然而,他得到的回答,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最后一点希望也浇灭了。

叶时礼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丝嘲讽和理所当然。

他收紧了环在江浸月腰上的手臂,将两人贴得更紧,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

“这就是我的房间。”

“…………”

江浸月彻底绝望了。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动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僵硬地躺在那里,睁大眼睛,望着窗外透过厚重窗帘缝隙渗进来,微弱得可怜的月光。

今夜,注定无眠。

而在他身后,叶时礼闭着眼睛,嘴角却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弧度。

怀抱是真实的。

体温是温暖的。

人就在身边。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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