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四面佛挂坠

从欧洲回来后,日子像是一杯温吞却回甘的茶,平静得让人有些恍惚。

国内的深秋总是带着几分萧瑟,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吹着在路面上打旋。

但他们的家里却总是暖意融融,客厅的沙发上永远搭着一条毯子,玄关的鞋柜上永远放着两把钥匙,并排摆着,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那天晚上,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游书朗刚洗完澡,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正坐在地毯上整理这次旅行的照片。

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小镇的石板路,海边的落日,教堂里彩绘的玻璃窗。每一张都是风景,每一张里都有樊霄的影子。不是在镜头里,是在镜头后面。

樊霄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顺着胸口的肌肉线条一路往下滑,没入腰间的浴巾边缘。

精壮的上半身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光,每一块肌肉都轮廓分明。

他手里捏着他长期带着的四面佛挂坠,朝游书朗走过来。

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游书朗感觉到了他的靠近。

“书朗,过来。”樊霄的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松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游书朗放下手里的平板,刚抬起头,就被樊霄从身后一把抱住。

男人滚烫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脏跳动的力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稳而有力。

樊霄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索取。

他将那枚四面佛挂坠轻轻绕过游书朗的脖颈,在他胸前打了个结。

冰凉的触感贴上温热的皮肤,激得游书朗微微一颤。

那枚挂坠不大,刚好落在锁骨之间的凹陷处,贴着皮肤,带着樊霄掌心的余温——大概是在手里握了很久。

“怎么突然想起送我这个?这不是你一直带在身上的吗?”游书朗抬手摸了摸那枚挂坠。

樊霄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处,双臂收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之前在泰国的时候我就想给你了。但那时候事情太多,后面我们俩都忙,就一直拖到现在。”

他侧过头,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游书朗的耳廓,声音低哑,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却温柔。“四面皆是你,余生只为你。书朗,这玩意儿以前是我的护身符。现在,它是我的卖身契。”

游书朗心头猛地一颤。

他知道这枚挂坠对樊霄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在泰国那个吃人的家族里,在经历了那些背叛和无数黑暗后,唯一的精神支柱。

樊霄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那些事,但他知道。

他知道樊霄曾经在异国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过,知道他曾经在最绝望的时候一个人走进四面佛的寺庙,在神像前跪了很久。知道他从寺庙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这枚挂坠,脖子上多了一根绳子。

“樊霄……”游书朗转过身,主动环住他的脖子,看着那双深邃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眼眶有些发热,“太贵重了。”

“你才贵重。”樊霄低笑一声,吻落在他的眉心,一路向下,含住了他的唇瓣。那枚挂坠在两个人紧贴的胸膛之间轻轻晃动,硌着皮肤,微痛,但真实。像一个烙印,又像一个承诺,刻在皮肉上,刻进骨头里。“既然戴上了,这辈子都不许摘。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也得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几天后,因为泰国总部突发的一些股权纠纷,樊霄不得不回去处理一段时间。游书朗因为项目合作,也决定同行。不是因为非去不可,是因为他不想让樊霄一个人回去。

那个地方,一个人回去太难受了。那些街道、那些人、那些被风吹散又被时间凝固的往事,一个人扛着太沉了。

到泰国后,两人特意去了一趟寺庙。

不是求什么,是游书朗想去。

他说不出口为什么想去,但樊霄没问,开车带他去了。

寺庙门口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被风吹动,飘向远处看不清的地方。

游书朗站在殿前,看着缭绕的香火,心里却装着别的事。

他想起前世那个唯一的寄托,那个叫“添添”的孩子。

他这一世没见过他,但他知道他存在。在这个时间线里,有一个孩子,孤零零地站在雨里,没有人给他撑伞。

这一世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

“樊霄,”游书朗转过身,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听说这附近有一家孤儿院,香火钱有一部分是捐给那里的。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樊霄正低头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在游书朗略显紧张却又充满期待的脸庞上扫过。

游书朗紧张的时候会有一个小动作——嘴角会微微抿一下,很轻,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樊霄看出来了。他总是能看出来,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从来没有漏过一次。

樊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游书朗在想什么。这个男人,平日里清冷自持,心里却总是装着这些柔软的责任。实验室里冷冰冰的数据是他在乎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底下,藏着一颗比谁都软的心。

“好啊,”樊霄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正好去积积德,保佑我们这次泰国之行顺顺利利。”

……….

孤儿院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棵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甜腻的香气混着深秋的凉风,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和樊霄做游戏,笑声清脆得像碎掉的玻璃,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游书朗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索着。他知道他不应该这么急,不应该这么明显地找一个人,但他控制不住。那个孩子在某个角落,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一个人来带他回家。前辈子是樊霄来,这辈子他来。

然后他看见了。

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四五岁的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蹲在地上看蚂蚁。

别的孩子都在滑滑梯、荡秋千,或者和樊霄玩,只有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像一朵还没开就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花,没人浇水,没人施肥,但还活着,还撑着。

那一刻,游书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说不清位置的酸。那个人就在这里,在他眼前,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小朋友,你在看什么呢?”游书朗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他不常跟小孩打交道,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吓到他。

小添添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叔叔。他看了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要哭了。然后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在看蚂蚁搬家。它们要回家啦。”

游书朗眼眶一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头发很软,细绒绒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摸一下就舍不得松手。“那你有家吗?”

小添添愣了一下。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低下头看着地上还在爬的蚂蚁。

蚂蚁排成一条线,一只跟着一只,往墙角的缝隙里钻。它们有家,他也有一个“家”,不是那种有爸爸妈妈的家,是孤儿院,是院长妈妈,是每天一样的三餐和每个月来一次的志愿者。

那不是家,那是一个住的地方。小添添四岁,已经会分辨这两个东西了。

他小声说:“院长妈妈说,会有人来接我的。”

游书朗的手停在他头顶上,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

樊霄在和小朋友玩的时候一半注意力在游书朗身上。

他看着游书朗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跟一个小孩说话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眶泛红,看着他的手悬在那个孩子的头顶不敢放下。

这个人在实验室里杀伐决断,数据不对就重做,结果不好就重来,从来不会犹豫。但此刻他对着一颗蚂蚁、一个小孩、一句“会有人来接我的”,犹豫了。不是不敢,是怕——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给不了那个孩子想要的,怕自己承不这份责任。

樊霄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傻瓜,明明想领养,还要拐弯抹角地找借口。

他的每一个字都在绕弯子,但每一条弯路的尽头,都是同一件事——他想要一个家。不是有房子的家,是有人的家。有他,有樊霄,有一个小小的、会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孩子。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双筷子,看电视的时候多一个人抢遥控器,过年的时候多一个红包要包。

“游主任,”樊霄故意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这孩子看着挺机灵的,跟你小时候有点像。要不,我们把他领回去给你作伴?”

游书朗猛地抬头,撞进樊霄那双带着笑意和宠溺的眼睛里。

他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樊霄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并且一直在配合他演这场戏。

樊霄就知道了。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在怕什么,知道他在犹豫什么。所以他不问,不催,不替他做决定。只是站在旁边,等着,等他自己开口。等他准备好。

“樊霄,你……”游书朗有些语塞,耳根微微泛红。

“怎么?不愿意?”樊霄挑眉,弯腰一把将小添添抱了起来,逗弄道,“小家伙,愿不愿意跟叔叔回家?家里有吃不完的好吃的,还有这个漂亮的游叔叔天天陪你玩。”

小添添被举高高,吓了一跳,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紧紧抓着樊霄的衣领,眼睛却一直往游书朗那边看。

他看看樊霄,又看看游书朗,突然伸出小手抱住了樊霄的脖子,又怯生生地抓住了游书朗的衣领。

那只手很小,胖乎乎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抓着他衣角的样子,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停在枝头,翅膀还在抖,但已经不想走了。

“愿意!我想跟漂亮叔叔回家!”

游书朗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樊霄抱着孩子,孩子抓着他,两个人都在笑,笑得像一对真正的父子。

他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那笑容很轻,像风,但里面装着很多东西。有心疼,有庆幸,有“终于等到你”的踏实。不是对樊霄,是对那个孩子。

“樊霄,”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樊霄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住游书朗的腰,在他耳边低语,“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命令。再说了,家里多个人热闹。以后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了。”

手续办完,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夕阳正好。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

游书朗牵着小添添的手走在前面。添添的手太小了,只够握住他几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找不到他了。

樊霄跟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他手里把玩着车钥匙,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那枚四面佛挂坠——以前的护身符,现在的卖身契。现在他信游书朗,信这个人会一直在他身边,信他们能把这个孩子养大,信他们能有一个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家。

车子驶入车流。

游书朗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前的四面佛挂坠。挂坠贴着皮肤,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心口,告诉他——在的,都在的,不会走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小添添。

孩子已经睡着了,歪在儿童座椅里,嘴巴微微张着,小手还攥着安全带的边缘,攥得很紧,睡着了都没松开。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暖的。

曾经的宿命是染血的过往,而如今的宿命,是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烟火人间。

从今天起,日子会不一样了。

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双筷子,多了一份牵挂。

但那种牵挂不是负担,是在心里种了一棵树,每天浇水、施肥、看它慢慢长大,等它开花,等它结果,等它在秋天落下一地金黄的叶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