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归途·妈妈的坟

三月末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翻新的气息。

游书朗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他就这样站在窗前,站了快一个小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樊霄的消息。

“几点去实验室的?怎么不叫我?”

游书朗想了想,回了一条:“六点。你还在睡,没叫你。”

“早饭吃了吗?”

游书朗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打了两个字:“吃了。”

樊霄秒回:“你骗人。”

游书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转身走向实验台。

下午两点,样本处理完毕。游书朗把数据记录好,关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田小恬从实验台那边探过头来。

“游师兄,今天这么早?”

“嗯。”游书朗说,“有点事。”

“什么事啊?”

游书朗沉默了一下。“清明快到了。”

田小恬的表情变了,收起了平时的活泼,声音也轻了下来。“哦……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游书朗点了点头,背上包走出实验室。

樊霄的车停在老位置。游书朗拉开门坐进去,发现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杯奶茶——原味,少糖,去冰。旁边还有一个纸袋,打开一看,是三明治和水果。

“吃了。”樊霄说,发动车子,“别跟我说你吃过了,你没吃。”

游书朗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樊霄没有问他要回哪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今天情绪不对。他就安静地开着车,偶尔侧过头看游书朗一眼,然后继续看路。

游书朗吃完三明治,喝完奶茶,把垃圾收好,靠在椅背上。

“樊霄。”

“嗯?”

“这周末,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

天还未彻底透亮,深灰色的天幕只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初春的晨雾裹着刺骨的凉意,漫进卧室的窗缝,落在樊霄裸露的肩颈上。

他却丝毫没觉得冷,反倒因为身侧那人极轻的起身动作,心脏猛地攥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又缓缓平复,游书朗起身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吵醒他。

樊霄能感受到一道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满满的珍视。

随后,一只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替他抚平无意识皱起的纹路,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他。

他轻轻替樊霄掖好被角,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樊霄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有一丝睡意,只有翻涌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有对前世的悔恨,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

他知道,游书朗要带他去扫墓,去见他的养母。

这是游书朗酝酿已久的心意,是想把他正式介绍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对这段感情最郑重的认可。

樊霄从未点破。

他快速起身,换上游书朗为他准备的衣物——一身纯黑色的针织衫搭配深灰色长裤,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沉静与郑重。

他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好衣着,又反复梳理了头发,让自己看起来干净又得体。

这一次,他再也不是前世那个冷漠失礼的局外人。

前世。

那个词在他心里滚过,像一块烧红的炭。

樊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游书朗的车停在公寓楼下,车窗半降。晨雾里,游书朗正低头检查着后备箱里的东西,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神情专注又温柔。

听到脚步声,游书朗抬头,看到樊霄站在单元门口,微微一愣。

“你怎么下来了?”

“睡不着。”樊霄走过去,目光扫了一眼后备箱,没有多问,“今天要去哪?”

游书朗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后备箱,犹豫了一下。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像是怕樊霄觉得太肃穆,“到了你就知道了。”

樊霄看着他。游书朗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车钥匙,眼神微微闪躲,像是怕被追问,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好。”樊霄说,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有追问,没有好奇,只有全然的信任。

游书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市区,朝着城郊的方向而去。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纯音乐,旋律很轻,像是一条安静的河流。游书朗开车,樊霄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上。

“书朗。”樊霄开口。

“嗯?”

“你今天几点起来的?”

“五点多。”游书朗说,“吵到你了?”

“没有。”樊霄侧过头看着他,“你起来的时候,我醒了。”

游书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你怎么不叫我?”

“你轻手轻脚的样子,很好看。”樊霄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想多看一会儿。”

游书朗的耳根热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大清早就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游书朗顿了顿,“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樊霄笑了,笑声很低,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心跳加速了吗?”

游书朗没回答,但耳朵更红了。

车子穿过市区,上了高速。

两边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山和农田。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在田野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

“樊霄。”游书朗又开口了。

“嗯?”

“你猜我们要去哪儿?”

樊霄沉默了一秒。

“猜不到。”他说。

他撒了谎。他当然猜得到。

但他不能说。

这是游书朗准备的惊喜,是游书朗想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带他去。

他要装作不知道,要配合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意,要在抵达的那一刻,才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到了你就知道了。”游书朗说,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

樊霄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到了我就知道了。”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树多了起来,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

游书朗的表情渐渐变得认真。他不再说话,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樊霄知道,快到了。

车子在一个开阔的地方停下来。

游书朗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樊霄。

“到了。”

樊霄看向窗外。墓园的门口,两排松柏笔直地立在两侧,像一个安静的入口。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苦气息。

游书朗打开后备箱,拿出那束白菊和香烛。他站在车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走吧。”他说。

樊霄走过去,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束白菊。

“我来拿。”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白菊递给他,自己拿着香烛。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

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两旁的松柏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沉稳而整齐。

游书朗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樊霄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你紧张吗?”游书朗突然问。

“不紧张。”樊霄说,“你呢?”

“有一点。”游书朗笑了一下,“好久没来了。”

樊霄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游书朗旁边,和他并肩。

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到一起,带着初春微凉的体温。游书朗没有躲,樊霄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这样并肩走着,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游书朗停下来。

“到了。”

一方墓碑立在面前。简洁的黑色大理石,面朝山涧,视野开阔。周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草。墓碑旁的小松柏,郁郁葱葱,守着这方静土。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笑起来眼角带着浅浅的纹路。

游书朗站在碑前,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香烛摆好,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白菊被他仔细地整理好,一束束放在碑前,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他站起来,侧过身,将樊霄拉到身边。

“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来看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带个人来见你。”

樊霄站在游书朗身侧,手里还拿着那束白菊。他看着照片里的人,缓缓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点头。是真正的、九十度的鞠躬。

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阿姨好。”樊霄说,声音有些哑,“我叫樊霄。”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妈。”游书朗看着墓碑,声音有些抖,“他是樊霄。是我很重要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今天带他来,就是想让你看看他。让你知道,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风吹过来,把纸钱的灰烬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那些灰烬飘得很高,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樊霄蹲下来,把白菊放在碑前。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照片的边框,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阿姨。”他说,声音很低,“你放心。”

他没有说“以后我会照顾他”之类的话。但游书朗听懂了。

因为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磕头的时候,樊霄跪得很自然。额头碰到冰凉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重,重得游书朗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直起身的时候,樊霄的额头上沾了一点灰。他没有擦,就那样跪着,看着照片里的人。

游书朗蹲下来,伸手把他额头上的灰擦掉。

“起来吧。”他伸手去拉樊霄,“地上凉。”

樊霄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墓碑前,阳光渐渐穿透晨雾,洒在他们身上。落在墓碑前的白菊上,显得愈发圣洁。

“妈。”游书朗看着墓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叫樊霄。你记住了。”

樊霄的手指收紧了。

“以后每年,我都带他来看你。”

两个人站在那方墓碑前,站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但也不需要说话。

所有的言语,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是比言语更重的东西——是承诺,是陪伴,是往后的岁岁年年。

“走吧。”游书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游书朗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墓碑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照片里的人眉眼温柔,像是在看着他们。

“妈,明年再来。”游书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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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樊霄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也停下来,回过头,对着那个方向,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如果凑近了看,能读出那三个字——

“谢谢您。”

他转身,快步跟上游书朗。

两个人并肩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走到车边的时候,游书朗突然停下来。

“樊霄。”

“嗯?”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樊霄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猜到什么?”

“猜到我要带你来这儿。”游书朗看着他,“你从早上就一点都不惊讶。到了墓园也不惊讶。鞠躬、磕头,一点都不像第一次来的人。”

樊霄沉默了一秒。

“你准备了三天。”他说,“我看到了。”

游书朗愣了一下。

“你看到了?”

“储物间的白菊。昨晚叠好的衣服。”樊霄说,语气很平静,“我都看到了。”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怎么不问?”

“你想给我一个惊喜。”樊霄说,“我要是问了,你就没有惊喜了。”

游书朗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所以你一直装不知道?”

“嗯。”

“装了一早上?”

“嗯。”

“连我说‘到了你就知道了’的时候,你也装?”

“嗯。”樊霄嘴角翘了一下,“你那时候的表情很好看,想多看看。”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了他一把。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这么……”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樊霄替他接了。

“这么喜欢你。”

游书朗的耳根腾地红了。

“谁让你说这个了?”

“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说这个。”

“那你让我说什么?”

游书朗瞪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

“上车,回家了。”

樊霄笑了笑,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墓园,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书朗。”樊霄开口。

“嗯?”

“明年清明,你还带我来吗?”

游书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想来吗?”

“想。”

“那就来。”

“后年呢?”

“来。”

“大后年呢?”

“年年都来。”游书朗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烦不烦?问这么多遍。”

樊霄笑了。

“因为重要的事,要说很多遍。”

游书朗没接话,但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车子在春日的阳光里行驶,两边的树飞快地后退。

“樊霄。”游书朗又开口了。

“嗯?”

“你刚才跟我妈说了什么?”

“什么时候?”

“下山的时候。你停下来,回头看,嘴巴动了。”

樊霄沉默了一秒。

“没说什么。”

“骗人。”

“真的没说什么。”樊霄转过头,看着窗外,“就是打了个招呼。”

游书朗没有再追问。

但他知道,樊霄说的不是“打个招呼”。

因为樊霄回头的那一刻,表情太认真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游书朗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樊霄跟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饿不饿?”游书朗问。

“有点。”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游书朗打开冰箱,拿出两个番茄、三个鸡蛋、一把青菜。

“阳春面?”

“好。”

游书朗开始洗菜切菜。樊霄没有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住他,而是安静地站在门框边,看着他做每一件事。

“你怎么不进来?”游书朗头也没回。

“怕打扰你。”

“你已经打扰了。”游书朗说,“站在那儿就是打扰。”

樊霄笑了,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这样呢?”他问,嘴唇贴着游书朗的耳廓。

游书朗的耳根又红了。

“更打扰了。”

“那我不动了。”樊霄说,“就抱着。”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推开他。

切番茄,打鸡蛋,热锅倒油。樊霄就那样从背后抱着他,安静地看着他做每一件事。

“书朗。”樊霄突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每年都带我去。”

“嗯。”

“说话算话?”

“算。”

“拉钩。”

游书朗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樊霄。

樊霄伸出手,小指勾住游书朗的小指,晃了两下。

“拉钩。”樊霄说,“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游书朗看着他,笑了。

“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樊霄说,“很认真。”

游书朗没有松开他的手,就那样勾着他的小指,另一只手拿起锅铲,继续炒菜。

番茄下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灶台前,一个小指勾着另一个人的小指,一个炒菜,一个从背后抱着。

“樊霄。”

“嗯?”

“你刚才说,你早就猜到了。”

“嗯。”

“那你猜到我为什么带你去吗?”

樊霄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想让我见见她。”

“还有呢?”

“因为你信任我。”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把炒好的番茄盛出来,加水,煮开,下面条。

“还有,”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樊霄的手指收紧了。

“我也不是。”他说。

游书朗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面条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推到樊霄面前,一碗自己端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吃面。

面汤热气腾腾,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樊霄。”

“嗯?”

“明年清明,你陪我去。”

“好。”

“你开车。”

“好。”

“你买花。”

“好。”

“你磕头。”

“好。”

游书朗说了四件事,樊霄说了四个“好”。每一个“好”都说得很轻,但每一个都很认真。

游书朗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樊霄。”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客气。”游书朗抬起头,看着他,“是真的谢谢。”

樊霄看着他,伸出手,捏了捏游书朗耳垂。

“那就多吃点。”他说,“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游书朗瞪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热气腾腾的面汤里,在彼此的目光里,安静地吃着这顿迟来的午饭。

没有过多的言语。

但所有的言语,都已经在这碗面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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