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樊霄的雷霆手段

游书朗以为,十五万花出去,这件事就结束了。

他以为张晨会像电话里承诺的那样,“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他以为那个债主会像电话里说的那样,“这件事就算了了”。

他以为。

三天后的下午,他正在实验室里处理样本,手机震动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哥!”

张晨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开,比上次更慌,更尖,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

“哥,你快来!他们说要来真的了!”

游书朗放下手里的移液器,走到窗边。

“慢慢说,怎么了?”

“就是上次那个债主!他说那十五万只是利息!本金还没还!”张晨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今天下午要去妈坟前——哥,我真的没办法了,你救救我!”

游书朗闭上眼睛。

利息。本金。

他早该想到的。那些人从来不会轻易放过猎物。

“地址。”他的声音很平,“还是上次那个地方?”

“不是不是,他们说来公墓这边……哥,你快来吧,求你了!”

电话挂断了。

游书朗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主任办公室。

“黄老师,我下午请个假。”

黄启明从论文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嗯。家里的事。”

黄启明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去吧。”

游书朗走出实验室,一边下楼一边给樊霄发消息。

【张晨那边又出事了。债主要去我妈坟前闹。我去一趟。】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你在哪?】

【刚出实验室。】

【站着别动。我去接你。】

游书朗站在大楼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樊霄的车就到了。车窗降下来,樊霄的表情很平静,但游书朗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上车。”

游书朗拉开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你怎么这么快?”

“正好在附近。”樊霄说,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主路,朝着城郊的方向疾驰。游书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张晨说什么了?”樊霄问。

“说那十五万只是利息。本金还要还。说债主要去我妈坟前。”

樊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没有多余的动作了。

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

车子上了高速,两边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山。

游书朗看着那些山,心里有些乱。

不是害怕,是厌烦。厌烦张晨一次又一次地惹事,厌烦那些人拿养母的坟做文章,厌烦自己明明说了“最后一次”,还是不得不管。

“书朗。”樊霄叫他。

“嗯。”

“到了之后,你不用说太多。”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来处理。”樊霄说,语气很平,不是在商量。

游书朗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答应过我不插手的。”

“那是你弟的事。”樊霄说,“现在是有人要去你妈坟前闹。两回事。”

游书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

因为樊霄说得对。之前是张晨借钱、还钱,那是家事。现在是外人要去养母的坟前——那是底线。

“你想怎么处理?”游书朗问。

樊霄没有回答。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那条熟悉的乡村公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后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

游书朗看着窗外,心跳有些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心张晨,还是在担心樊霄会做出什么事。

车子停在公墓门口。

游书朗推开车门,下了车。

樊霄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

石阶还是那些石阶,松柏还是那些松柏,但游书朗的脚步比上次快了很多。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

养母的坟前站着三个人。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是三十多岁,穿着廉价的花衬衫和紧身裙,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指上套着好几个戒指。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张晨蹲在旁边,缩成一团,脸上有红肿的痕迹,像是被人打过。

游书朗的脚步顿了一下。

“哥!”张晨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猛地站起来,但又不敢跑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那三个人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游书朗身上,又落在他身后的樊霄身上。

为首的男人剃着板寸头,脖子上纹了一条龙,从领口一直蜿蜒到耳后。

他上下打量了游书朗一眼,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油腻的笑。

“你就是他哥?”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走过去,站在坟前,看了一眼墓碑上养母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是那样笑着,眉眼温柔。

“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游书朗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别在这里闹。”

“行啊。”纹身男往前走了两步,“你弟欠我钱,说好了还,结果只还了利息。本金呢?五十万本金,什么时候还?”

“我上次给了他十五万。”游书朗说,“他说那是全部。”

“那是利息。”纹身男笑了,“利滚利,懂不懂?他借了半年,十五万利息已经算便宜他了。”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

“多少钱?”

“本金五十万,加上剩下的利息,一共六十万。”

张晨在旁边急了:“你胡说!明明说好十五万就结清的!”

“谁跟你说好的?”纹身男瞪了他一眼,“你签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自己去看看。”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上次给张晨十五万之后,卡里剩下的不多了。六十万——他拿不出来。

“没钱?”纹身男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没钱也行。你弟说了,你在这边混得不错,认识不少有钱人。”他的目光移向樊霄,“这位就是吧?”

樊霄一直没有说话。他就站在游书朗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克制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是暗涌。

“你是他什么人?”纹身男问樊霄。

樊霄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游书朗旁边。

“多少钱?”他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六十万。”纹身男伸出两根手指,“不过你要是想替他出头,价格就不一样了。”

樊霄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冷意的弧度。

“你叫什么名字?”樊霄问。

纹身男愣了一下:“你管我叫什么?”

“周大国。”樊霄说,“三年前注册了一个小额贷款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实际出资人是你老婆的舅舅。去年被投诉过七次,其中三次是因为暴力催收。上个月刚换了个办公地址,从城东搬到了城西。”

纹身男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樊霄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总。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项目,我觉得可以合作。不过我有个小忙——你认识城郊这边一个叫周大国的人吗?对,做小额贷款的。他今天带人来了我朋友的母亲的坟前,说要闹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樊霄“嗯”了几声,然后挂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建民。

“你上个月在谈一笔融资,投资方是鼎盛资本的王总。他刚才说,他对你的公司很失望。”

周大国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到底是谁?”

樊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周大国的眼睛。

“钱,我替他还。六十万,一分不少。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写一份承诺书。从今以后,你和张晨之间没有任何债务关系。你不能再联系他,不能再找他麻烦,更不能再来这个地方。”

樊霄的目光扫过坟前的墓碑,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能做到吗?”

周大国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变了脸色,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能……能。”周建民连忙点头,“能能能。”

樊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里面有六十五万。六十万是还债,五万是封口费。”

周大国愣住了:“封口费?”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樊霄说,“尤其是——我来过这里。”

周大国接过卡,手都在抖。

“明白明白,我明白。”

“承诺书。”樊霄说,“现在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周大国蹲下来,趴在墓碑旁边的石板上,手抖着写了一行又一行。写完之后,他签了名,按了手印,双手递过来。

樊霄接过承诺书,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滚。”

周大国带着那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走了。高跟鞋的女人差点崴了脚,被另一个男的拽着跑下了石阶。

青石板路上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游书朗、樊霄,和张晨。

张晨还蹲在墓碑旁边,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脸上怎么回事?”他问。

“他们打的……”张晨的声音闷闷的,“哥,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游书朗的声音很平,“我跟你说过,上次是最后一次。”

张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哥,你不能不管我!他们还会来找我的!”

“不会了。”游书朗说,“承诺书写了,钱也还了。他们再来,你可以报警。”

“可是——”

“张晨。”游书朗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你今年二十五了。不是十五。妈走的时候你二十。五年了,你有没有做过一件正事?”

张晨的嘴唇抖了一下。

“赌博、打赏主播、借网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把自己往坑里推。”游书朗说,“我能帮你一次,两次,但不能帮你一辈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电话。他在城东开了一家修理厂,招学徒。包吃包住,工资不高,但够你生活。你愿意去,就打电话。不愿意——”

他停顿了一下。

“那就别打了。”

张晨接过纸条,手指在发抖。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真的不管我了?”

“不是不管你。”游书朗说,“是不能再替你做决定了。”

他转过身,看着墓碑。照片里的人还是那样笑着,眉眼温柔。

“妈,我走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樊霄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游书朗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张晨还蹲在墓碑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肩膀在抖。

游书朗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

走到车边的时候,游书朗停下来。

“樊霄。”

“嗯。”

“你什么时候查的周大国?”

樊霄沉默了一秒。

“你给他十五万那天晚上。”

游书朗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会来?”

“我不知道。”樊霄说,“但我知道,这种人不会轻易罢手。”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

“那六十万——我会还你的。”

樊霄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不用还。”

“不行。”

“那就慢慢还。”樊霄说,“不着急。”

游书朗瞪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

樊霄笑了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墓园,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书朗。”樊霄开口。

“嗯。”

“你给张晨的那个地址,是真的吗?”

“嗯。我一个朋友开修理厂,上次吃饭的时候说缺人。”

“他会去吗?”

游书朗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该说的都说了。去不去,是他的事。”

樊霄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游书朗的手。

游书朗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在春日的阳光里,安静地往家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游书朗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樊霄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游书朗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站了很久。

“想什么?”樊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我妈。”游书朗说,声音很轻,“她要是还在,看到张晨这样,肯定很难过。”

“她不会难过。”

游书朗转过头看着樊霄。

“为什么?”

“因为她会看到你。”樊霄说,“看到你过得很好,看到你有人陪。这就够了。”

游书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你今天花了六十五万。”

“嗯。”

“我可能要好几年才能还清。”

“不急。”

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

游书朗低下头,把脸埋进樊霄的肩窝里。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闷闷的,“真的很烦。”

“嗯。”

“每次都说这种话。”

“嗯。”

樊霄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游书朗的发顶。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樊霄。”

“嗯。”

“那六十五万,我会还的。”

“好。”

“每个月还五千。”

“好。”

“还到还完为止。”

“好。”

游书朗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昏暗中,樊霄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

“你就不怕我不还?”游书朗问。

樊霄低下头,额头抵着游书朗的额头。

“不还也行。”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用别的还。”

游书朗愣了一下:“用什么?”

樊霄没有回答。他微微偏头,嘴唇贴着游书朗的耳廓,呼吸温热。

“用你。”

游书朗的耳根腾地红了。

“你——!”

他伸手推了樊霄一把,但没推动。樊霄笑了,笑声很低,在安静的阳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开玩笑的。”他说,手指在游书朗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别当真。”

“你哪里像开玩笑?”游书朗瞪着他。

“哪里都像。”樊霄说,但眼神不像。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从他怀里挣出来。

转身走了,耳根红得能滴血。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他脸上的热度怎么都降不下来。

“用你。”

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刻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眼睛也红,嘴唇抿着,但嘴角翘着。

“游书朗,你完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笑了。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

樊霄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洗完了?”

“嗯。”游书朗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来。

樊霄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两个人并肩躺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游书朗的手。十指相扣。

“书朗。”樊霄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嗯。”

“你弟的事,过去了。”

“嗯。”

“以后不管他打不打电话,你都不要再管了。”

游书朗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你不知道。”樊霄说,“你心软。他一哭你就心软。”

游书朗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是这样。

“所以,”樊霄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以后他再找你,你先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帮你判断,他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

游书朗想了想。

“行。”

“答应我。”

“答应你。”

樊霄收紧了手指,把游书朗的手握得更紧。

“睡吧。”他说。

游书朗闭上眼睛。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一快一慢。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樊霄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游书朗,你今天在坟前站着的样子,很好看。”

游书朗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在黑暗中翘了起来。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几盏灯还亮着。

而在着卧室里,两个人十指相扣,安静地躺着。

只有两只交握的手,和两颗靠得很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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