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私有标本

清晨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轻柔的白噪音,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潮湿水汽的轰鸣,像是有无数只湿漉漉的手在拍打着窗户。

游书朗醒来的时候,被窝里还留着余温,混杂着昨晚没散去的烟草气。

他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一道刺眼的白光,正好切在地板上。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

游书朗趿拉着拖鞋走出去。

樊霄正站在流理台前,背对着他。

男人只穿了一条深灰色的睡裤,腰际线没入裤腰,背部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听到脚步声,樊霄没回头,只是抬手把一杯温牛奶往后递了递。

“醒了?先把奶喝了。”

游书朗接过来,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他靠在吧台边,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黏在樊霄背上。

“起这么早?”

“睡不着。”樊霄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黑咖啡,眼底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但眼神落在游书朗身上时,瞬间变得聚焦且滚烫。

他走过来,把咖啡放下,顺手在游书朗腰上捏了一把:“昨晚累着了?”

游书朗差点被牛奶呛到,瞪了他一眼:“闭嘴。”

樊霄低笑一声,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尝到了奶味:“嘴硬。走路腿不抖?”

“樊霄!”游书朗恼羞成怒地推了他一把。

“行行行,不逗你。”樊霄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扔给他,“穿好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这边的海滩比昨晚的更野一些,没有修整过的木栈道,只有乱石和细碎的贝壳碎片。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樊霄把车停在路边,没急着下车,而是从后座摸出一件外套,硬是套在游书朗身上。

“我不冷……”游书朗抗议。

“闭嘴,穿上。”樊霄霸道地拉上拉链,甚至恶劣地往上提了提,把游书朗的下半张脸都埋进领子里,“感冒了还得我伺候你。”

游书朗无奈地看着他。

两人下了车,踩着松软的沙地往海边走。

退潮后的海滩像是一块巨大的画布,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痕迹。

海浪卷上来的海藻、不知名的海洋生物残骸,还有各种各样的石头。

游书朗像个刚放风的小孩,虽然被裹得严实,但眼神里透着光。

他沿着水线慢慢走,时不时弯腰捡起点什么。

“樊霄,你看这个。”他举起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玻璃。

“嗯,好看。”樊霄双手插兜跟在他身后,视线根本没看玻璃,全在游书朗被风吹红的耳尖上。

“这个也好看。”游书朗又捡起一只白色的海螺,对着耳朵听了听。

“嗯,好听。”樊霄敷衍地应着,走过来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海风。

游书朗没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全被沙滩上的一抹亮色吸引了。

那是一只贝壳。

不大,只有拇指盖那么宽,但形状极其完美,像是一把精致的小扇子。

壳面上有着紫红和雪白相间的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宝石的光泽。

游书朗眼睛一亮,赶紧弯腰把它捡起来。

贝壳表面湿漉漉的,沾着点细沙,但在手里磨蹭两下就露出了原本的光滑质感。

“樊霄!”

游书朗兴奋地转过身,把手里的贝壳举到樊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个!好漂亮。”

樊霄正盯着他看,闻言视线才勉强分给那只贝壳一点。

“就这?”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挑剔和漫不经心,“破玩意儿,全是沙,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破了?”游书朗不服气,把贝壳凑得更近了些,“你看这花纹,多特别啊。”

樊霄瞥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脸嫌弃:“脏死了,上面还有死海星的味儿。赶紧扔了,别拿手里。”

“真的?”游书朗有点犹豫,低头闻了闻,好像确实有点腥。

“真的。”樊霄不耐烦地伸出手,“给我。”

游书朗下意识地把手递过去:“那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洗干净……”

话音未落,樊霄一把抓过那只贝壳。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手腕一扬,动作潇洒得像是在扔垃圾。

“嗖——”

一道白色的弧线划过,那只漂亮的贝壳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最后“噗通”一声掉进了远处的浪花里,瞬间被卷得无影无踪。

游书朗愣住了。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又看看樊霄空空如也的手,整个人都傻了。

“你……”游书朗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你真扔了?”

“扔了。”樊霄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还拍了拍手,仿佛刚才扔掉的是什么有害垃圾,“那种脏东西,留着干嘛?扎手。”

“我只是给你看看!”游书朗气得脸都红了,抬手就在樊霄胳膊上锤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烦死了!”

他气得转身就走,走得跌跌撞撞的。

樊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气鼓鼓的背影,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勾了起来。

他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勾着那枚硬邦邦的贝壳边缘。

“哎,别走那么快,摔着。”

“别理我!”游书朗头也不回,心里又气又委屈。

其实也不是多稀罕那个贝壳,就是……那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想跟樊霄分享,结果这人二话不说就给扔了,连个缓冲的机会都不给。

烦死了。

樊霄快走两步,长腿一迈就拦在了他面前。

“行了,多大点事。”樊霄伸手去拉他,“气性这么大?”

“走开。”游书朗甩开他的手,眼圈都有点红了。

樊霄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还是不饶人:“至于吗?回头我给你买个更好的,钻石的,镶金的,行不行?”

“谁稀罕你的钻石!”游书朗瞪着他,“那是心意,你懂个屁!”

说完,他转身又要走。

樊霄这次没拦他,而是直接从后面抱住了他。

樊霄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腰,把他死死按在怀里。

“别动。”樊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再动把你扔海里。”

“你扔啊!”游书朗还在气头上。

“舍不得。”樊霄低笑一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书朗,你讲点道理。那玩意儿又脏又臭,你拿手里我不乐意。”

“我就是给你看一眼……”游书朗的声音小了下去。

“看一眼也不行。”樊霄的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带着点暧昧的暗示,“你眼里只能有我,手里也只能有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石头壳子,不配入你的眼。”

“你就是小心眼。”游书朗转过身面对着他。

“对,我就是小心眼。”樊霄大大方方地承认,伸手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颊,“我心眼比针尖还小,只能装下你一个。”

他说着,突然低下头,吻住了游书朗的唇。

这个吻带着海风的咸味和咖啡的苦涩,强势又不失温柔。

游书朗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软在他怀里,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了樊霄的脖子。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点喘。

樊霄抵着他的额头,眼神幽深:“还生气吗?”

游书朗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身体已经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了。

“乖。”樊霄满意地笑了笑,伸手从右边的裤兜里掏啊掏。

“给你变个魔术。”

游书朗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魔术?”

樊霄的手在兜里摸索了半天,表情突然僵了一下。

“……”

“怎么了?”游书朗察觉不对。

樊霄皱着眉,把手抽出来,兜里空空如也。

他又去摸左边的兜,也是空的。

“什么东西?”游书朗愣住了。

樊霄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左右看了看,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裤脚:“刚才……可能掉出来了。”

“掉了?”游书朗瞪大眼睛。

“我……”樊霄难得露出了一丝慌乱,他蹲下身开始在沙子里扒拉,“应该是刚才抱你的时候滑出去了。这沙子太松了……”

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阴郁狠戾的樊总,此刻正蹲在海边,像个拾荒者一样狼狈地翻着沙子,游书朗心里的气彻底消了,反而有点想笑。

“行了行了,别找了。”游书朗蹲下来,拉住他的手,“掉了就掉了。”

“不行。”樊霄固执地甩开他的手,继续扒拉。

他的手指被粗糙的贝壳碎片划了一下,渗出一丝血珠,但他浑然不觉。

游书朗看着他指尖的血,心里一紧,再也顾不上什么贝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樊霄!别找了!手都划破了!”

樊霄动作一顿,看着指尖的血迹,又看了看游书朗焦急的脸。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无赖,又有些得意。

“你看,我就说这东西扎手吧。”

他顺势站起身,把受伤的手指举到游书朗面前:“疼,给吹吹。”

游书朗又气又心疼,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他的指尖。

樊霄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反手握住游书朗的手,十指相扣:“行了,不找了。反正你也说了,掉了就掉了。”

“……那刚还硬要找。”游书朗小声嘟囔。

樊霄拉着他往回走,“东西丢了就丢了,反正心意在你那儿,跑不了。”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风似乎小了一些。

游书朗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樊霄的口袋,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回到别墅,樊霄先去处理伤口,游书朗则坐在沙发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樊霄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个创可贴贴在指尖上。

“饿不饿?吃饭去。”

“嗯。”游书朗应了一声,站起来去拿外套。

樊霄走过来帮他穿,动作熟练自然。

就在穿好外套的一瞬间,游书朗突然感觉樊霄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硬硬的,有点扎手。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隔着衣服,那个硬物就在左胸口袋的位置。

游书朗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探进那个口袋。

指尖触碰到了熟悉的纹路,冰凉,光滑,带着一点点海水的湿气。

是那枚贝壳。

游书朗猛地抬起头,正好撞进樊霄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樊霄!”

游书朗又气又笑,伸手去掏那个口袋:“你骗我!你根本没扔!你还藏兜里了!”

樊霄也不拦他,任由他把贝壳掏出来。

那枚紫红色的贝壳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上面还沾着樊霄口袋里的体温。

“谁让你刚才气呼呼的。”樊霄耸耸肩,一脸无辜,“我要是不扔,你能跟我回家吗?你估计还能在哪挖,我要是不藏起来,你能摸我吗?”

他说着,突然凑近,在游书朗耳边低语:“而且,贴着心口放,这叫……私有标本。”

游书朗的脸瞬间爆红。

“你这个人……”游书朗咬着嘴唇,眼眶发热,“真是……烦死了。”

“烦也得受着。”樊霄一把搂过他的腰,低头吻住他,“这辈子都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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