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对不起任何人

池岚给单位请了假,也不说几天,整日就是闷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吴曦尧来家里看他,见他冰箱里的食物全都变质了,只能替他当起保洁,给家里彻彻底底地收拾了一下。

以前池岚挺爱干净的,虽然没什么钱,衣服连个脏印子都看不见,现在他头发又乱,整天就是闷在被子里,吴曦尧跟他说话,他就好像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池岚原本其实挺胆小的,他总是在不想面对的事情上选择逃避,他常常盯着天花板发呆,看着白墙上的一块小小的污渍把他想象成蚂蚁,从这头爬到另一头——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以至于他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时被吓了一跳。

吴曦尧并不想刺激他,池岚也习惯他在自己家里的存在,只不过是把他当作成家具一样的存在。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池岚的养父母给他打电话,他那紧紧绷着的勉强维持他生化的弦才彻底断掉,电话里是他养父的声音,一向与养母交流更多的他不禁更加紧张。

养父用一种极其生分的声音与他划清了界限,他说池岚的照片被传得到处都是,他们已经没有脸认他这个儿子,还说他们已经尽到了作为养父母的责任,怕外面的流言蜚语影响小鹏,给他寄了两千块钱,希望池岚不要再跟他们家来往了。

池岚不是没看过哪些照片,那触目惊心的白花花的肉体,像黄色网站上低俗的令人作呕的姿态,可偏偏照片的主人公是他,他那端着架着,以前自视清高的傲气现在像一个笑话,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池岚宁愿自己是个过街老鼠,可他偏偏是个自尊心很重的人,他万不能接受这一切。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毁了,他又哭又笑,那提着他吊着他的线也断掉了,池岚以前觉着自己幸运,出生后没人要有养父母,养父母生了弟弟又有商岩照顾他,可现在呢,商岩又有了自己的儿子,老天爷为什么总给他开这种玩笑,好像他生下来就是为了拍一部戏剧。

池岚连怪罪别人的心情都没有了,他的生活变得无色无味,连害怕的事情都无所畏惧,他泡在满是冷水的浴缸里,几乎要折断的手腕浸泡在水下,血像毛笔上的墨水,一层一层在水下散开,他先是感到手腕处剧烈的疼痛,然后是鲜血一点一点抽离身体的麻木,寒冷...

这天商岩的飞机刚刚抵达北京,他刚下了飞机就办了新手机号,连续拨打了两次池岚的手机都无人接听,不知怎么的,他头疼得厉害,精神也莫名紧张起来,他是在下午乘坐高铁的时候收到了回电,只不过对面不是池岚,而是医院里的人。

池岚因为出血过多一直昏迷,虽然做了补救措施但人能不能醒过来就不知道了,医生这样说着,以为电话这头是池岚的家属,商岩脑子一嗡,心脏猛地收紧,只是在外面待了不到半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事实就摆在自己面前,他赶忙让秘书先去了医院,他才慢慢搞清楚了来龙去脉,池岚受的伤害现在像一把刀子不停地凌迟他的心脏,他自责,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同时他也看到了那些照片,虽然已经找人处理了,可他知道池岚这么爱面子,肯定是因为这个才想不开的。

商岩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个地步,他自大,以为一切都能按照他的想法发展,自以为是地给池岚他认为的幸福,就像已经回了头的俄尔普斯再也无法挽回亡妻的灵魂,他无法挽回池岚受到的伤害。

...

池岚醒来的时候他的一只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四肢由病床上的束带牢牢束缚着,那时我们对精神病的研究并不深刻,甚至到了谈病色变的程度,一整个病房里的医生看他的眼神都十分严肃,生怕他作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吴曦尧就在他旁边,见池岚醒过来,第一时间就想解开他胳膊上的束带,可惜被医生严令禁止了。

池岚晕晕乎乎的,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身体远比他想象的要坚强,他闭上眼睛,白炽灯隔着眼皮刺得生疼。

商岩过来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病房里池岚的大喊大叫,远不是他记忆里说话轻声细语的池岚

,他感到无比自责,甚至不敢来病房看他,他找了全国最好的医生治疗池岚的手腕,手术做了八个小时才把手筋和神经接上,如果不进行高精度的工作生活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可心理上呢,他看池岚哭哭笑笑俨然没有人样,医生说他有时候安静地一天都不说话,但有时候却会大吼大叫,身上都是自己指甲留下的印子,他的精神状态俨然到了十分危险的程度,医生建议转院进行系统地治疗。

那天商岩替池岚签字后终于有勇气进去看他,池岚瘦得吓人,手薄得好像只有一层皮盖着,他一言不发地盯着窗户发呆,直到商岩坐在他的旁边。

他就像一只受惊的动物,认出商岩的那一刻第一反应就是逃离,池岚知道自己还喜欢商岩,他觉得自己没脸见商岩,他知道商岩一定也看了那些照片,商岩是怎么想的?他被商岩抱着,额头抵在商岩胸口上,然后他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浸湿商岩的衣服。

池岚不记得商岩说了什么,他可怜的最后一点的自尊使他不停地推开商岩,用呜咽的声音让商岩滚开。

后来池岚出院,在吴曦尧的帮助下出了国,在一家中餐厅当帮手,老板是吴曦尧一个生意伙伴的朋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釜山定下居,异国他乡的环境让他摆脱国内的流言蜚语,他把自己的过去彻底封存了。

而商岩呢,他觉得池岚恨透了自己,如果仅仅是自己的存在就让池岚痛苦,那他还不如彻底从池岚的世界消失,两个人永不相见。

他在那几年经常去韩国,那么多城市,他找不到池岚,只是默默感受着他生活的气息,他没脸问吴曦尧池岚在哪里,也不敢出现在池岚面前。池岚哭着让他滚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没有人样,这都是他害的,都是因为他池岚才会受这些罪...

他变相地惩罚自己,他不爱任何人,不爱徐琳,不爱自己的儿子,商远岫三岁之前几乎没见过他本人,六岁得水泡烧得几天几夜他没过问,徐琳折麽他的儿子来要挟他,他不管,商远岫青春期变化最大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自己的儿子——商岩没对得起任何人。

正所谓时间会磨平一切,池岚倒觉得,时间磨平的是他的脸皮,他忽然觉得尊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在乎自己在便利店里打工因为听不懂一句话而感到羞愧,也不在乎在餐厅搞砸了工作让老板头疼,他开始接受自己也只是个平凡的普通人的现实...或许更差一些,他甚至没考上大学。

在这里的生活潜移默化地改变他,或许是在酒吧宿醉,或许是第一次和商岩以外的人接吻,他也谈恋爱,那些和商岩梦一样的恋爱就像上辈子的事情,他和那些追求他的人上床,分手也变得平凡,他们都说池岚没有心,一个模糊的说辞来掩盖他们在池岚这里患得患失的事实。

池岚心想,上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被人欺侮,不过就是和三个不认识的人发生了关系,和那些认识他几天就想睡他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偶尔醒在噩梦,内容不是被侵犯的事实,而是和商岩大吵一架而分手,醒的时候他的喉咙都是疼的,想了想又觉得好笑,他跟商岩连个正式的分手都没有,或许因为商岩是他的第一个男人所以才这么刻骨铭心吧。

过了好多年池岚听闻徐琳死了,癌症死的,他出国前的手机卡还留着,插上去应该能给商岩发个什么吊唁的短信,但最后他犹豫着放弃了,他仍然是个懦弱的人,只不过因为世俗的生活变得更加尖酸刻薄,唯利是图,可他没有勇气重新打开尘封的盒子。

后来池岚三十七岁了,他慢慢又开始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想起被养父母照顾什么也不懂的日子,想起被商岩宠着的有恃无恐的生活,可惜他现在对商岩的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情,当喜欢不再纯粹的时候他好像又有了勇气面对商岩。

可是这个时候商岩死了,律师联系上了他,他坐了飞机回国,一路的时光往事在脑海里就像昨天才经过。

他在律师联系的咖啡馆里见到了商岩的儿子商远岫,只一眼他就把头扭了过去,只因为商远岫和年轻的商岩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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