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G

鹿惜去世那年他17岁,那年鹿惜病情恶化,别说治病的钱,就连挂门诊的费用都要他打零工凑好几天。

他和路阳那会刚谈恋爱,或许是自卑,或许是不觉得他们能在一起多久,他从没跟路阳提过。

直到某个夜晚,他从医院出来发现自行车被偷了,他一个人在那片空地站了很久。

那天雨很大,可他没了自行车可以骑,也没有雨伞可以挡。

路阳就是这时候冲过来的,自行车被扔到一边,手里拿着雨伞,奔向落汤鸡一样的自己。

真好,他那时想着,他缺少的东西,路阳都有。

可凭什么路阳会把伞撑在他这种人的头上呢。

被路阳抱在怀里的感觉很像一场梦,他麻木地回答着路阳的话,又或许是自言自语,近乎恶劣地剖开自己为了钱做过多少不堪的事。

讲来讲去,他比任何人都要恨自己,甚至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把自己踹进海里溺毙。

只要路阳推开他。

可路阳没有。

一滴类似于雨水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他仓惶惶抬头,头顶是路阳撑起的伞,哪里会有雨。

从那之后,路阳加入到筹手术费的计划里,可进程缓慢,他又想办法找人捐钱,就这样日复一日等待着那颗能够配型成功的心脏。

鹿惜最终死在心脏出现的第三天。

那颗心脏属于他们,又不属于他们,它在刚出现的时候就被移植给了院长的亲戚。

鹿惜死的时候很安静,怕哥哥担心,她想要走出医院大门,最后却倒在了花丛中。

那里种满了小雏菊,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路阳起身打开了床头灯,灯光昏昏地照着越南的夜,没有一点声响。

“或许这是一种缘分。”路阳的道歉让他心里酸涩,鹿泊抬手抚上他垂着的脑袋,“这样很好,路阳。”

路阳有了些松动,往他这边偏偏头,似乎在偷偷确定鹿泊是不是真的没生气。

鹿泊借着这个角度,轻轻亲上路阳的唇角,安抚呢喃:“我明白的,你第一次把小桑照片拿给我看的时候我就明白。路阳,我喜欢你的心软、喜欢你的善良,这点从没变过。所以……哪怕我不认识小桑,我也一样愿意来到这儿,你想成全我,我同样渴望成全你。”

其实缘这种东西是飘渺的,丝丝缕缕,纠缠不清,可偏偏有人愿意为他耐心地捋出一条线,再谨慎地递到他手里。

付出着,又愧疚着。

话音刚落,路阳紧紧抱住了他,炙热的温度在胸膛蔓延,氤氲鹿泊眼底的水雾。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不要说对不起。”

……

宁平的晨光安静升起,没一会又被阴翳的云遮住,只留下潮热的风四处碰壁。

庆本来说今天要带着鹿泊路阳出去玩,但是两人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合适,于是路阳干脆借了庆的车,让人留在家里照顾小桑。

车子驶离大片蓊郁绿叶的院落,路阳放起鹿泊爱听的歌。

“小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鹿泊往自己脖子上涂着防晒。

“后天,”路阳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伸过去抹匀鹿泊耳后的白,“你想送礼物吗?”

鹿泊点头,“但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他实在是不擅长送小孩子礼物,换句话说他甚至可能压根就不适合给别人挑礼物,每年给路阳选的生日礼物要么是镜头要么是相机,别说路阳了,他自己都觉得没新意。

路阳知道他的想法,安慰道:“没事,我来想办法就好。”

鹿泊提议:“我们要不要逛完后去看看礼物?”

路阳应下。

弯弯绕绕开了一阵,车停在了碧洞寺外。

空气里飘着湿叶与香火的气息,水面浮着一层薄烟,把寺前的石亭托得像浮在半空的墨笔。

今天的人并不多,远处山影在雾里时隐时现,像被晕开的笔触,碧洞寺就落在这笔触的留白处。

灰绿,青墨,和洇得发沉的朱红。

鹿泊之前只来过越南一次,在河内待了两个月,给一个文艺片做美术指导。

那会儿他对越南的印象只有脏和吵,尤其是一群人挤在片场的时候更甚,但在路阳来越南找他之后,他又觉得这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如今更是觉得景色果然因人而异,在路阳身边他总是可以放空自己完全享受时光。

去寺庙的路并不短,昨夜刚下过雨,山路潮湿泥泞,风把树的雨丝斜斜吹下,落在上面成了欲言又止的涟漪。

鹿泊突然想起上次在越南时路阳说的话,想着想着拧起眉,好似终于在几年后的现在发现了不对。

“如果当时你没有来越南找我,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他有些迷茫地问。

路阳停下脚步,眸色认真,“什么都不会发生。”

鹿泊止住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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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有如果,”路阳笑起来,“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会这样选择。”

他眼神里并无懊悔抑或哀伤。

但鹿泊不敢去想那时的路阳究竟放弃了什么。

一声钟鸣,余音缭绕。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碰到一个僧人,那僧人拿着几支还在滴着露水的莲花,从他们身旁走过。

他们似乎走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上来。

穿过供奉着神龛佛像的石洞,他们绕进了崖壁下的一座古庙。

这古庙建在洞穴里,环境昏暗,四周都是山石,沿着台阶走上去,生了锈的钟旁,坐着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僧人。

那几支莲花被他放在怀里,他半閤眼睨向来人。

“这是做什么的?”鹿泊很少出入寺庙,这会儿洞里只有静静的水滴声,陌生神性的环境让他后背有些发凉,去拉路阳的手。

“许愿求签,想试试吗?”路阳摊手指向佛龛。

鹿泊没在这种地方许过愿,他每年只有过生日点蜡烛的时候才会许,而且还要在路阳的要求下大声说出来,说了些买不到的东西还得改,所以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不是实物的愿望来。

他侧头看路阳,“你有想求的吗?”

路阳眼底暗了一瞬,如同错觉:“有的。”

说完,他缓步走上去,点燃一柱香,跪在了镂金香炉前,双手虔诚合十。

香火从龛前袅袅升起。

从鹿泊的角度看不见路阳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寂然的神色被烟影晕的朦胧。

然后路阳接过僧人手中的签筒,垂直向上摇动。

只微一用力,竹签便有所感跳出。

路阳略略扫了一眼僧人递来的签文纸,似乎并不感兴趣。

鹿泊想了一会,走上前,重复路阳的动作,双膝跪于红金相映的莲花纹拜垫上,默念心愿。

神佛悲悯,我唯愿与此刻之人共度余生。

再抬头时,那朱红佛龛里的佛像似乎流下一滴血泪。

鹿泊定神再看,却只是案上红烛的光影描动。

拿到签文纸后,两人走了出去。

身后山洞幽深空茫,仿佛自始至终只有荒芜。

“路阳,你的签语是什么?”鹿泊看他一直攥着那张纸,不免有些好奇。

路阳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把纸递给他。

Mong cầu trọn vẹn, đều chẳng thể có được.

“可惜现在没法翻译……”鹿泊有些遗憾,他这次来越南并没有买电话卡。

“所求皆圆满。”路阳接在他遗憾的语气之后,“凡我所求,皆为圆满。”

鹿泊浮起浅喜:“你求了什么?”

“我问它,我男朋友这一生会有什么求而不可得的事吗?”

所求皆圆满。

鹿泊笑起来,“你求签怎么在替我问啊。”

路阳一副认真思考过的样子,“我得让神佛知道,幸福圆满这种事得先调剂我男朋友。”

鹿泊揉他的头发,“那说明我们以后会很幸福。”

路阳眉眼弯起,“当然。”

鹿泊欲继续走时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路阳,你怎么知道纸上这句越南话是什么意思?”

路阳神色闪动,“我的签文短,之前和庆学的那些刚好能看懂。”

鹿泊若有所思哦了一声,然后拿出自己的纸,“那这个呢?”

路阳盯着那张纸,久到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路阳?”鹿泊很少见路阳露出这种表情,心中隐隐不安。

可路阳什么都没说,只失落地摇头:“我还是学的太浅显了宝贝,看不懂这个。”

“没关系,”鹿泊压下心中不安,牵起他的手,“我回去问庆就好,咱们再往里面走走。”

从茂密的植被走出去,前方豁然开朗。

有木舟在窄窄的河面漂浮,船尾立着一位船夫,身上的深绿雨衣被河风灌得鼓鼓囊囊,像一只收拢翅膀的水鸟。

船夫自然地将船划过来,像是知道他们一定会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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