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U

庆的手艺很好,几道泰国的家常菜被做的色香味俱全,饶是去泰国出差好几次的路阳都说比饭店好吃太多。

听到路阳夸自己哥哥,小桑顶着一张骄傲的小脸,“我哥哥,桌饭坠好吃了!”

庆跟着傻笑,见鹿泊不说话,主动开口问:“鹿……泊,泥次的鞋惯吗?”

鹿泊看出他有些局促,估计是因为自己给过钱的原因,庆会下意识类似于用一种讨好的方式来报答,想到这儿他难得多说了几句话:“很好吃,庆,或许你以后可以开一家餐馆,很多人都会成为你的回头客。”

庆挠挠头,一时间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小桑满足地扒拉着肚子,用泰语和庆说了什么,庆笑的更开心了。

鹿泊看着小桑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给鹿惜做过一次好吃的饭。

自己做的饭就像本人一样清汤寡水毫无可品鉴的地方。

要么番茄炒蛋,要么黄瓜炒蛋,更多的时候是从外面给鹿惜买,鹿惜从不会挑剔,哪怕他第一次做炒蛋把蛋壳都碎进去几片,鹿惜也会说这是哥哥想给自己补钙的小心机。

最后是路阳每天做饭送到医院,三个人一起吃。

路阳和外婆一起长大,说是耳濡目染学来的。鹿惜对路阳的手艺赞不绝口,同时也没忘了夸自己哥哥找了个好男朋友。

每次吃完饭,鹿惜休息,他和路阳就在医院复习。十七八岁正长身体,所以偶尔凌晨还能吃到路阳开的小灶。

两个人就缩在医院安全出口绿油油的指示牌旁边,你一口我一口吃着,其实就是在泡面里加上提前煮好的两个蛋和一根火腿肠,路阳说这代表100分。

鹿泊笑着说他老土,又说满分明明是150。

后来离开那窄小逼仄的角落,有了钱,有了自己的房子,他还是喜欢在凌晨吃路阳煮的泡面,两个鸡蛋一根肠。

可他们不再分食同一碗了。

之前是不舍得,现在是舍不得。

午后醒来的时间实在不算巧妙,鹿泊盯了半天漏缝的屋顶,路阳都没出现。

或许是阳光普照,竟无端让人生出安全感来,他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趁还有日光把衣服洗了。丽江的衣服被雪泡过一通,之前被他装在袋子里不予理睬,再不洗恐怕要尸变。

他抱着衣服准备去找庆问洗衣机,出门前看到路阳几件花衬衫躺在洗漱台,他干脆一道抱了起来。

路阳在花园里。

鹿泊刚下楼梯就看见了。

路阳不算舒服地坐在凤凰花丛前的木凳上,别扭着身子,黑衬衫一时间被晃的泛白,他眯起浓墨的眼,睫毛蜷着,饱满的唇无奈抿住,又听话地翘出一个不情愿的笑。

应该是坐了很久,胳膊都晒红了。

鹿泊好整以暇地走过去,路阳顿时像看到了救星,结果还没开口就被小桑打断,小桑兴冲冲地举着画笔,“鹿泊哥哥!要不要,一起,画画!”

鹿泊看了眼小桑像模像样的画,“你们先玩,我去洗个衣服就来。”

“哦!洗衣辐,寨那里。”小桑指着一楼的洗手间。

路阳拖着嗓子喊别走,又立刻在小桑的命令下住了嘴。

鹿泊转身的时候没忍住笑起来。

路阳对小孩子的耐心简直好的惊人,要让他在这儿这么坐上一遭,他肯定立刻就走。

这种耐心在之前更甚,他那会有时候都被鹿惜搞的心烦意乱,路阳却总能想出各种办法逗笑鹿惜,然后再来哄他开心。

他问过路阳到底有多少经验才能这么如鱼得水,路阳却觉得他把逻辑顺序搞反了,说明明是因为被哄的人够爱他,不然他跪地求饶可能都无力回天。

反观路阳需要被哄的时候几近于无,所以鹿泊到现在都没学会怎么哄别人,后来俩人设定了一个暗号,如果哪天他们有了无论如何都哄不好对方的矛盾,只要这句话得到肯定的答案,就既往不咎。

可他现在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了。

估计又是药物的副作用,他甩甩脑袋,把自己的衣服掏干净,扔进洗衣机里先洗上。

路阳的衬衫很薄,他拎起来随便抖了抖。

啪嗒。

两张纸条从黄衬衫的口袋里飘出来,砸在湿漉的地面上。

潮湿无光的房间只有冷白的灯,洗衣机滚筒嗡嗡转着,那两张签文粘在地上晕开水渍,边缘疯狂颤动,用尽力气想爬起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鹿泊突然笑了,荒唐的笑。

自己到底是他妈的疯了还是死了。

他扶着墙走到镜子前,椭圆的木镜里立刻映出他此刻苍白的脸。

他又往外走了两步,夕阳的光在身侧拖出长影。

他一步,一步,慢慢退回那个狭小的空间。

滚筒还在飞速地转,带着洗衣机咣咣锤着地面。

鹿泊想这里会不会下一秒就塌了。

可是没有,它只是不遗余力地洗涤污秽。

过了很久,重新干净起来的衣物被甩出重影。

鹿泊终于有了动作,他俯身,把那两张纸从湿滑的地上薅起来,毫不犹豫地一点点撕碎,又紧紧攥成一坨,任谁都辨认不出来,最后投进了马桶里。

路阳依旧坐在花园。

鹿泊笑着走过去,“还没画完?”

小桑大声回答:“马上究好!”

路阳这会儿动作相对自由起来,坐的也不那么板正,正对着他们,朝鹿泊摆出个哭兮兮的表情。

鹿泊给他端过去一杯水,指腹相触的瞬间,他感受到热烈的温度,又伸手擦去路阳额头的汗,“我看了小桑的画,挺好的,没白辛苦。”

路阳两手搂着他腰,脑袋靠在肚子上磨蹭,“你都不心疼我。”

鹿泊笑着去扳路阳的手。

怪异的细节再次转瞬而逝。

他走过去坐在小桑旁边,目光发着呆落在画上。

画上人的每一处他都能准确无误描摹出来,在这个世界上路阳最熟悉他,他也最熟悉路阳,每一个骨节,转折,线条,和需要点上的痣,他都无比清晰。

可现在他却觉得陌生,那种没由来的恐惧让他只想放空自己,不要刨根问底,不要究其本源。

只要路阳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这样对自己说。

庆在小桑终于放过路阳的时候回来了,提着一大兜菜说晚上要给他们做冬阴功汤。

鹿泊精神恍然,面上却维持清醒,像平常一样说话,吃饭,应对小桑稀奇古怪的提问,脑中却在极力压制自己一个又一个矛盾的疑惑。

他自觉没有走神,但被路阳握住手的时候还是察觉到自己意识与现实的割裂感,这会儿低下头才发现指尖已经掐的发紫。

他在所谓焦虑的时候会这样折磨自己,翟宇说过,他也知道,这并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解决的问题,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依赖于用这样的方式。

路阳在这种时刻总是生气的,所以他已经准备好应对路阳反反复复那句:“别折磨自己,你要实在难受就折磨我。”

但今天路阳没说,只是把他的手舒展开。

“路阳,你该对我说一句话的。”他固执地提醒。

路阳低头给他剥虾。

“路阳。”

眼见鹿泊要生气,他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小桑和庆还在呢,我不好意思。”

哪里来的什么不好意思,他平常好意思的很。

鹿泊不说话了,连饭也吃不下去。

“是不是累了?”

房间里点着蚊香,明灭的光隐在夜幕中,路阳从另一侧掀起蚊帐,躺在旁边摸他的脸。

“项链丢了。”鹿泊静静开口,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什么项链?”路阳愣住,眼里泛着疑问。

“你在丽江买给我的,那个神鸟项链。”

路阳哦了一声,笑起来的眼和夜色相融,叫人分不清真假,“宝贝,我再买给你就好了,今天在为这个难过吗?”

鹿泊还是静静的,“你说这条项链可以保护我走过有雾的清晨。”

“没关系。”路阳把他搂进怀里。

他看不到路阳的神情,只感受到路阳心脏缓慢的跳动,对比下显得他此刻的心跳急促的几乎失活。

“越南的清晨从不起雾。”

咚的一声。

那颗急切的心就此沉了下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