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W
过往的看客
如果我的爱人问起，我去了哪里
请告诉他，那片潮湿溽热的土地上，黄昏时分，向左，街角便利店有他最爱的那款椰子饮，向右则空无一物。
这里从不下雨，我从未离开。
……
“我男朋友失踪了。”
鹿泊从一场荒凉的梦中醒来，他下意识去触碰床的另一侧。
本以为那侧会是爱人的体温，结果却冰凉一片。
他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拖鞋被急促的动势踢的东倒西歪，光着脚冲到门口，颤抖中几次都没能压开把手。
卧室门在这时由外打开，他喘着粗气与门外的人四目相对。
看到人的那一刻，心脏劫后余生般跳动起来。
那人显然也愣住了，过了几秒才有反应。
“怎么了？”男人作势要过来抱他。
鹿泊伸手挡下后退几步。
“没怎么。”
梦带来的恐慌很快散去，理智回笼，他想起发生了什么。
昨晚他们刚吵过架，说是吵也不准确，两个人都很冷静，但最后完全没有结果，更不知道如何解决。
所以结束这场无意义的争吵后，他单方面宣布接下来几天两人分房睡，不要交流，井水不犯河水。
面前人眼睛红肿憔悴，显然是哭了整夜没睡，一头乍巴的卷毛都蔫下去。
别看他。别看他。
鹿泊这样和自己说着，硬着头皮走进盥洗室。
不过一秒身后就传来拖鞋趿地的声音，亦步亦趋跟他走进来。
他皱着眉回头，男人指着洗漱台，有些小心翼翼：“次卧没有牙刷。”
他把牙刷扔过去，男人依旧没走。
鹿泊盯着他。
“也没有牙膏。”
鹿泊一股脑把牙膏毛巾剃须刀全部扔过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抱歉宝贝。”男人捧着被他丢过来的东西，垂下头。
鹿泊看到一颗清晰到异常刺眼的泪滴在毛巾上。
“晚上想吃空心菜吗？”男人努力扯出一抹笑，眼神希冀。
视线相撞，满目无力。
“我先去上班了。”
……
“然后我去上班，我们一天没有发消息，到现在他没有回家，也不接我电话。”
凌晨的警局本来没什么人，送走几个喝酒闹事的，又有人踩着小民警打算小憩一会的时间点迈步进来。
落座的人带着属于南京深秋的风，整个人过分苍白。
小民警听他说他叫鹿泊，他来报案是因为男朋友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这是个很奇怪的词。
他公事公办听完后，询问了今天的细节。
鹿泊说两人吵了架，早上没有说几句话。
“鹿先生，你这边说的我都记录下来了，明天如果你……男朋友还没回来的话，请再过来一趟。”
滴答滴答。
大雨猝不及防地落下，深红灯光被搅成一滩又一滩眩目的涟漪。
“对了，这边留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和您男朋友的姓名。”
鹿泊瞳孔被映成绯红，一明一灭。
小民警见他不说话，抬头正对上鹿泊被碎发遮挡的眼睛。
里面一片茫然。
“我男朋友叫……”
“他叫……”
滴答。
滴答。
横冲直撞的思绪与幻觉纠缠搅动，新叶一瞬化为苔藓，黏腻潮湿的午夜，血淋淋的大雨砸下，玻璃迸裂，狼藉，混乱，无数个他伫立其中。
“鹿泊？鹿泊？”
四分五裂的梦境骤然下降，他抓住手边的什么东西，挣扎着恢复意识。
“路阳，我新换的真皮沙发，你男朋友就这么给我扣坏了。”
“我赔给你。”声音带着丝丝啦啦的电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周遭一切消散，梦变得模糊不堪。
路阳。
对，他的男朋友，叫路阳。
鹿泊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年轻人。
记忆缓慢复苏。
路阳是他从高中到现在谈了十年的男朋友，他怎么会不记得他的名字。
白大褂是路阳的大学同学，叫翟宇，是个心理医生。
他今天是因为失眠来做诊疗的。
翟宇见他醒来才顺了一口气。
“鹿泊，还好吗？”
鹿泊额头有些汗湿，伸出手：“电话挂了吗。”
他知道路阳不会挂，两人在一起十年，路阳从不做第一个挂电话的人。
可梦中的感觉那么荒诞，胸口的阵阵钝痛也不甚真实。
电话那头是熟悉的笑音：“宝贝。”
鹿泊僵硬的身躯缓缓放松，“你在哪儿？”
“我来清迈出差了，宝贝有想我吗？”
鹿泊隔着电话仿佛都能看到路阳此刻那双弯起的笑眼。
“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又重新开口：“我们约好在丽江一起过纪念日，分头出发，还记得吗？”
对，十一周年的纪念日，他们上个星期就约定好的。
要一起去旧地重游。
他们没有吵架，而是在规划旅行。
翟宇给他指了指门口立着的大行李箱，嘴形说了句“你的。”
鹿泊嗯了一声，“知道。”
路阳那边声音嘈杂，像是有些忙碌：“要记得吃午饭，多喝水。”
路阳就连嘱咐的语气也像在撒娇。
他盛上笑意。
“知道了，丽江见。”
从翟宇那儿出来之后，鹿泊本应直奔机场，但那场梦终究让他心神不宁，于是辗转回了趟家。
南京正值初夏，银杏枝繁叶茂，堪堪挡住澄澈的一角蓝，风闷着淡淡花香卷入车中。
不是秋天，也没有雨。
家里的陈设和梦中别无二致，衣帽间里路阳的衣服剩了一些极其单薄的衬衫和两件羽绒服。
五年前两人刚搬进来时路阳的行李就不多，摆了半天也只占一个角，鹿泊说这看起来像是自己在欺负他，于是路阳又把自己珍藏的电影碟片，摄影集，乱七八糟摞在一旁，然后看着鹿泊满意点头后，一边念叨真可爱一边笑着去亲他。
此刻这些乱七八糟却让鹿泊平稳下来。
没有离家出走，只是出差。
鹿泊走过去，静静站那盯了一会。
然后伸手拉住一件黑白羽绒服的袖口。
这是他打工赚钱送路阳的20岁生日礼物，被路阳套上一层防尘罩，珍惜地挂在最里面。
鹿泊低头出神，仿佛牵着一个有温度的人。
梦中自己的冷漠如同针扎一样刺进心里，他根本无法想象失去路阳的人生。
路阳这会儿适时地发了条语音过来。
“清迈好热，早知道不来了。”
话毕又配上个棕色小狗热的吐舌头的表情。
路阳说话总喜欢时不时拖着长调撒娇，撒完娇就会凑过来，用一头毛茸茸的卷毛蹭鹿泊的脖子，直到索要到一个吻。
鹿泊回了几个冰块。
他的浪漫细胞一向是死掉的，情话听路阳说的多了，自己却复述不了。
到丽江的时候是下午，阴天，风却很轻。
如果我的爱人问起，我去了哪里
请告诉他，那片潮湿溽热的土地上，黄昏时分，向左，街角便利店有他最爱的那款椰子饮，向右则空无一物。
这里从不下雨，我从未离开。
……
“我男朋友失踪了。”
鹿泊从一场荒凉的梦中醒来，他下意识去触碰床的另一侧。
本以为那侧会是爱人的体温，结果却冰凉一片。
他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拖鞋被急促的动势踢的东倒西歪，光着脚冲到门口，颤抖中几次都没能压开把手。
卧室门在这时由外打开，他喘着粗气与门外的人四目相对。
看到人的那一刻，心脏劫后余生般跳动起来。
那人显然也愣住了，过了几秒才有反应。
“怎么了？”男人作势要过来抱他。
鹿泊伸手挡下后退几步。
“没怎么。”
梦带来的恐慌很快散去，理智回笼，他想起发生了什么。
昨晚他们刚吵过架，说是吵也不准确，两个人都很冷静，但最后完全没有结果，更不知道如何解决。
所以结束这场无意义的争吵后，他单方面宣布接下来几天两人分房睡，不要交流，井水不犯河水。
面前人眼睛红肿憔悴，显然是哭了整夜没睡，一头乍巴的卷毛都蔫下去。
别看他。别看他。
鹿泊这样和自己说着，硬着头皮走进盥洗室。
不过一秒身后就传来拖鞋趿地的声音，亦步亦趋跟他走进来。
他皱着眉回头，男人指着洗漱台，有些小心翼翼：“次卧没有牙刷。”
他把牙刷扔过去，男人依旧没走。
鹿泊盯着他。
“也没有牙膏。”
鹿泊一股脑把牙膏毛巾剃须刀全部扔过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抱歉宝贝。”男人捧着被他丢过来的东西，垂下头。
鹿泊看到一颗清晰到异常刺眼的泪滴在毛巾上。
“晚上想吃空心菜吗？”男人努力扯出一抹笑，眼神希冀。
视线相撞，满目无力。
“我先去上班了。”
……
“然后我去上班，我们一天没有发消息，到现在他没有回家，也不接我电话。”
凌晨的警局本来没什么人，送走几个喝酒闹事的，又有人踩着小民警打算小憩一会的时间点迈步进来。
落座的人带着属于南京深秋的风，整个人过分苍白。
小民警听他说他叫鹿泊，他来报案是因为男朋友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这是个很奇怪的词。
他公事公办听完后，询问了今天的细节。
鹿泊说两人吵了架，早上没有说几句话。
“鹿先生，你这边说的我都记录下来了，明天如果你……男朋友还没回来的话，请再过来一趟。”
滴答滴答。
大雨猝不及防地落下，深红灯光被搅成一滩又一滩眩目的涟漪。
“对了，这边留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和您男朋友的姓名。”
鹿泊瞳孔被映成绯红，一明一灭。
小民警见他不说话，抬头正对上鹿泊被碎发遮挡的眼睛。
里面一片茫然。
“我男朋友叫……”
“他叫……”
滴答。
滴答。
横冲直撞的思绪与幻觉纠缠搅动，新叶一瞬化为苔藓，黏腻潮湿的午夜，血淋淋的大雨砸下，玻璃迸裂，狼藉，混乱，无数个他伫立其中。
“鹿泊？鹿泊？”
四分五裂的梦境骤然下降，他抓住手边的什么东西，挣扎着恢复意识。
“路阳，我新换的真皮沙发，你男朋友就这么给我扣坏了。”
“我赔给你。”声音带着丝丝啦啦的电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周遭一切消散，梦变得模糊不堪。
路阳。
对，他的男朋友，叫路阳。
鹿泊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年轻人。
记忆缓慢复苏。
路阳是他从高中到现在谈了十年的男朋友，他怎么会不记得他的名字。
白大褂是路阳的大学同学，叫翟宇，是个心理医生。
他今天是因为失眠来做诊疗的。
翟宇见他醒来才顺了一口气。
“鹿泊，还好吗？”
鹿泊额头有些汗湿，伸出手：“电话挂了吗。”
他知道路阳不会挂，两人在一起十年，路阳从不做第一个挂电话的人。
可梦中的感觉那么荒诞，胸口的阵阵钝痛也不甚真实。
电话那头是熟悉的笑音：“宝贝。”
鹿泊僵硬的身躯缓缓放松，“你在哪儿？”
“我来清迈出差了，宝贝有想我吗？”
鹿泊隔着电话仿佛都能看到路阳此刻那双弯起的笑眼。
“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又重新开口：“我们约好在丽江一起过纪念日，分头出发，还记得吗？”
对，十一周年的纪念日，他们上个星期就约定好的。
要一起去旧地重游。
他们没有吵架，而是在规划旅行。
翟宇给他指了指门口立着的大行李箱，嘴形说了句“你的。”
鹿泊嗯了一声，“知道。”
路阳那边声音嘈杂，像是有些忙碌：“要记得吃午饭，多喝水。”
路阳就连嘱咐的语气也像在撒娇。
他盛上笑意。
“知道了，丽江见。”
从翟宇那儿出来之后，鹿泊本应直奔机场，但那场梦终究让他心神不宁，于是辗转回了趟家。
南京正值初夏，银杏枝繁叶茂，堪堪挡住澄澈的一角蓝，风闷着淡淡花香卷入车中。
不是秋天，也没有雨。
家里的陈设和梦中别无二致，衣帽间里路阳的衣服剩了一些极其单薄的衬衫和两件羽绒服。
五年前两人刚搬进来时路阳的行李就不多，摆了半天也只占一个角，鹿泊说这看起来像是自己在欺负他，于是路阳又把自己珍藏的电影碟片，摄影集，乱七八糟摞在一旁，然后看着鹿泊满意点头后，一边念叨真可爱一边笑着去亲他。
此刻这些乱七八糟却让鹿泊平稳下来。
没有离家出走，只是出差。
鹿泊走过去，静静站那盯了一会。
然后伸手拉住一件黑白羽绒服的袖口。
这是他打工赚钱送路阳的20岁生日礼物，被路阳套上一层防尘罩，珍惜地挂在最里面。
鹿泊低头出神，仿佛牵着一个有温度的人。
梦中自己的冷漠如同针扎一样刺进心里，他根本无法想象失去路阳的人生。
路阳这会儿适时地发了条语音过来。
“清迈好热，早知道不来了。”
话毕又配上个棕色小狗热的吐舌头的表情。
路阳说话总喜欢时不时拖着长调撒娇，撒完娇就会凑过来，用一头毛茸茸的卷毛蹭鹿泊的脖子，直到索要到一个吻。
鹿泊回了几个冰块。
他的浪漫细胞一向是死掉的，情话听路阳说的多了，自己却复述不了。
到丽江的时候是下午，阴天，风却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