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H

过往的看客

如果我的爱人问起我去了哪里

请告诉他,我找到了不朽的真谛,渔夫指引我来到只有一个季节的神迹。

这里的雪无法融化,新叶不会抽芽,于是我见证生灵的死寂。

这里从不下雨,我从未离开。

……

时隔四年,鹿泊再次踏上这片古村落。

整座村落是从金沙江畔的巨石上长出来的,青灰的瓦檐顺着山势层叠,从江边一直铺到云脚。

崖下一汪失色的翡翠,灰得发沉。

他沿着石板路走进去,这条上坡他走了很久才看到大门。

上面喜气洋洋地挂着两个红灯笼,不知道在摆什么造型。

路阳要他去一家手作店找自己留下的惊喜。

虽然已经大概有了猜测,但是收到前台递过来的那张邮票和照片时,鹿泊还是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邮票上是四方街,古城和错落的纳西民居,背衬玉龙雪山,下方手写着一行纳西东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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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泊猜测又是什么我爱你之类的话,这类邮票他收到过很多。

路阳在开工作室之前,主做自然风光摄影,常年上山下乡国内国外地跑,那段时间两人经常见不到面,所以路阳每到一个地方的邮局就会给鹿泊寄一封信回来,马德莱娜群岛的红色悬崖,曼彻斯特的哥特式钟楼,普吉岛的白沙滩海岸,埃及卡纳克神庙和金字塔。

这样漂泊的时间过了很久。

直到路阳说,某一天他在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信和纪念品积攒了一盒时,突然意识到,被曼谷阳光晒过的邮票颠沛流离到达南京时,不会有任何温度。

于是东南西北的信件停歇那天,他前往越南。

去点一盏即将熄灭的桅灯。

前台一起转交的那组照片鹿泊之前从没见过,日期在四年前,也就是他们上一次来云南时拍下的。

一共八张,满满当当全是他的身影。

他皱着眉站在灰色石檐下,尝试辨认店家的方言到底在说什么。

他坐在裂纹凸茬的木门槛上,头枕着胳膊,睫毛垂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还有趁他睡觉时路阳偷拍的,午后阳光下两只戴着戒指的手交扣,湛碧色的天辽远。

鹿泊看着照片,手指抚上那枚戒指。

他想见路阳,很想。

高低交错的村落并不好辨认方向,可他的预感告诉他路阳就在前面,在日落时可以看到黄昏的开阔处,那里或许会坐着几个缠着蓝布包头的老人。

空气湿冷稀薄,这一路走的他头脑混沌。

他想到了很多从前,却又想不真切。

他记得路阳上次在这儿买了一块石头,可他想不起那个石头的样子。

他记得生日那晚的蛋糕,却唯独想不起路阳的生日礼物。

相同的土棕色建筑群化成光晕,颜色在日落前愈发深浓,终于它缓慢地烧起了火,跳动着指引他来到熙攘中。

路阳的体温很高,像是在这儿晒了许久,拥抱的瞬间,鹿泊被烫的一个颤栗,那种似梦似幻的漂浮感终于消失。

石头是蓝色的,路阳因为它是心形才买下来。

生日礼物是一张版画,雨后,教学楼腐植的阴影处,17岁的初吻。

他不该忘记。

“累了吗宝贝?”额前碎发被路阳轻柔撩起擦拭冷汗。

鹿泊摇摇头:“没事。”

他这才发现路阳截然不同的装扮。

应该是纳西族装束,青色对襟短衣,外披羊皮坎肩,上面绣着黑色花纹。

路阳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的衣服,“我这身怎么样,请问一会有资格邀请这位帅哥共舞吗?”

夕阳下,路阳瞳色透亮,脸上被装饰性地点上一层小雀斑,那颗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明晃晃。

鹿泊眼中满映着他,“在哪里弄的这幅装扮?”

路阳伸手拉起他,煞有其事地跺了跺脚上的牛皮靴,眼神肆意在鹿泊身上扫视一圈,“请问这位美丽的外来人士,要找件和我一样帅气的皮肤套上吗?”

鹿泊的手逐渐回温,他配合路阳幼稚的把戏,笑着拒绝:“不要。”

说完他假装转身要逃,被路阳长臂一伸从背后固定在怀中,靠在脖颈磨蹭起来,“为什么不要~”

再次在路阳黏糊糊的撒娇中败下阵来,鹿泊打地鼠一样捉住路阳的手,连着说了几句好。

十指相扣,感受到戒指在手上粗粝冰凉的触感。

“请这位帅气的本地人带路吧。”

俩人穿过一条街几乎用了半个小时,路阳见到卖什么的都要在鹿泊身上比量。

鹿泊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度蜜月的时候,那会儿他们早已经过了常人说的七年之痒,可路阳完全像个处在热恋期的纯情少男。

当然,现在也像。

鹿泊看他给自己挑配饰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一刻也该被记录下来。

两个人的旅行,最后相片里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总不免觉得心里空落。

“你有带相机吗?”鹿泊问。

路阳摇头:“在酒店,要拍照吗?”

“没事,我用手机就好。”

他手机里没什么照片,除了路阳和自己的合照,就是妹妹鹿惜的照片。

路阳基本没有留下过单独的照片,鹿泊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别人镜头里看到路阳。

比如路阳工作室的群里偶尔会有员工发来出差视频,但路阳看到镜头后会独自走到一边,所以在画面里基本一闪而过。

就连聚餐的合照里,路阳作为老板都只是站在角落,只有鹿泊也在的那一次他才搂着人站到中间。

鹿泊也只去过那么一次,因为大部分时候路阳是不喝酒的,不需要他来善后。

但有一段时间他觉得路阳的状态一直紧绷着,出差回来以后人都瘦了一圈,那天鹿泊不放心就陪着一块去了。

那晚路阳第一次喝的烂醉。

路阳醉了后不吵不闹,一言不发,像只大狗一样窝在鹿泊怀里,屋里只剩昏黄的光。

最后直到要睡着时才嘀咕出一句话,鼻音很重,重的鹿泊差点没听清。

“这里好黑。”

后来他也问过路阳为什么不喜欢出镜,路阳只说在镜头后待久了,不习惯。

想到这,他把手机往下挪了挪,只落在了路阳的手上。

路阳的骨节大且分明,手背有几道淡疤,小拇指尾部一个清晰的红痣。

路阳皮肤不是娇气的主,愈合后的疤痕都顺从地隐进肉里,只留淡淡的白,鹿泊此刻甚至都不记得这些伤疤的来历。

一条极有分量的项链被挑起。

“在拍什么?”路阳笑着看他,没有阻止的意思。

“在偷拍你,”鹿泊放下手机,故作严肃,“我现在手里有你的证据。”

“不要啊大人,”路阳对答如流,拿起项链绕到他身后系上:“草民能用这个贿赂您吗?”

鹿泊笑着走到镜子前。

他指尖抚过那枚神鸟吊坠,冷银的纹路,幽蓝宝石被嵌入鸟心,每一片翼瓣都刻着细密的肌理,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而起。

“这是用月光石雕的神鸟。”

路阳整理他后颈被项链压住的碎发,呼吸轻得像山风,“说能护着心里的人,走过所有雾重的夜晚。”

“大人包庇你一次。”鹿泊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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