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Y

车子开到山口就停下了,一行人跟着村民走进去。

脚下的枯枝败叶铺成松松的一层,走起来窸窸窣窣响个不停,枯褐的叶末沾在鞋边,被风一吹就散了。

鹿泊的手机进这里就没了信号,想起村民叮嘱的禁忌,他干脆把手机放回兜里。

越往里面走越静寂,耳旁只有路阳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像在压制什么。

有些不对劲,他记得路阳的身体素质没这么差,不至于走几步路就喘成这样。

“你怎么了?”鹿泊悄声问他。

路阳撑起笑摇摇头,示意他继续走。

鹿泊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后悔,晨露浓重,他们不该出现在这儿。

这时,他突然被一股大力掰了过去,扭头那刻几乎磕在了路阳的唇上。

吻里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鹿泊蹙眉,没明白路阳突然又怎么了,他很少如此粗暴。

一吻结束,路阳呼吸很乱,像身体顶着千斤重,可他还是轻轻抚去鹿泊唇边的血渍。

鹿泊没说话,转身看到高马尾在冲他们招手,他口型做了句马上。

路阳不出声,他以为路阳垂着头是在愧疚,于是好笑地拉起他的手,“怎么了?我没事,快走吧。”

路阳抬眼那刻眼神前所未有的复杂,鹿泊似乎从其中捕捉到了淡淡的哀伤。

只不过这抹神色转瞬即逝,路阳又笑起来,说了句纳西方言,“ꆀꂾꀘꊭꏽꄷ”

鹿泊没懂,安抚地揉揉他的头发。

跟上高马尾他们之后,几人很快就看到了祭天场。

神山祭场,北面祭坛中央立着三棵神树,许神柏树,两侧为栗树,分别象征天神和地神,神坛上方插着一棵山白杨顶灾杆。

前方三块神石,在冷雾中显得不甚真切,供桌上摆满祭品,下方的吾木村人着传统纳西族服饰,手持松枝铺设在地。

旁边几个人很安静,可能是怕触犯了禁忌。

路阳也没有说话。

在东巴的引领下,香柏叶,杜鹃枝点燃以除秽,烟笼笼升起,随后点药献牲。

很快,东巴诵唱起《祭天古歌》。

全场静寂,唯余神圣之音。

鹿泊看了很久,久到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久到松烟越升越高,缠上柏树的顶梢,与风融在一起,东巴的诵经声逐渐停息。

他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被抽离,强烈的不安猛然炸开。

他转身想找路阳,霎时间瞬间天旋地转,无数杂音刺耳地滋成一条无垠尖啸。

“我想要一场雪。”

鹿泊耳边传来奇异的振动,皮鼓与螺声回响,像最虔诚的信徒,在万物沉寂后的一场祷告。

“我想要一场不会停息的雪。”

这道声音带着像要撕裂一切的力量,钝痛裹着尖锐的麻意漫遍整个头颅,鹿泊脑海被搅得翻天覆地。

“小鹿,你没事吧?”

高马尾见他弓着身神情痛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鹿泊从那钻心的痛中缓过神,呼吸还未平稳,“你看到路阳去哪儿了吗?”

高马尾回想了一下,疑惑摇头,“他刚才还跟我们走呢,之后我没注意,会不会是去卫生间了?”

这深山老林哪儿来的卫生间,但鹿泊还是点头道了谢,顾不上什么仪式,他转身往外跑去,脚步溅起尘土飞扬,再落下时掩盖住来时的足迹。

一路上都没有路阳的影子,心跳逐渐盖过呼吸,跑的肺都痒痛,可他不敢休息。

一直到入山口,手机恢复了信号。

鹿泊第一时间打开手机准备发消息,一条银行卡的什么短信弹出来,又被路阳的微信顶掉。

他立刻点进去——

路阳给自己发了几条消息。

他说自己先回酒店收拾行李,要提前去越南准备点东西,鹿泊的机票是中午的,可以先休息,他定了车来接。

鹿泊指尖颤抖着打错好几个字,短短一句话花了一分钟才发出去。

“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走?”

路阳苦兮兮地回:“我不敢说话。”

鹿泊呼出那口吊着的气,想发脾气,一想到路阳那张脸又没得发,他咬牙平息怒火。

最后只发过去一句看似威胁的话:“我很生气。”

然后他无视路阳叮叮当当发过来的一堆语音,安静地坐在门口等车。

来接他的居然还是昨天那个司机。

“啊里里!鹿先生。”司机热情不减。

鹿泊简单点点头,“你好。”

“在这里玩的怎么样?”司机问完,在后视镜里看到鹿泊苍白的脸色,“你哪里不舒服吗?”

鹿泊心想自己确实被气的不舒服,但他还不想去影响别人,只回答:“没关系,我睡一会就好,谢谢。”

司机识趣地不再说话。

车绕过了几个蜿蜒的山路,鹿泊这才想起来去看银行发来的短信。

“新岁启福,农行祝你生日快乐!”

什么东西。

鹿泊皱眉,自己生日都过去快半年了,这会儿发生日祝福是什么意思。

他没在意,干脆闭上眼睡觉。

可他转来转去都睡不着,心里有片小羽毛在飘着不落地。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点开了路阳的语音。

“对不起嘛宝贝~我错了~”

“老婆老婆老婆~原谅我嘛~”

“我叫你老公也行,老公,理理我~”

鹿泊低低笑了声。

司机见鬼般瞄他,只见人这会儿舒坦地睡去了。

刚因为没信号被阻隔的弹窗,几秒后在静音中蹦出来

【厦航】尊敬的鹿泊先生……

【中国联通】亲爱的联通用户……

【支付宝】亲爱的用户……

【QQ邮箱】中信信用卡中心……

祝您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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