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们怀着同样的心,却偏偏相背而行

落雪无声。

踏雪而来的人,也没有声音。

他执一柄素伞,伞面不沾一片雪,足尖掠过积雪,不留痕,也不闻响动。

所以他走进山洞时,封寰并未察觉。

直到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像神明垂目般悲悯。

封寰这才抬起眼。

洞中多了一道身影。

但他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谁来都无所谓了,是善是恶,都不重要。

他轻轻理着怀中小兽凌乱的绒毛,手指拂过它冰冷僵硬的躯体,是那样的温柔与爱怜。

封寰的忽视并未令镜月动怒。

镜月的目光落在封寰怀中那具尸身上,停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你想让他活过来吗?”

封寰扯了扯嘴角,笑得没什么力气:“想,可你能么?”

“能。”镜月也笑了,声音温和得像在谈论今日的雪下得大不大,而不是在谈论旁人的生死。

“但你得替我做一件事。做到了,他就能活。”

封寰用帕子小心擦去小兽腹部干涸的血迹,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你若真能让它活,”他说,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沉落,“天上地下,什么事我都替你办。”

镜月静静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深了些。

“如果……我要你为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清晰和缓:

“屠尽仙界,血洗修仙界呢?”

山洞里只剩下雪落洞口的簌簌轻响。

封寰擦着血迹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直直看进镜月的眼睛里。

他想在那双眼里找到些什么。

戏谑、疯狂、或是试探的痕迹。

可什么也没有。

那眼里空寂如雪后的旷野,平静如古井深潭,连一丝涟漪也无。

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非人的淡漠。

封寰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雪落在洞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

封寰看了他很久。

然后慢慢低下头,继续擦小兽的尸体。

帕子抚过冰冷僵硬的绒毛,动作很轻。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镜月微微偏头,像在思考一个简单的问题。

“雪落了,总要化的。”他说,“修士多了,也该修剪的。”

“就为这个?”

“这个理由不够么?”镜月温声道,“你看这修仙界,这所谓的上界,争来夺去,千年万年,也没什么新意。我看着,有些倦了。”

封寰的手停下来。

他看见小兽紧闭的眼睛,看见自己指节上干涸的血污。然后他抬起头,又一次看向镜月。

“你当真能让他活?”

“能。”

“像从前一样?”

“一模一样。”

洞外的雪光映在镜月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神情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慈悲。

封寰抱起小兽,把它贴在自己心口。那里已经不会跳动了,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他闭上眼。

“好。”

声音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

镜月笑了。

不是阴谋得逞的笑,更像看见枝头花开的,那种很淡的欣然。

“那么,”他柔声说,“契约成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封寰眉心轻轻一点。

没有光,没有热,只有一丝冰凉,像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

封寰却浑身一震。

他感到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冰冷的东西,顺着那一点,沉进了他魂魄最深处。

镜月接着便伸出手,从封寰怀中抱起了小兽冰冷的尸身。

他的动作很轻,像捧起一团将散的雪。

“你什么时候将应允我的事情做到了,”他的声音落在雪风里,平静无波,“便什么时候来接他。”

镜月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封寰一眼,只是转身走入洞外纷扬的大雪中,素白的衣角一闪,便与天地同色。

封寰的手却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掌心空荡,只剩寒意。

他怔怔地将那只抱过小兽尸体的手掌放在鼻间,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却只能闻见浓郁的血腥味与清幽的兰香。

谢长羡身上温暖的味道似乎散得很干净,一点儿也闻不见了。

洞外,苍茫的雪掩盖了一切痕迹。

封寰闭上眼,眼角滑下一颗滚烫的泪。

手掌却探进篝火里。

痛楚是那样尖锐而清晰,他却奇异地感到一丝清明。

他要活着。

要屠尽仙界,血洗仙门。

然后,去接他的长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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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满山涧,寂静无声。

只有洞内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那在风雪中微弱搏动,不肯熄灭的一点心火。

不知过了多久,封寰睁开眼,望向洞外被雪光照亮的,模糊的天地线。

火光将他苍白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眼底沉着一片望不见底的深寒。

远处,仿佛传来一声极轻的,似有似无的叹息,散在风里。

……

谢长羡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钝痛中沉沦,仿佛溺于深潭。

忽然,一缕极淡的,却无比熟悉的冷香飘来,将他的意识从混沌中牵引而出。

他循着那缕香气,在意识的尽头看见了一扇紧闭的门。那香气便是从门缝中渗出的光。

当他触碰到门扉的瞬间——

他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陌生而空旷的宫殿。

极高远的穹顶垂落着轻柔如雾的纱幔,地面光洁如镜,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熟悉的冷香,更浓了些,丝丝缕缕,无处不在。

这里圣洁而奢美。

像神明的居所。

没有尘烟,没有人气。

谢长羡披上衣袍,起身,赤足踩在地上。

他用力推开宫殿沉重的门扉,空旷的足音在极高的穹顶下回荡。

他绕过漫长的白玉廊道,廊外是无边的云海,静默翻涌。

路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镜湖展开在眼前,水面平整如一块幽深的镜子,倒映着天际流云与宫殿缥缈的檐角。

湖心有一座孤亭。

亭中有人。

那人一袭素白长袍,袍尾迤逦在光洁的玉砖上,整个人圣洁得不染纤尘,正支着下巴,独自对弈。

棋子落在玉盘上的声音,清脆,孤寂,隔着辽阔的水面冷冷传来。

他落子的姿态随意,却仿佛与这湖、这亭、这无边的寂静融为一体。

谢长羡踏上通向湖心亭的长桥。

桥面窄而直,像一道切割镜面的墨线。

他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水下,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除此之外,湖面再无波澜。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人的侧脸。

是镜月。

他垂眸看着棋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指尖拈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棋局似乎到了精微处,又似乎只是随意摆布。

谢长羡停在亭外三步之遥。

镜月没有抬头,依旧凝视着棋盘,声音却轻轻响起,平静无波澜。

“你醒了。”

谢长羡却说,“您又救了我一次,为什么?”

镜月终于将那颗黑子落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谢长羡,那双眼睛依旧空寂,映着亭外的水光云影,却没什么温度。

“救?”他重复了这个字,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却又不像在笑,“我只是……把你带回你该在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谢长羡仍带着几分恍惚与戒备的脸。

“至于为什么,”镜月的指尖轻轻拂过棋篓边缘,声音轻得像叹息,“或许是因为,这盘棋少了你,就太过无趣了。”

他该在的地方?

谢长羡看向四周。

圣洁、无瑕、永恒寂静,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彻骨。

“我不是棋子。”谢长羡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丝执拗,“我也不属于这里。”

镜月缓缓站起身,素白的长袍流水般垂落。

他走到亭边,望向无垠的镜湖与云海。

“你看这湖。”他说,“万物倒映其中,清晰分明,却无一物真正属于湖水本身。你以为的属于,只是短暂的投影。”

他转过身,空寂的目光落在谢长羡脸上。

“你不属于任何人,也当然不是谁的棋子。”他微微偏头,“只是有人想要拿你换一个东西。”

“而我又活得太久太久了。”

“可我讨厌人族,也讨厌仙族。”

“你合我眼缘,我并不讨厌,便觉得这买卖划算。”

谢长羡的心脏骤然收紧。

寒意与悲恸交织着涌上。

“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什么?”

镜月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那空寂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换什么?”他走回石桌旁,指尖拂过那些温润的棋子,“当然是换他觉得最重要的东西,哪怕死也值得的东西,重要到……可以舍弃一切。”

镜月拾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

“你可以选择走,”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也可以选择留下。”

他抬起眼,看向谢长羡。

“……只是你要是走了,那这交易就算失败。”

“我给出去的东西,就得……收回来。”

亭外,云海翻涌,寂静无声。

亭内依然寂静。

谢长羡黑亮的瞳仁里盛满盈盈水光波痕。

他努力地抬起下巴,不想叫它们变成泪珠子,落下来。

那实在是……太丢人了。

“好……我不走。”

“我会……陪着你。”

可到底,还是有一滴泪珠子不听话地落了下来,滴在谢长羡的手背上。

烫得他的心好疼,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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