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相见已如隔世

“哈哈哈哈……太子殿下,您天潢贵胄,又怎么会懂贱民之心呢?”

姜溯笑出了眼泪。

“李忠……呵,多忠心的名字。忠了一辈子,伺候老的,看顾小的,自己乡下的妻儿病死烂在屋里都不知晓。”

姜溯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语气变得平淡,“他那小孙子,饿极了,自己爬出破屋找食儿,一头栽进臭水沟……倒让我捡了个便宜。”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猩红的,兽性的回味。

“我把他吃了个干净,好久没尝过那么……新鲜的食物了,也是我自诞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饱腹感。”

姜溯看向封寰,甚至还笑了笑,满不在意的样子,“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是分得清的。正好,我吃了他孙子,便还他一个孙子,也算公道,不是么?”

姜溯慢条斯理地将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仿佛此刻不是命悬一线,而是在茶寮闲谈。

“他对我,倒是真好。许是愧疚吧……我要什么,他都想法子弄来。连金尊玉贵的小郡王上官曦的旧衣裳,他也敢偷来给我穿。”

姜溯扯了扯身上早已不复光鲜的衣料,“还让我跟在那小公子身边,做了伴读。”

他的神情忽然柔和了一瞬,是真切的怀念。

“敏郎……上官曦,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真心待我好,教我识字,分我点心。”

姜溯的声音低了下去,“起初,我对他……没有坏心思。真的。”

但那点柔和如同水面的浮光,骤然破碎,很快被浓烈的怨毒与讥诮取代。

“可凭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凭什么他是公主的儿子,就能活?而贱民的孩子……贱民的孩子就得死呢?!”

他像是质问封寰,又像是在质问自己,脸上交织着痛苦与癫狂。

“你们凡人……真是可笑又可悲。”

“我凭什么要死?为什么死的不能是他上官曦?!”

他向前逼近一步,全然不顾脖颈旁的剑刃,“那蓝色的火焰扑过来时,我也怕啊!马车颠簸,我被甩了下去,没有一个人伸手拉我!他们只护着他上官曦,大声叫着让车夫快点驾车,让马儿再跑快点!”

姜溯的眼中映出多年前那场奔逃的烈焰与烟尘,声音颤抖起来,耳边仿佛仍能听见孩童无助的哭喊声。

“我就跟在马车后面,拼命地跑,拼命地哭喊……可车轮声盖过了一切。”

姜溯停下,胸口剧烈起伏。

裔兽天生地养,无父无母,独行于世。

可曾几何时,他也将忠厚的李忠当作可以依靠的爷爷,将善良的敏郎视为需要保护的弟弟。

那点残存于人形之下的,冰冷兽心里微弱的热意,早已在当年马车扬起的尘土和绝望的奔跑中,碾碎成灰,又被深沉的怨恨浸透,滋养出如今这副扭曲的形骸。

姜溯抬起眼,看向封寰,所有的情绪缓缓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封寰的剑却没有动,依旧稳稳地横在姜溯颈侧。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姜溯的呼吸渐渐平复,那阵突如其来的激动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疲惫与空洞。

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只是肌肉无力的抽搐。

“所以啊,太子殿下,”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当那辆马车终于被从天而降的火焰击中时,当那些华丽的布料和血肉一起烧起来,发出焦臭的气味的时候……我就只是躲在不远的石头后面,看着。”

“其实我可以救他的,可我为什么要浪费全部修为去救一个没用的东西呢?”

“我看着敏郎,他在火里哭喊,挣扎,然后慢慢不动了。”

姜溯的目光虚浮,仿佛穿越时光,再次看到了那幅景象,“后来,李忠骑马赶了上来,他疯了似的想冲进火里去,可他迟疑了。”

“因为敏郎已经没有一点生息了。既然敏郎已经没救了,他还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么?”

“火那么大,那么蓝,真好看。”

姜溯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火焰里便只剩下焦黑的残骸。李忠跪在那里,哭得撕心裂肺。我走了过去。”

姜溯抬起手,看着自己如今这双本应属于上官曦的,养尊处优的手,“我对他说:‘爷爷,别哭了,我在这儿呢。’”

“他抬起头,看到我的脸……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姜溯轻轻笑了声,满是嘲讽,“是见了鬼的惊恐,然后是无法承受的,巨大的狂喜和愧疚淹没了他。他紧紧抱住我,抱得那么紧,好像一松手我就会变成烟飘走。”

“因为那场灾难来临的时候,他根本没想着带我走。”

“他眼里一心只有他的两个主子。”

“是敏郎心善,离开时偏要把我带上,不然他就不上马车。”

“所以李忠原本以为我早死了。”

“可我却突然出现了,我活下来了,出现在他面前,正好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

“他把我当成了对敏郎愧疚的弥补,当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哪怕……后来他知道了我不是他的孙子李长青,而是裔兽姜溯,他也自欺欺人的装作不知道。”

姜溯放下手,看向封寰,眼中一片荒芜,“于是,李忠的孙子死了,公主的儿子活了。我成了上官曦。”

“我用着死人的名字,穿着死人的衣服,享受着死人该有的一切。”

“李忠带着我,以及长公主府在邻国的全部私产在禹国定居了下来。”

“禹国的人王知道我是上官曦,是岐国皇室遗孤,是封寰的表弟,也善待我们。”

“我过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也……再没有饿过肚子。”

“有李忠在,根本不需要我动手。”

姜溯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起初,我还会在半夜惊醒,想起火焰里哭嚎的敏郎。但后来……渐渐就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本就该是我的。”

“只是,”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细微的波动,“每当李忠用那种混合着溺爱与痛悔的眼神看我……这里,”姜溯指了指自己心口,“还是会觉得有点空,有点冷。好像有个洞,怎么填也填不满。”

姜溯说完,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不再看封寰,而是望向沉沉的夜色,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与单薄,他嘴上一点不肯示弱,内里却早已被黑暗蛀空。

“现在,您都知道了。”

姜溯低声道,带着一种彻底的认命,以及内心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扭曲的期待,“太子殿下,您说……我这个偷了别人人生的怪物,该怎么处置才好?”

夜风穿堂而过,剑锋上的冷光,微微流转。

……

那头,谢长羡带着弥弥在缚龙秘境里花了三天时间,才从外围走向内围核心处。

他又回到了那块熟悉的,粉红色草地。

不……现在不应该称之为草地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泥沼,像大地溃烂的伤口,无声地冒着黏腻的气泡。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黑色泥沼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粉红色长条虫,它们彼此纠缠,翻滚。

粉红不再是柔和与安全的假象,而成了某种令人作呕的颜色。

【宿、宿主……】

弥弥的爪子死死扒住谢长羡的肩膀,声音在发抖,【味道好难闻……好多……恶心的东西在动!】

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紧紧卷住谢长羡的手臂。

谢长羡胃里一阵翻腾。

他想起前世闯入这里时,脚下那过分柔软的触感,此刻才明白踩到的是什么。

突然,沼泽边缘的几丛“草”动了一下。

那是几条格外肥硕的粉红长虫,它们似乎嗅到了活物的气息,头部从泥沼中抬起,露出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圆形吸盘的顶端,缓缓转向了谢长羡的方向。

吸盘内部,一圈细密的,针尖般的黑色利齿若隐若现。

它们没有眼睛,却仿佛能看到猎物。

紧接着,一片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响起。

整个沼泽表面的虫子都躁动起来,层层叠叠,如同粉红色的,粘稠的波浪,开始向岸边涌动。

【它们来了!快跑!】

弥弥尖叫着,他怕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长羡猛地后退几步,抽出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短刃。

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苍白却紧绷的脸。

跑?往哪里跑?

这沼泽像是活了过来,封堵了前路。

一条冲在最前面的虫子猛地从泥沼中弹射而起,足有手臂粗细,带着腥臭的黏液,直扑谢长羡面门。

他几乎本能地侧身挥刀,寒光一闪,那肥硕的虫躯被斩成两截。

断口处喷溅出乳白色的粘液,落在旁边的黑色泥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白烟。

被斩断的虫体仍在疯狂扭动,更多的虫子却已蜂拥而至,粉红色的浪潮瞬间将他站立的前方淹没。

谢长羡背靠着一块嶙峋的黑色巨石,退无可退。

他握紧短刃,喉头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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