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这一生,终究还是遗憾的,可悲的,可笑的

前世,谢长羡被困地宫时,常常看见镜月独自坐在水亭里。

或是,对着一局残棋,半天不落一子。

或是,执着一只白玉杯,杯里的酒却不见少。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看着挂在亭柱上的那幅画。

那是一幅……很奇怪的画。

不是水墨,也不是工笔,颜色鲜亮得过分,像把真人封进了纸里。

画上是个穿着天蓝色衣衫的少年,圆眼睛,圆脸蛋,笑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正猫着腰,在开满兰草的花圃里扑一只黄蝴蝶。

他身后,跟着一只胖得溜圆的橘猫,尾巴翘得老高。

画得实在太真了,真到那少年眼角眉梢的欢快,兰花叶瓣上的露水,甚至橘猫胡须上沾着的一点草屑,都清晰可见。

可这画法,这用料,这分毫毕现的细节……绝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更像谢长羡记忆里,另一个世界才有的……照片。

画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色已经有些旧了,笔迹却依旧清晰,透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努力板正的可爱。

祢觅 赠吾夫。

每次镜月看这幅画时,鲛灯的光晕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空寂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微弱的,属于人的情绪在浮动,但随即很快沉入万古不变的死寂。

他只是看着,很久,很久。

仿佛透过那层不属于此世的纸张,能触碰到另一个早已湮灭的时空,和时空里那个永远停留在扑蝶瞬间的蓝衣少年。

谢长羡与他有三分相似,但性子其实大不相同。

每年闯进缚龙秘境,‘误’走进镜花水月泽的人很多,很多。

与照片里的少年有八九分相似的人更多。

可镜月都将他们处理了,没有一个人能进来这里。

谢长羡知道镜月很孤独,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都想在水面上捞月亮。

明知道不可能,仍然痴笨地守在水边,想摘到月亮。

可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只不过落得两条孤独的鱼一起在浅滩上搁浅,死亡,然后腐烂的结局。

但镜月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把谢长羡推到了另一个水潭,只让自己一个人腐烂。

也许,到最后,他也不曾释怀心中的怨恨。

但到底多年陪伴不是作假。

镜月这一生,已经如此了,但他想,谢长羡还很年轻,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

他最后,终究……还是心软了。

其实原本他并不打算救谢长羡的。

那些说辞,不过是骗封寰的。

他其实很期待看到封寰屠尽仙界与修仙界,最后登临最高位时,却发现故人早已长绝的场景。

那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呐。

叫他苟延残喘的日子里,也能添一点乐子。

他这一生为情所困,跌落高台,落得个在泥沼里偷生的下场。

便也看不得旁人此情圆满。

可是……可是……

真的有意思么?

他看谢长羡如同看自己。

他以为愚弄旁人,可以叫自己开心。

可是并没有。

镜月只觉得自己更加好笑,更加可悲,更加……可怜。

继续苟延残喘下去,并不叫他开心,也不会让他等来那个不会再来的人。

可若用这没用的一点儿魂力,让谢长羡活下去。

似乎……并不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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