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苦肉计

进来不易,出去倒变得简单了。

有封寰在,他们果然赶在天黑前出了缚龙秘境。

他们在离缚龙秘境不远处的荒山停下。

这里离封寰的洞府还有很远的距离,几乎跨越了十几个国家,就算是封寰,也得一天一夜不眠不休才能赶回。

但此刻,他们都不急,并不需要这样匆匆忙忙地赶回去,便索性在荒山夜宿了。

此处虽是荒山,可也有名,叫鸟投林。

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就无从而知了。

鸟投林。

这名字取得随意,山势也疏懒,几处缓坡斜斜地搭着,林木不算茂密,月光便能无遮无拦地洒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冷的银霜。

夜风穿林过叶,声音细细的,倒真像许多鸟儿敛着翅子,在暗处轻轻扑腾。

谢长羡寻了处背风的坡坳,地上积着层干燥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他径直坐下,后背靠上一块被白日太阳晒得微温的岩石,长长舒了口气。

因为缚龙秘境而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郁气,到了这儿,好像真被夜风吹散了大半。

封寰却没坐。

他站在几步开外,面朝着缚龙秘境的方向。

月光只勾勒出他挺拔沉默的轮廓,像一柄入鞘的剑,收起了锋芒,却更显孤峭。

他在那里站了许久,久到谢长羡以为他成了一尊石像,只有夜风偶尔拂动他的发梢。

直到谢长羡从须弥戒里摸出一个水灵灵的桃儿递给他,封寰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接,只是转过脸。

月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的阴鸷却淡了些,目光落在谢长羡脸上,又掠过他递过来的桃儿,最后回到那片黑暗里。

“我不饿。”他说,声音比夜风还冷淡。

谢长羡也不劝,收回手,自己慢条斯理地啃起来。

桃子虽美味,可吃多了,嚼在嘴里就没什么滋味了,只能填肚子。

他吃得专心,偶尔抬眼看看封寰的背影,又看看头顶疏朗的星空。

四下里只有他细微的咀嚼声,和风过林梢的呜咽。

“你是不是受伤了?”谢长羡咽下一口甜润的桃肉,忽然问。声音不高,落在寂静的空地里却十分清晰。

封寰的背影似乎绷紧了一瞬。

“小伤。”他答,仍未回头。

汁水还沾在嘴角,谢长羡也没擦,就那么盯着封寰的背影看。

封寰站得太直了,直得有点刻意,肩膀也绷着,谢长羡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白天在秘境里,这人一路拽着他,手上力道大得惊人,那时只觉得他火气上头,现在细想,简直是欲盖弥彰。

其实是疼的罢?

“小伤?”谢长羡把桃核随手一丢,在柔软的松针上滚了两圈。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朝封寰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踩在松针上,沙沙的。

封寰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谢长羡走到他身侧,停下。

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里,隐约透着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饰过的血腥味。

很淡,混在夜风送来的松木香里,几乎察觉不到。

“站着舒服?”谢长羡侧过头,看着他被月光照得有些冷白的侧脸,“还是说,你这伤的位置,坐下就藏不住了?”

封寰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脸,垂着眼看谢长羡。

他站在月光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情绪。

“你不是要与旁人有好结局么?管我做什么?我死了,你不就自由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句句带刺,与平常的封寰很不一样,显然对于谢长羡的话,他从未曾释怀。

显然还在生气。

“哦。”谢长羡点点头,也不追问。

“那我回去坐着了,你自便。”

你就一直嘴硬罢。

他说完,真就转身往回走。

步子迈得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悠闲。

刚走出两步。

“谢长羡。”

封寰叫住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然。

谢长羡停住,没回头。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伴随着一声极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

然后是靴底碾过松针,缓慢走近的脚步声。

封寰绕过他,走到那块岩石边,背对着月光,慢慢坐了下去。

坐下的动作有些迟缓,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靠着岩石时,几不可闻地松了半口气。

谢长羡这才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没再看封寰,仰头望着星空,随手又摸出个桃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没吃上几口,谢长羡咀嚼的动作便顿了顿。桃肉还含在嘴里,甜润的汁水弥漫开,他侧过脸,瞥了一眼封寰。

月光下,那人的脸色在银辉里显得过分苍白,但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弧度,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心里那点被刺出来的不痛快,忽然就散了。

自己跟个伤患较什么劲。

他三两下把嘴里的桃子肉咽了,随手把剩下的半颗搁在旁边的石头上,拍了拍手,声音有点含糊:“药在哪里?”

封寰没立刻回答,他静静看着谢长羡,眼底那片沉郁的冰仿佛被月光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一点极轻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软。

但这柔软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深的东西覆盖。

他微微偏开头,望向远处。

“你要帮我处理伤口么?”他问,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只有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试探的意味。

谢长羡没接这话茬,只重复:“药。”

封寰沉默片刻,终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递过去。

指尖相触时,谢长羡能感觉到他手指冰凉。

谢长羡接过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苦凛冽的气味冲入鼻腔。

是上好的灵药,也是封寰一贯用的那种。他站起身,走到封寰面前,蹲下。

“转过去。”他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封寰依言,慢慢侧过身,将后背对着他。

玄色的外袍在靠近腰侧的位置,颜色明显深了一块,布料也僵硬些,是血浸透又干涸的痕迹。

谢长羡伸手,指尖触到那处衣料。

冰凉而粘腻。

他抿了抿唇,动作却不停,小心地将那处的衣物掀开一道缝隙。

那道伤口就这样突然暴露在月光下,又深又长,边缘皮肉翻卷狰狞,还在缓慢地渗着血,周围一片紫黑淤肿。

这是硬闯缚龙秘境的代价。

谢长羡没说话,只是将药瓶里的药粉仔细而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这药主要是去伤口里的邪毒,邪毒不去,这伤口怎么也好不了。

不然,如果只是一道伤口,就算再重的伤,封寰自己打个坐的功夫,就能痊愈了。

药粉触到皮肉的瞬间,封寰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呼吸也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泰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的模样。

要不是谢长羡一眼不错的看着他,还发现不了。

“疼就吱声。”谢长羡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没什么起伏,“忍着给谁看。”

封寰低低咳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息,“吱声有用?”

“没用。”谢长羡利落地回答,又从自己须弥戒里扯出一段干净的绷带,“但听着解气。”

他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甚至有些生疏,但很稳当。

毕竟前世这些事他没少干。

一圈一圈将绷带缠上去,力道适中,既不会太松让药粉掉落,也不会太紧阻碍血脉。

两人离得极近,谢长羡能清楚地看到封寰后颈因为忍耐而微微凸起的青筋,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血腥气,混着灵药的清苦。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岩石上,几乎重叠在一起。

缠好最后一圈,打结,收手。

谢长羡退开一步,将药瓶塞回封寰手里。

“好了。”他拍拍手上的药粉,重新坐回自己那边,用手帕包起那半颗桃子,继续啃。

仿佛刚才那一番动作,只是顺手。

封寰依旧背对着他,慢慢拉好衣襟。

绷带妥帖地包裹着伤处,带来微凉的紧束感和药力渗透的些微刺痛,但那股折磨了他大半日火辣辣的灼痛,确实缓解了许多。

他维持着侧身的姿势,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良久,他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还是担心我的,对么?”

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谢长羡啃桃子的动作顿了顿,没应声,只是仰头,将最后一口桃肉吞下。

桃核在掌心掂了掂,终究没再丢出去,随手收进了袖里。

“不是,我只是怕你死了,晚上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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