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

谢长羡原本亲亲热热地挨着老婆坐,闲得无聊伸手抓住老婆的手掌,放在自己手心细细把玩,捏完食指捏中指,捏完中指捏无名指,像得了什么新玩具。

正玩得不亦乐乎呢,就被白翊cue了一下。

他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你随意,叫什么都可以。”

说完又低头,继续玩封寰的手指。

对长着与天道一样脸的白翊,他生不出什么迁怒,可也没有什么心情交好。

白翊噎了一下。

他看谢长羡的腻歪劲,下意识觉得谢长羡是嫂子。

嫂子都这样,他见过山下镇子里那些新嫁娘,看自家男人的眼神就是这样,黏糊糊的,腻歪歪的。

可当他抬头,不经意间,看进封寰眼中软得一塌糊涂的纵容后,又有点不确定了。

他便决定不再想这事,实在想不明白了。

……

他们夜里才回到白玉宫。

他们到时不久,江宁洲也回来了。

此时的氛围却有些奇怪。

封寰正亲自下厨,为谢长羡做膳食。

封寰是凡人时,先是金尊玉贵的小太子,后是颠沛流离的岐国遗孤。

前者自有人伺候膳食,后者则有吃的就不错,饿不死就成,对膳食并没有什么研究。

偏生眼下还做的像模像样,明显下过苦功夫。

封寰站在厨房里。

他把那身白底红纱的外袍脱了,只穿着里面那件素白中衣,袖口挽到小臂,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半边脸,明明灭灭。

添完柴,他站起来,从案板上拿起一把菜刀。

白翊站在厨房里,被锅里飘起的白烟熏着,笼着,看不清封寰切的什么,只看见手起刀落,手起刀落,动作不快,却十分稳当。

切成丝的堆在一边,切成片的堆在另一边,分得清清楚楚。

锅里的水开了。

封寰把切好的东西下锅,又去揉面。

揉几下,摔几下,再揉几下,面团在他掌心翻来覆去,渐渐光滑。

白翊的下巴快要惊得掉下来。

封寰。

那个封寰。

他认识了许多年的封寰。

少年时,国破家亡,颠沛流离后饿得捡残羹冷饭也不吭一声的封寰,后来成了修仙界提起都要抖三抖的封寰。

此刻正站在这个明显新砌的厨房里,给他老婆做饭。

白翊僵硬地转回头,看向旁边的谢长羡。

谢长羡乖乖在椅子上坐着,手肘抵在桌子上托着腮,笑眯眯往灶台那边看。察觉到白翊的目光,他转过头来,眨眨眼。

“怎么了?”

白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同样坐在旁边的江宁洲这时终于开口。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别问,我看了好些日子了,到现在也没看习惯。”

白翊看他:“?”

江宁洲点头。

“他前段日子才开始学的,起初白厄劝他可以让厨娘来。”江宁洲说,“可他不知中了什么毒,非要自己来。一边找人学,一边自己琢磨。头几天做出来的东西连狗都不吃。他倒好,全自己吃了,吃完继续做。”

白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往封寰那边看了一眼。

封寰正在盛汤,他拿勺子舀起一点,凑到嘴边尝了尝,皱皱眉,又从旁边罐子里捏了点盐撒进去,搅了搅,再尝一口。

这次眉头松开了。

他把汤倒进碗里,又去捞面。

白翊看着他捞面的动作,拿筷子把面条挑起来,抖两下,再挑起来,再抖两下,控干了水,才放进另一个碗里。

他想,这是怕汤溅到身上?还是怕弄脏了灶台?

都不是。

是怕那碗面端到谢长羡面前时,不够好看。

不消多久,封寰端着托盘从灶边走过来。

托盘上一碗面,两碟小菜,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谢长羡面前,把托盘放下,把那碗汤色清亮、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的面推到谢长羡手边。

谢长羡低头看了看,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封寰就站在旁边看着。

“咸淡还行吗?”他问。

谢长羡嚼了嚼,点头。

夹了一筷子面条吹凉后递到封寰嘴边。

白翊看着他们,撇了撇嘴。

封寰辟谷多年,才不会吃这等俗物。

但封寰张开了嘴巴,将面条吃进嘴里,他咀嚼的动作很慢,神色很寻常,和刚才切菜揉面时一样寻常。

但白翊看见了。

他看见封寰吃那口面之前,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谢长羡很开心地又夹起自己碗里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把剩下半个递到封寰嘴边。

“吃不完。”他说。

咬一口是对封寰厨艺的肯定,吃不完不是真的吃不完,是想让封寰也体会到他的快乐。

封寰低头看那半个蛋,没说话,吃了。

白翊把脸转向一旁,与江宁洲四目相对,无语凝噎。

这时,面还有大半,白厄便赶来了。

他不算年轻了,寿数也到顶了,近来多觉,封寰他们回来时,他早已经睡下。

封寰便决定让他们明天再见面,不去扰白厄好眠,左右人已经请回来了,不急于一时。

可白厄不这样想。

他夜里惊醒,出来透风,便看见厨房里的烛灯亮起来了,里头四个人影晃动。

他大喜过望,赶忙找来。

白厄来时,脚步有些急。

他披着外衣,头发散着,花白的一缕垂在肩侧。人还没到厨房门口,声音先到了。

“是翊儿吗?是翊儿来了吗?”

江宁洲腾地从椅子上坐起来,想出去扶一把,他怕白厄太激动,夜里凉,他这身子骨经不起。

可他刚迈出半步,就看见白翊的背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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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儿?”

白厄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站在那儿,扶着门框,喘着。

夜里凉,他呼出的气带着薄薄的白雾。

他的目光越过江宁洲,越过封寰,落在那个灰衣的背影上。

白翊侧对着他,没转头。

白厄也没再往前走。

他就那么扶着门框,看着那个侧影,看了很久。

久到江宁洲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久到谢长羡放下筷子,久到封寰往旁边让了让,把那块地方腾得更空一些。

“你……”白厄开口,声音抖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重新说,“你瘦了。”

白翊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迅速的一下,像被什么扎了。

“你们先出去。”白翊说。

他声音哑,但没转过头去看人。

江宁洲看看封寰。

封寰点点头,拉了拉谢长羡的袖子。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谢长羡看了白厄一眼。

白厄还扶着门框,眼睛却一直盯着厨房里那个灰衣的背影。烛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谢长羡看见他嘴唇在抖,却半晌没抖出声。

门在身后掩上。

厨房里却没声音传来。

江宁洲往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们怎么没声了?”

封寰没理他。

谢长羡往封寰身边靠了靠,封寰揽住他的肩。

过了很久。

久到月亮往云层里挪了一截。

厨房门开了。

白翊先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有点红,但看不出哭过。

他走到院子里,站住,没回头。

白厄跟在后头,他走得很慢,扶着门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来。

白翊等他走到身边,才又迈步。

两人并肩走着,不说话,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回廊口,白翊站住了。

“你那屋,”他开口,声音还是哑,“在哪边。”

白厄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往东指了指。

白翊点点头,往西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回头。

“明天,”他说,“我给你炼个助行宝器,你走得太慢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白厄站在原地,看着他儿子的背影走进回廊,消失在转角。

月光很亮。

白厄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转过身,朝厨房这边走来。

走到封寰面前,他站住了。

“寰儿。”他叫了一声。

封寰看着他。

白厄笑了笑,那笑很浅,在月光下一闪就没了。

“谢谢你。”他说。

封寰没说话。

白厄又看向谢长羡,点点头,又看向江宁洲,也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往东边走去。

这次他却直起了腰,脚步也不慢了,甚至脚步带了点风,轻快了许多。

他只是老得快死了,不是病得快死了。

做父亲的,最晓得用什么软化孩子的心肠。

江宁洲站在院子里,看着白厄的背影消失,又抬头看看月亮。

“阿寰,”他说,“你说,他待我们……到底有几分真?”

“我曾经,是真心拿他当我的父亲的。”

封寰没说话。

谢长羡也沉默地看着江宁洲。

江宁洲自己笑了,摆摆手,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封寰和谢长羡。

月亮在头顶,已经藏进云层里大半了,夜风轻轻吹着,吹落几瓣白花。

谢长羡打了个哈欠。

封寰低头看他:“困了?”

“有点。”

封寰要牵他的手,领着人回去睡觉,谢长羡却突然抬头看他:“为什么这样容忍他?”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为什么要一直纵容白厄的虚伪呢?

封寰从不示弱,却为了将白翊请回来,甘愿将已经结痂的伤口划破,血淋淋的摆在别人面前。

这对龙傲天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叫龙傲天示弱,比让他们死还难受,毕竟他们真的膝下有黄金。

封寰笑着答他:“你恨你的师父么?”

谢长羡摇头,莫说师父其实从未伤害过他,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就是师父当真骗他,伤他,他大抵也恨不起来。

封寰吻了吻谢长羡的嘴角,很是温柔地说:“我亦如此,无论他现在是什么心思,他收养我们那一年,却是怀着善意的。”

“他不可能预测到我们往后的成就。”

“那时候他的善良是真心实意的。”

“无论后来那份心是否变质,可他毕竟曾给过我和宁洲一个家。”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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