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崩塌

陈逐蹲在便利店橱柜前,费力看包装盒上小字时,碰上沈翎。

“陈先生,怎么后来就没见你来过?”

陈逐从橱窗前抬头,迅速把手里篮子的东西往身后藏,“咦,沈医生?怎么在这碰上你了?”

“我住在这附近。”沈翎将买的速食放到柜台结算,“上次你说的那位朋友,还是不肯来吗?”

“嗯,但他最近没出什么问题。”

“会患上DID的人,大多有一个解不开的心病。这种事,藏匿日深,不会自然而然痊愈的。”

沈翎从怀里抽出一张名片递出,“上次忘记给你了,病人讳疾忌医,就要家属帮助。优惠还是跟之前一样,你如果愿意来,我还可以附赠一次。”

陈逐看了看名片,收起来,“好吧,我会问问他。”

次日,久无人光顾的诊所门被敲响,沈翎放下手里书籍,自书架前转身,“请进。”

进来的男人,白衣落柘,俊逸挺拔,只是眉眼如冰雕雪砌,矜傲寒冷,“你就是沈翎?”

“你是?”沈翎目有疑惑。

男人双指从口袋夹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你的吧?”

“噢,是。”沈翎接过名片,“你就是陈先生说的那个人啊。”

男人冷声,“不要再去打扰他,如果他主动来问,你就说我已经没事了。”

“医生的原则是不能说谎。”

男人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那你就不要多说,我负责解释。”

沈翎拿起,看着上头一连串零,“真有钱啊,我这里不开张好久了,看着就让人心动。”

隐藏在镜片后的狭长眼眸,精光闪烁,突然两手平展,脆弱纸片在吭哧声中,撕裂两半。“但肯花这么多钱,让我更好奇你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闻岭云面色沉静如山,“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有时候秘密会很伤人……”

“你不治疗,就不害怕再次发作吗?”

“不会再出现,我有把握控制。”

摞下一句话,门开了又闭。

-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的咖啡店。

固定在墙面的电视机正播放新闻,说的是周氏企业破产整顿,主要资产收归国有,涉事人员已经归案。

涉及犯罪的一长串名单里,陈逐没看到池煜。

毕竟池煜还是学生,周景栋虽然穷凶极恶,却把自己孩子隔离得很好,没有让他沾染上一点非法勾当。

橱窗外的街上人流熙攘。

闲散午后,响晴薄日。

陈逐悠闲地坐在咖啡馆内,面前摆着一块橙子味的慕斯蛋糕,一杯咖啡。

手上的书,翻过大半,一本犯罪小说,扉页上印着一行字: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没过多久,对面坐下一位大夏天仍然穿着厚外套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男人。

长袖连帽衫拉到最顶端,帽子,墨镜,口罩一应俱全。

陈逐合上书,“要喝什么?我给你点。”

“不用。”声音低哑,像是连日哭吼导致的破音。搁在桌面的手,从袖口露出的手背皮肤红肿斑驳,凹凸不平,遍布烧伤痕迹。

察觉到陈逐扫过来的视线,那人本能将手藏到桌子底下。

但过了会儿他又将手拿上来,故意在陈逐面前舒展开,展示皮肤上遍布的伤疤。

“都是你哥的杰作。”桀桀怪笑,声音阴冷无比,“我在病房躺了两个月,皮肤和衣服血肉黏连,做了植皮手术,受尽折磨,这就是你口中光风霁月的哥哥。”

“你不会觉得我愿意出来见你,是心怀歉疚吧?”陈逐收回视线。

“不然呢?”池煜从遮蔽大半张脸的领口上沿抬眼,原本旖旎的凤目此时死寂阴沉,“他杀了我父亲……”池煜哽咽一下,他看着自己双手破烂的皮肤。

那个从小对他予取予求,会在外人面前拼命维护他的男人,死了。

一直到人死了,池煜才知道,周景栋是他生父,但因为伦理道德,只能以舅舅的身份抚养他。这就是为什么小时候他无数次因为羡慕别的孩子都有爸爸陪伴,哭泣追问父亲的下落却无人可以给他答案。

“他死了。”池煜喃喃自语,“我好不容易有一个父亲,他却死了。”

泪水从池煜脸上流下,打湿了缠绕的纱布。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要不是运气好,现在新闻报道的就是我哥的死讯了。”陈逐声音冷淡,却移开眼不愿直视面前哭泣的男人,“就好像森林里猎物与猎手的关系,不是你死就是他亡。起码你现在还有母亲陪你,好自为之的话,后头还有很长的路。我答应见你是想看你还有什么需要,如果只是宣泄情绪,就没什么必要聊了。”

陈逐合上书作势要走。

“等一下。”池煜抬起头喊住他,“我说过我有东西要给你,你怎么还是一点耐心都没有?”

“你能给我什么东西?”

“来都来了,看看再说吧。”池煜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矛盾的神情,“舅……父亲曾说,如果把这个东西给闻岭云,就算他死了也能保我一条命。”

陈逐疑惑得重新坐回椅子,“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觉得如果你一直这样被蒙在鼓里,太可怜了。”池煜忧郁地看向他,“还记得那时候在跑马场,你冲过来把我从马蹄下拖出来吗?我其实一点都不感激你,我想的是,这个人是不是傻的?我明明这样欺负你了,你却一点也不知道以牙还牙的道理。”

池煜摸了摸脸上的纱布,扯动嘴角,笑容难看:“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还是嫉妒闻岭云。嫉妒他有一个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对他好。你救我,像救一只猫狗,是举手之劳。但你为他做事,才是本能,是不假思索。而在我落魄时,曾经聚拢在我身边的人,却一个都没留下来。”

陈逐不耐烦地皱起眉,“所以呢?”

“所以我看完以后才改了注意,我不打算给他,我愿意免费送给你。”

陈逐狐疑地坐回去,池煜拿出手机,横屏过来,推到陈逐跟前。

指尖一点开始,播放一段像素很低,掉帧厉害,年代久远的DV拍摄录像。

淡绿墙纸,摆在餐桌中央的塑料花,铺在靠背上的白色蕾丝沙发巾。

陈逐瞳孔微缩,因为他认出来房间布置装饰,跟他以前家里一模一样。

DV架在一个很高的柜子上,居高临下,正对着客厅中央。

画面中央是一个男人和女人。

就算人像不够清晰,陈逐依然一眼就认出那个侧着身体的男人就是闻岭云。

女人却因为被男人挡着看不清样子。

直到男人移动到女人身后,露出正脸,白皙的年轻面庞有他不熟悉的阴鸷冷峻。

而那个女人露出脸——竟然是他的母亲!

陈逐惊愕得睁大眼。

男人从后用膝盖抵上了母亲后背,绳索套在母亲的脖子上,母亲挣扎抓挠的手臂遍布伤痕和淤青,就连濒于窒息的脸上也红紫不一。

不!陈逐仿佛也被一条绳索勒住了脖子,瞬间难以呼吸。

男人的手还在慢慢收紧。

母亲伏在男人腿上,纤薄的身体像一条被扔上陆地的鱼一样痛苦弹跳,双腿踢蹬,渐渐动作微弱,瘫软无力。

男人松开手,母亲的身体也委顿摔在地上。

“操,你怎么真把她弄死了?这下怎么交差。”有旁人入镜。

“就算再问下去也没用,她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男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刚刚全程他都一言不发,“把她吊到房梁上,做成自杀的样子。”

“干嘛还要伪装这么费劲,不如扔海里得了,这种女人就算失踪也没人在乎吧?”

“有人问的话,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哦对了,她还有个孩子……要不然去找那个小孩?”

“……我只管交代的事,多余的事我不管。”

“哎哎,开玩笑的。好吧,免得节外生枝,管教小鬼最麻烦了,就这样算了,反正老板只要结果。”

“刚刚的回答录下来了没有?”

“我看看。”

接下来,画面里又有男人进来,抬起女人的尸体,把原来被鲜血弄脏的蓝白裙子脱下来,给她换了条鲜艳的红色裙子,然后用绳子吊上房梁,同时复位刚刚挣扎时弄乱的家具,擦拭血迹。

一只手伸过来摆弄一番关掉了DV机。

画面变成一片黑。

只有陈逐呆滞的脸。

明明是最炎热的季节,陈逐却浑身冰凉,坐在位置上一动不能动。

池煜收回手机,“看得还满意吗?”

“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这段视频不是你编造的?”很久才说话,陈逐冷冷抬眼,眼神像浸了冰水结霜的刀。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心里清楚你看到的就是真相,”池煜仿若同情地轻声细语,从口袋摸出一个U盘递给陈逐,“你可以找人鉴定,看看有没有拼接伪造的痕迹。”

陈逐盯着池煜掌心的U盘看,好像那是什么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迟疑过后,他还是选择伸手去拿。

有些结局不是在最后一刻才出现,而是在选择的一刹那就注定。能动摇就有缝隙,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底生根。

将U盘紧紧握在掌心,陈逐摇晃着撑着桌子站起来。

“如果你要联系我的话,我随时都在!”池煜压抑的扭曲笑声,“我很乐意跟你联手对付那个人,毕竟他骗得你那么惨!”

身后池煜还在说话,但陈逐已经听不见。

他跌跌撞撞走出咖啡店。

视频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没有留下多少母亲的东西。

当他从矿区被救出重新回到龙肯时,他以前的住处改头换面,早就租给了别人,原主人的东西也尽数被扔掉。

他唯一拥有的只有当初埋葬母亲时,墓碑上留下的照片。

陈逐没想到,他最后一份关于母亲的影像,会是母亲死亡的过程。

红色的遮掩伤口的裙子,尸体被拷打留下的淤伤,法医解剖,警察的询问……

很多奇怪的细节,只是他年纪太小,都忘记了。

冷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

想想他为你付出过什么。

想想他对你的好。

但如果,一切只是出于歉疚呢?所有的好与纵容,无非是让良心平息下来的赎罪手段。

别人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他笃定是叶盛海的抛弃让母亲自杀。

没想到她是在痛苦中被人杀死的。

陈逐跌跌撞撞走在大街上,拥挤人潮中,他茫然幼小如同回到8岁那年,推开门,看到高挂在梁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街上的人事默片般在眼前旋转,胸腔麻木到血液停止泵流,脑子却无比胀痛,青筋撑裂般跳动,好像一只手伸入胸腔捏住心脏,血管像积蓄不住爆裂开的水管,他张嘴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那时候他无所畏惧,愿意付出性命为母亲报仇,而现在他面对真相,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陈逐站在太阳下,抬起头,刺眼的阳光穿透他的身体,他像一块窑土,被分解,被烤干,从里到外一点点硬化成石头。

这一刻,闻岭云所有的逃避拒绝,都有了原由。

总是欲言又止的沉默,是不善言辞还是谎言遍布?

一切事情都有因果,曾经种下的因,要吞掉结出的果。无论从地底长出的种子如何向天空生长,当有人砍掉了它的根,它都只能迅速枯萎死亡,归于黑暗。

女人喜欢慵懒的笑,总是像游戏一样,反复叫自己的名字。

只有当她回来,阴冷狭小的房间才能亮起灯光变得暖和。抱着自己时,身上有令人喜欢的味道。

是母亲,让他有名为家的地方。

在母亲离开后他经历了很长的寻觅,在黑暗中踉跄行走。

而现在,好不容易在废墟上建立的他的世界,迎来了第二次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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