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见真颜

此话一出,周围若有若无的私语完全消失,陷入一片寂静。

既然白奚认定山玉算的不准,并由此发挥闹事,那么确实只要再以一卦证明他的能力即可。

但问题在于山玉给白奚算的那卦内容实在过于……过于直接,就算能证实山玉的确有预测的本事,卦象内容一时半会无法得到验证,白奚依旧有为自己行为辩解的余地。

更何况,那是衡道仙盟盟主,以镜映华的修为和所涉诸的因果,恐怕观遥宗宗主游心澄来了,都不一定能算出他的天命。

等等,观遥宗?

雪山?玉华?

雪山玉华!

终于有年岁大些的回过味来,看“山玉”的眼神骤变。

如果真的是那位的话……

白奚年纪极小,对七百年前的往事了解甚少,在家又因血脉颇受宠爱,平日只需专注修习如何驭灵,对于权术尚一知半解,正跟着家主耳濡目染。镜映华说到让山玉给他算一卦,他还没能从中品出什么深意,只被无处发泄的怒气冲昏了头脑,回想起了自己被羞辱的过程。

对他北境白氏的诋毁被那么轻描淡写地从山玉口中道出,仿佛千古积累竟如轻薄的纸屑般容易被拂去,白奚憎恨得牙痒,烦躁地换了只手握住长鞭,默念家规控制情绪。

全然忘记了他在见到山玉时对后者穿着与处境先开口的讥嘲。

“事先说明,我算卦从来无误,未来也不会有错漏。”

周围人心思各不相同,山玉仿如毫无所觉,头微仰,“看”着镜映华:“那么,这位客人要算什么?”

镜映华问:“能算什么?”

“世人嘛,不过求财求运,姻缘康健。”山玉笑吟吟俯身,闲散地用手肘支在桌子上,掌心托住脸,“这些,那些,还有你心底所想——我都能看到。”

镜映华垂下眼,遮住其中流转的华光:“说你看到的。”

“藏玉仙尊,衡道仙盟盟主。”山玉拖长尾调,念出这两个称呼,“年少成名,斩上古妖兽,诛魔修余孽,阻墨灾蔓延,创衡道仙盟,扫陈风万千。”

“当然,这些是人尽皆知的事实,随便去问仙集外面的凡境问一个五岁小孩,他都能说上几句。”山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忽然往前凑了几分,与镜映华间的距离骤减,“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我的话。”

离得近了,镜映华的视角能看见穿过他兜帽阴影的光,和绷带下轮廓展露出来的五官。

“七百年,不过东山金乌栖枝生一片新叶,西谷玉兔药钵成一粒丹丸;古仙门云阶不减半分,老世家门楼未损丝毫……偏偏‘核’已生变。”

山玉绷带下的嘴唇开合:“因仙尊天道护佑,众望所归,心愿得全,‘衡’之一念将重扶大道,断恶行,塑清明。”

他这次停顿时间长了些许,镜映华没有等到后文:“然后?”

“然后。”山玉似是笑了笑,“请仙尊将手放下。”

镜映华顿住,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手指抬起,正虚虚抵在山玉的兜帽外,只要微动就能挑落那层薄薄的布料。

他没有听从的打算,而是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山玉的脸——

“唰”——

是白奚,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他可以被轻视,但那仅限于对象是他无法抗衡的衡道仙盟盟主镜映华,他连仙盟长老都敢设计嘲弄,又怎么忍受其他人带来的一丝一毫的不快。可这个只配在问仙集边缘卖卦的低等修士却从头到尾没把他放在眼里,两次态度悬殊的问卦对比之下,怒意难遏,山玉自然成了宣泄口。

白奚想到了在镜映华眼皮底下杀死山玉的后果,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在北境的私库准备好了在问仙集闹事善后的支出,白奚自然愿意多添一笔,用以赔偿一个无名散修的性命。

衡道仙盟尚还要敬他祖父三分,白奚不信镜映华会因为一个问仙集来路不明的散修动他北境白氏的继承人。

那枚暗箭是白家家主亲自为孙子所铸,已具灵性,内部镌刻了赋予其锋锐无双的符文,又淬了家族秘药,只能以白氏一脉的灵力驱动,必要时可以出其不意杀死比白奚修为高得多的修士。

这样的保命底牌应当不轻易展示于人前,却被白奚拿来当作在衡道仙盟盟主面前行刺的工具。能破除绝大多数防御的暗箭在要山玉的命这方面却因对方的柔弱无害与普通铁器无异,失却了它的本质特征,能拣出的唯一优点就是动手速度极快,连在附近盯着白奚的问仙集管事都来不及阻拦。

只不过在即将触碰到目标的前一刻,锐利的暗箭被镜映华轻易捏在了手里,与此同时,殷红火焰自他袖口冲天而起。攻击的对象从山玉转换为镜映华,无论是谁,秘药与符文的作用皆不能显现,暗箭熔化的液体还没来得及流下手腕,瞬时被火吞噬彻底。

一条栩栩如生的赤龙出现得几乎是遮天蔽日,震得在场其他所有人掩住双目急速后退,随着龙吟,白奚势在必得的微笑还未消退,眼中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倒下的尸身,而是赤龙冷漠的双眸。

赤龙游弋,点燃了白奚周身其余法宝,绚目的光彩转瞬层层破碎,灵光在火中发出持续的哀鸣。随后,它侧过头颅,不再看他人一眼,从高空甩尾游入红尘。庞大而修长的身躯抱风而动,将山玉和镜映华围在中间,烈焰组就的龙鳞闪烁着比天上白日更晃眼的光。

光与焰中,山玉安然不动,似无所觉刚刚瞬息间的情形变化,也不曾在乎身边赤龙的危险性,尚有闲心掩了掩条幅上的字,免得被火烧到,并不顾及自己。

于是龙尾摆动间,灵流碰撞出的火星掉在了山玉的身上。凡境的粗陋布条相逢源自最纯粹灵力的火焰,烧得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灰烬也不该留下,任何污迹都不配沾染上那张脸。

山玉缠着的绷带连带兜帽都被那点火星燃去,失去支撑,墨黑的长发松松散落,衬得露出的皮肤如凝结的新雪。但比起雪,他的容貌更像是亘古冰川深处不化的冰,清极冷极,唯有环绕的赤龙为他映了点暖色,如雕琢精细的玉塑。

美中不足的是,这般完美的面容却被一条窄窄的素色长绸蒙住了双眼,依旧不能视物。赤龙盘旋,长尾再度不经意般落下小小的火粒,却被山玉在长绸边缘捻熄。

活玉般的手指未被灼伤分毫,赤龙忽然低头,眼瞳中央照着山玉的模样。

就在赤龙按捺不住,即将对山玉俯首之际,镜映华松开攥紧的手,赤龙霎时化为漫天流光散去。

“谈微。”镜映华指尖拂过条幅,淡声道,“好久不见。”

被拆穿“山玉”化名的谈微顺手从条幅角落撕下一截,散漫地将长发重新挽起,发尾自肩滑开,披落一半至胸前:“是吗?白驹过隙,不过七百余年。”

赤龙消散,柔和的天光重临人间,旁边的人这才能睁开眼去看刚刚被围起来的两人。

当然,也听清了后面那句“好久不见”。

难怪藏玉仙尊到场之后是这般态度,原来所谓“山玉”是他的旧识。

那白氏……是白奚运气糟糕,挑中想捏的软柿子恰好是山玉,还是自始至终不过是镜映华与山玉安排的一场戏,目的就是为了引白奚上钩,从而使得衡道仙盟获取朝北境白氏发难的理由?

无从得知,唯有衡道仙盟盟主动手,古世家中庞大如白氏也即将同其他大小家族一样逃不过覆灭的认知无比清晰浮现在各人心间。

谈微那张过于惊艳的脸上集中了太多关注,知道“雪山玉华”含义的人凭借这副容貌真正确定了他的身份,对七百年前历史不了解的人则揣测着他的来历、和藏玉仙尊的关系。

不久前凡境散修“山玉”和白家小少爷的处境颠倒,已无人在意浑身上下法宝被烧尽的白奚正不知死活地趴在地上,像一块凡境炉灶里被夹出来丢弃的黑炭。

反倒是镜映华盯着整理发尾的谈微看了会,挪开眼,折叠一张传音符箓,对白奚做了最后的关照:“白家那小孙子会遣你家管事送过去。上官铃,北境白氏纵子嗣行凶,与前罪相加,不必等你兄长出关,可以动手了。”

伴着一声响指,传音符箓消失,问仙集管事多了一项重任,忙不迭地点了两个护卫,从先前赤龙划出来的界限外跑进去,把白奚拖走,送回北境去。

喧杂彻底归于宁静,谈微等着镜映华吩咐完事情,才悠悠开口:“仙尊。”

镜映华回头看他,想到谈微双眼被缚,目前灵力不稳,以灵识感知的视角不一定能注意到自己幅度不大的动作,于是出声:“何事?”

“我的卦还没有说完,要继续听吗?”谈微指了指条幅,卦象后文被白奚突然的暗箭所打断,还没来得及道尽。

镜映华没有立即回答,像是仔细考虑了一番,才接着问:“卦象迹象如何?”

谈微一笑:“皆为吉兆。”

“既然如此,不必再说了。”镜映华拒绝。

“也好。”似有些惊讶,谈微挑了挑眉,“不过嘛,卦酬记得照给。”

卦酬。

镜映华失笑,扶在问仙集那张简陋的桌子边缘稍稍欠身,以占优的身高望着谈微:“既然你还记得我,那应该也没有忘——在七百年前,你也给我算了一卦。”

朱色的纤细火焰从指间缠绕而起,在烧灼了平铺桌面的条幅后依旧不认为自己的存在有错,压抑至极的温度舔食着织物,很快触及到了那些墨迹。

镜映华的手也随着火焰的痕迹移动:“当时的卦象和现在的卦象相悖,想必是一正确一谬误,那么……”

明明不久前还敢故意靠近镜映华去念卦象,谈微此刻却无端在火光中感知到了来历不明的寒意,下意识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两次卜卦,我只为正确的那一次支付卦酬。”镜映华一只手按住谈微的肩,限制他往后的动作,朱火散去,化作温和的暖意。

桌面上谈微连赤龙暴起时都护住了的条幅烧的只剩下最后一行字,镜映华另一只手收拢,那行“特聘道侣,可抵一卦”被他捏在手中,顷刻间被燃烧殆尽。

“出门匆忙,我没有带五文钱。”镜映华知道谈微看不到他眼中情绪,“聘我吧,来抵这一卦的卦酬。”

镜映华:我还是五文钱

谈微:还是

镜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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