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真没想到能再遇到你,好突然啊。”

两人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是一整块明净无尘的玻璃幕墙,黄绿相间的梧桐叶从眼前打着旋儿飘落,暖融融的阳光穿透十几年的空白隙间再次洒落二人身上。付臻的指尖挠过自己手背,摇晃的光斑长久于此处停留,带来不明显的灼痛。

周柯北端起杯子浅啜了一口,经发胶打理过的发型在动作时连发丝都毫无晃动,当年那个只能接受碳酸饮料、大大咧咧神采飞扬的少年仿佛已经变成褪色相纸上模糊的泛黄影像,如今举手投足间端重沉稳的成年人凝成了真实。

“我也没想到。”付臻垂下眼,盯着自己琥珀石的袖扣。

“当初不是说好高考结束后一起去喝酒庆祝吗?但是考完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去你家找你,你爸妈又说你出远门不在家,”周柯北轻巧地将杯子放回桌面,发出哒的一声,他的唇角抿起一抹自嘲的笑,“我还以为我被讨厌了。”

“没有。”付臻猛地抬头,下意识提高声音反驳,骤然前倾的身子带动着桌子摇晃了一下。周柯北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上,竟被他眼神中一瞬间出现的浓烈情绪所镇住。

“臻……付臻。”周柯北放下翘起的腿,将手肘撑在桌上,“你后来有想过联系我吗?我是说,有找过我们这些老同学吗,比如牧文他们,我记得你们玩得好像还不错。”

付臻在周柯北的声音中率先移开了目光,他的手虚虚合起,拢住咖啡杯上方升腾的热湿蒸汽。他很少回想自己高中时期的记忆,毕竟那段时光里美好的回忆太少,而无能为力又太多。他轻轻摇了摇头,企图将脑中闪回出现的那些——由血色与臭气、麻木不堪的神经与肢体反应、满溢汹涌的自我厌恶所组成的——片段甩到现实之外。

在对方再次开口之前,他抬起手看了眼时间:“我们得回去了,下一场会议快开始了。”咽下杯中剩余的苦涩液体,他站起身看向周柯北。

如果是十六岁的周柯北,这个时候的反应一定是一边发出撒娇似的哼哼一边把上他的肩膀,耍赖一样地支使他拖着自己走回去,就像每次上完体育课后回教室那样。但此时与他处于同一时空的是二十八岁的周柯北,所以付臻只能看着对方带着疏离的笑意点点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臻儿。”

铺满梧桐落叶的街道人来人往,但就算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音之中,付臻还是为那恍若幻听的一声呼唤顿住脚步。西装带着凉意的摩擦感和记忆中发烫的细腻皮肤触感完全不同,被从后面勾住脖子的时候付臻有些惊讶地微微侧头,视线中是周柯北轮廓分明的侧脸。

那些成熟的线条开始回退收敛,付臻听见十几岁的周柯北在笑着问他。

“要一起去喝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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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就是你诶,”周柯北放下手中喝空了的杯子,又向调酒师要了一杯新的,“好伤心,真的好伤心,一声招呼不打就从别人生命中消失的家伙最差劲了!”

坐在他身边的付臻捧着自己的杯子呆呆点头,然后举起来喝了一口空气。

“你还点头,”周柯北勾过付臻脖子勒住,“你还好意思点头,可恶的小石膏像!”

付臻半点不挣扎,一字一顿缓缓回应:“我真的很差劲。”

调完酒的小哥笑眯眯地推过来两杯shot:“吵架啦?送你们两杯shot,喝完就快点和好啦。”

“才没有吵架。”周柯北向调酒师道了声谢,又回头开始揉搓付臻的脸,“你一点都不差劲!你很棒你知道吗!我还给我室友吹过我最好的朋友去了首都大呢,我靠我哥们儿那么牛,谁敢说你差劲我干他去!”

付臻慢悠悠看了周柯北一眼,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空气。

周柯北干了自己的那杯shot,又把付臻面前那杯拈起来。吧台里的调酒师调着其他客人点的酒,还不忘打趣自己的熟客:“你怎么还抢你朋友的酒。”

“他喝不了啦,已经醉了。”周柯北叼起杯口的柠檬,被酸得一激灵。他又向调酒师要了一块,捏着柠檬放在了看似非常清醒的付臻嘴边。

付臻非常配合地张开嘴接过,面无表情地进行咀嚼:“我没有醉。”

“嗯嗯,对对对,是我醉了。”周柯北笑了起来,“好吃吗?”

付臻这才后知后觉地皱起鼻子:“不好吃。”

“哈哈哈哈,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吐出来吧。”周柯北冲着付臻伸出手。

付臻看着周柯北那只手,瘦长手指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漂亮,像端秀的竹节,但年少时看过这个人那么多场篮球赛,他非常清楚其血肉之间蕴藏着多少不停歇的活泛和力量,美丽的筋骨下是沸腾的野性,而如今这只手无名指上套着的那枚素色戒圈,不像是装饰,更像是眼前乖巧蛰伏的野兽心甘情愿缚于颈间的标记。

付臻眨动两下眼睛,抬眸对上了周柯北的视线。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周柯北蜷缩了一下手指,放低音量:“要是能早点重逢就好了,这样我也不会留下最好的兄弟没能来参加我的婚礼这种遗憾。”

“啊。”付臻也低低应了一声,喉结于吞咽中滚动,酸涩顺着食管向下,最终在整具躯体间蔓延开来,“是挺遗憾的。”

属于付臻和周柯北的十六岁夏终于在他们二十八岁的秋季结束了。

-

“你家在几楼啊?”周柯北半揽住付臻,站在电梯里对着按键挠头。

这家伙在喝醉之后念叨着阿福的事又给自己灌了几杯,彻底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开始趁人不注意就抱着膝盖缩到角落装蘑菇。好不容易解锁他的手机从打车软件里找到常用地址,送回来的路上周柯北一直担心他在出租车里种蘑菇,但还好一路上都很顺利,只是进电梯后他又开始不安分了。

付臻挣了两下没能成功逃脱后就开始发呆,听到周柯北问他也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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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柯北捏起付臻手腕靠近按键:“你不会让我一层层试的对吧?”

付臻微微眯起眼睛,辨别着手指下冰凉的数字,最终按亮了一个。

“你这家伙不会在乱按吧。”周柯北怀疑地看着他。

但付臻没有看回去,他只是盯着跳动的层数,面无表情地想念自己的床。

其实付臻现在意识非常清醒,甚至清醒到过于活跃的程度,只是他的身体疲惫,以至于他不想说话、不想活动,只想静静地缩进黑暗且安全的巢穴,把自己隐藏起来。

叮——电梯门缓缓划开,周柯北揽在他腰上的手带动他转过拐角。直到看见他家的门大开着,一个高高的人影斜靠着门框看向他们的时候,付臻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只狗。

“嗯?你家到了吗?”周柯北没得到付臻的回应,继而看向那个靠着门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的红发青年,“这是付淳吗?哇长得真快,都长这么高了啊,快来扶你哥一把,他喝醉了。”

红发青年没反驳他的话,只是安静地走过来一把横抱起付臻:“谢谢你送他回家。”

“哈,不客气,不过扶着就好吧……”公主抱有必要吗?还容易磕着头。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门已经啪一声在周柯北面前关上了。

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啊。周柯北蹭蹭自己的鼻子,摄入酒精后迟钝的神经反应让他放弃了思考。他转身登上还未下行的电梯,算咯,回家睡觉啦。

“没礼貌。”付臻稳稳缩在获鹿怀里,盯着掩在散逸开来的灰烬后的那双琥珀色眼睛,慢吞吞吐出几个字。

“诶,可是我说谢谢了呀。”获鹿在关上门的瞬间变回了兽首,此时听见付臻不带一丝情绪的话后瞪圆眼睛,委委屈屈道,“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付臻晃了晃腿,“放我下去。”

“可是我闻到了,你在散发不愉快的味道。”获鹿耸动鼻子,做出嗅闻的动作,“他是你今晚的交配对象吗?我打扰你了吗?”

付臻抬手,啪一下敲上获鹿的头。

“没关系的呀,”伸着脖子挨打的获鹿甜滋滋地垂下头,凑近付臻的脸,“我比他更好。”

付臻伸出手,圈上获鹿的嘴筒子握紧,抵住了想往他脸和脖子蹭的狗头:“人不能,也不应该。”

狡猾的红狗子从吻端探出猩红舌尖,迅速舔了一下付臻的侧脸,满足地眯起眼睛:“可我不是人呀。”

洁癖在醉酒后也显得不那么敏感了,付臻甚至没有抬手去擦自己的脸。他窝在获鹿毛绒绒的怀抱里,包裹着他的柔顺皮毛是那么的温暖舒适,比他软软的床更加完美。

眼睛在犬类呼哧呼哧的吐息中缓慢下阖,气流扑上耳廓带来的潮热也没让他因为洁癖产生应激反应,反而更觉眼皮逐渐沉重。

“叮铃——”在彻底陷入沉眠的前一秒,高亢的门铃声突兀响起。

付臻神经一跳,针刺一般的疼痛从太阳穴延伸开来。他拍拍获鹿仍紧抱着他的手臂,示意把自己放下来。

但获鹿反而愈加搂紧了怀中紧闭双眼的人,他冷冷看向发出吵闹铃声的门,下意识掀起上唇露出序次嵌合的齿刃,脖颈后的火色毛发炸起竖立。

付臻骨节分明的手覆上拥紧自己的利爪,苍白皮肤陷进火色皮毛间,被衬出一种玉质的通透感:“放我下来,乖孩子。”

获鹿本已憋住的低声咆哮在付臻的手贴上他爪子时溢了出来,变调成撒娇似的几声嘤嘤。他倒伏耳朵,不情不愿地松爪,将付臻小心地放到地上。

付臻揉着太阳穴走过去开门,外面是去而复返的周柯北,此人手里捏着个手机惊讶地看向他:“诶,你还醒着呢,我以为会是咱弟来开门呢。喏,你的手机,不小心被我带走了……”

周柯北的声音逐渐减小,他的视线越过付臻的肩膀,看到屋里那只正冲他呲牙的大犬:“嘿,你什么时候养了大型犬,我还以为因为阿福你不会再养狗了。”

房间因为仅开了氛围小灯而显得昏暗,周柯北只看清那只大犬的轮廓和反射着白光的利齿。而在付臻也回头看去之后,利齿瞬间消失了,突然开始晃来晃去的尾巴阴影变得显眼起来。

付臻接过手机,皱眉揉着太阳穴:“谢谢,你可以回去了。”

“啊,至少让我摸一摸你的狗嘛。”周柯北的手蠢蠢欲动,“是狼犬吗?想摸!”

那只大犬好像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它在付臻的背后伏低身子,翻起上唇耸动鼻吻部,露出比普通犬更加尖锐森白的獠牙。

“等等,”借着走廊透进的灯光,周柯北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臻儿,你这狗好像不是狗。”

从小用动物世界下饭的周柯北一把攥住付臻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后:“我靠,你上哪儿弄来的!”

“这他妈的是一只豺!”

作者有话说:

获鹿突如其来的掉马(笑。

以及我决定从本章起好好使用省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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