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正走在一根绳索之上,脚下翻滚着黑色的浓雾。

时男时女的声音是圈住他双手的镣铐,左右拉扯着他的同时还将他向前拖行:下一步你应该这么落脚;你要一直听话;你得做一个正常人。

他毫不挣扎地顺从那声音,镣铐却还在不断绞紧缠绕。直到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终于停下来摸索自己的脸,却只空握住一拳虚无。但是他并不害怕,反而突觉释然。

他好像一直都是怪物。

那如影随形的声音尤似乍起的雷雨,轰隆隆越来越响,他索性往后一躺,大张着双臂蹬离绳索。

他向下坠落,坠落。

跌进暖烘烘的柔软之中。

付臻抿着嘴拱了拱脸下的柔软犬腹,企图将自己埋得更深。

获鹿毛绒绒的大脑袋搭在爪子上,饶有兴致地打量人类一抿一放的嘴唇。有点可爱,他默默想。

细长犬吻凑近人类不设防的侧脸,微微翻张的颊唇裂隙间滚动着猩红的软舌,好像下一秒就要舔上近在咫尺的淡色唇瓣。

“No。”骨节分明的手掌盖住获鹿湿漉漉的鼻端,付臻眼睛还未睁开,但说出的指令清晰又冰冷。

“你是在扼杀狗狗的天性哦,秦宝。”湿漉漉滑来滑去,带着热湿的气息喷溅在付臻掌心。

“狗最重要的品性就是能听懂主人的指令。”付臻抚过大狗颊侧,将从掌心传来的不适感擦在柔软皮毛上,“秦宝是什么称呼。”

“我听见啦,昨天那个人叫你臻儿,但我不想那么叫你。我想要专属于我的,只有我会、只有我能这么叫你的称呼。”和巨犬体格完全不符的嘤嘤撒娇声从获鹿喉间传出,狐狸似的大尾巴愉快地开始晃来晃去,“秦宝秦宝,说到主人的意思……”

“你是想要驯养我吗?”

琥珀色的眼珠亮晶晶地望着他,付臻仿佛看见了另一双湿润的眼睛,隐在刻着名字的狗牌后温顺地眨动。

“不。”付臻起身,向后梳拢额前的碎发,“你是自由的,随时可以离开这里。”

摇晃的尾巴霎时静止,随后无精打采地垂下,少年音带着几分委屈巴巴:“你要赶走我吗?我不要。”

“并不是赶你走,”付臻没有回头看,也能从这声音里想象出蜷趴在床上的大狗此时此刻是什么样的神情姿态。他只是一如往常地从自己的衣柜里挑出今日要穿的衬衫西裤,用一两秒思考出搭配的领带花色,“我只是想说你是自由的。获鹿,你不被任何东西束缚。”

直到整理好一身衣装,背后也未再传来任何声响。付臻俯身从衣柜下方的抽屉里挑起一双正装袜,余光扫过获鹿的位置,这次他没有再搞突然袭击,老老实实地趴在原地,看上去在发呆。

付臻没有破坏获鹿的沉思时间,他坐上沙发准备穿袜子。但那双轻薄的长袜突然从他手中流向了另一双手——或者说爪子,那双在灵活度上和人类无异的毛绒绒大爪子。兽首的青年闪现似的单膝跪在了他身前,连耳朵尖的毛发都兴奋炸起:“你真好,秦宝。我已经完全想明白啦,所以我是自由地选择在你家的,是自由地选择你成为我的主人的,对吗?秦宝,你真好。”

获鹿的一只爪子虚握住付臻的脚踝,趁其怔愣时将他的脚拉起放在自己膝上:“为了报答你的好,我得为你做些什么。”

被获鹿拉得重心不稳的付臻双手后撑着沙发,薄薄的一层红色从耳背蔓延上耳尖:“不,你不用……”

“用的呀。”获鹿已经将袜子套上付臻的脚尖,一点点向上撸起抻平,“我还想为你做更多。”

获鹿托起付臻的小腿肚,勾着袜边轻巧一扯,袜口收缩回弹,啪地在小腿肚上打出细微红痕。

“我喜欢为你做这些,”柔软的长吻抵在付臻的膝上,缓慢地向下移动,最终停留在他的脚背,“这是我自由意志的决定。”

付臻不自在地想往回收起自己的脚,那爪子却握得更紧,不让他逃走。他无奈地看着面前收敛爪牙向他俯首的怪物,用另一只未受控制的脚踹上怪物的肩膀:“放开我。”

纹丝未动的获鹿半抬起头,倒伏的耳朵狡黠地抖动,圆润琥珀眼从下往上看的时候显得更像狐狸:“那你能答应今天让我送你去上班吗?主人。”

付臻和他对视两秒,突然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他,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唔。”获鹿把另一只袜子也替付臻好好穿上后,双爪撑着地蹲立而起,硕大的兽首直直靠上付臻的脸侧开始不断蹭蹭,“我找到办法啦,秦宝,你亲我一下,我会为了你坚持更久一点的!”

付臻偏过脸,后仰着远离这颗狗头:“不要,你刚刚蹭了我的脚。”

“秦宝的洁癖连自己都嫌弃吗?”狗头不依不饶地继续贴近。

“你知道我有洁癖,”付臻一把捏住狗嘴,控制住这只有点兴奋过头的大狗,“那你还一直舔我和贴我,故意的?”

“唔有。”获鹿含含糊糊地回答,晃动的大尾巴把掉落在地的手机扫了过来,“我有好好学习哦,为了和秦宝好好地一起生活。”

付臻捡起手机,滑动两下,历史搜索栏堆满乱七八糟的词条,不过他一眼锁定了最显眼的那条——如何进行有效补魔。

获鹿看着手机白光笼罩下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开始嘤嘤呜呜:“人类的手机,真好用诶。”

赶着上班的人来来往往、步履急切,但仍有些人抽空回头多望了那对奇怪组合两眼:傻笑着的红发青年一身休闲装扮,紧贴在一个面无表情的西装男身后。

“挤地铁让你这么开心吗?”付臻替获鹿买好票,带他一起进站等待。

“不是呀,是很开心能和秦宝一起坐地铁。而且网上说的补魔手段真的有用诶,我也很开心这一点哦。”得逞的获鹿贴在付臻耳边小声说完,回味一般地舔舔自己嘴角。

付臻的耳朵尖像被烫过一样红,他不适地偏头:“那是假的。”

“诶,那我为什么还没变回去?是真的啦,秦宝亲我是很管用的啦。”

“不是我亲你,是你突然袭击。至于为什么你没变回去,得问问你自己。”

“……”

往常总觉得漫长的通勤时间这次过得格外快。

付臻被获鹿一路送到公司楼下,他不习惯地拉了拉领结,回头跟获鹿道别:“给你的现金你会使用吧,既然今天可以保持人类的样子久一点,就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吧。回去的路上记得小心些。”

“嗯嗯!好哦!”获鹿笑眯眯地点头,快乐地冲付臻挥手,直到他的背影融进了大楼中的人群,再被裹挟进电梯。

“唔,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获鹿把手揣进兜里,打量着这栋高楼。

“是被资本无情压榨的回忆吗?”骤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让获鹿浑身一抖,他猛然压低身子向前窜出,到一定安全距离后才回头望去。

撑着一柄黑伞的长发男人站在刚刚的位置,笑眯眯跟他挥手打了个招呼。

黑色的繁复长裙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怪异,至少路人打量他的眼神中都只有惊艳而无厌恶,不过怎样都好,他应该都不会在意。毕竟一个恶魔,怎么会去管人类如何看待他。

“戌老板。”获鹿微微伏低身子,控制着自己不要在强烈的情绪刺激下变回豺型。

“哎呀,真是好巧。”戌昭转着伞柄,心情很好的样子,“能一下子就在人间界找到你,我们之间说不定还真有些缘分呢。”

“玩得还好吗?小狗。”戌昭踮着脚轻巧地靠近几步,看到获鹿紧张地冲他呲牙时笑得更开心了,“你的老板可一直惦念着你。”

“老板?”获鹿疑惑地反问。他一直以为自己落到人间界后不会有人管他死活,对于他的失踪,他的老板时淼更有可能的举动是拿此事去威胁戌昭,而绝无可能是让戌昭来找他,这不对劲。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戌昭歪头看着获鹿,“不想回去吗?也是,从未来过人间的小狗贪念这里的阳光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你忘记自己还有些东西落在你老板那里了吗?”

戌昭转头看着付臻所在的大楼:“短短几天,对你来说就已经有比那东西更重要的存在了呀。”

获鹿的手下意识放在了心口,模拟付臻心跳的脏器越蹦越慢,最后归于静止,化成了虚无的黑雾在体内溢散开来:“不。”

“我会跟你回去的,戌老板。但在此之前,我得捉住我的猎物。”

“又是无聊的捕猎游戏。”戌昭蹙起好看的眉,嫌弃地摆摆手,“看在你是你们公司里我唯一喜欢的一个……唔,要不你跳槽来我这儿好了,但这样可能会被小鸟烦够呛……”

戌昭的低语逐渐模糊,举着伞的身影也隐没于人群。

获鹿缓缓吐出一口气,直起身望了一眼盛着付臻的大楼。

他还没有读明白这一页有意思的故事,他怎么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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