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孟玹总算追上了蒲琢。

他们又跟之前去休息室那样,一前一后的在走廊上行进。

“你不想跟大家一起玩吗?”孟玹打破沉默,反正他也没有期望由蒲琢率先开启话题。

“可惜今天下雨,不然我还可以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楼里没什么好玩的,但外面有意思的地方还挺多,等晴天我带你一起去玩呀。”

“如果你不想在院儿里玩,我们还可以一起偷偷溜出去。”

“附近有一处农场,他们养了几只狗,还有好多马和羊,可好玩儿了。”

“……”

永不停歇的雨声裹缠句句落空的自语,孟玹耳边响起越来越重的空鸣——胸腔中那颗脏器每一次的泵动,都撞击出更加甜蜜的回响。在这无人回应的境地下,他丝毫不觉尴尬,灵魂和肉体都满溢出无限的欢喜。

“不要再跟着我了。”像是被烦透了,蒲琢终于挤出来一句话,“你就不能跟那群人一样,就当我不存在吗?”

“那些孩子没有恶意,他们只是怕生。”孟玹下意识回护自己一直照顾着的弟弟妹妹们,他显然也意识到了刚刚在活动室不同寻常的静默氛围,但他了解这些如滚地草般生存至今的孩子们,他们绝不会毫无理由地去厌恶一个陌生的加入者,一个经由他口承认的新家人。

蒲琢简直要气笑了:“是的,很明显,这里带有恶意的只有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孟玹后知后觉产生了些许焦虑,自己死缠烂打来的独处机会,好像快被自己搞砸了,“你们或许都需要一点时间……”

“你又有多了解我呢,”蒲琢轻轻皱起眉,用刻薄的话截停对方慌张的解释,“在过家家游戏里当大家长,还不够满足你那虚伪的慈悲心吗?还是说,你非得靠掌控我才能慰藉你那扭曲的心理?”

“离我远点。”

“我不!”孟玹犯了浑劲儿,他拧着脾气,非要将面前这团团成球的刺猬掰扯开来,“我从未想过掌控你,我的心每时每刻,都在祈求你来掌控我。”

“你听不明白吗?还是你想要攥着它拷问,我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吗?”

孟玹扯过蒲琢的手摁在自己胸膛,那起伏的躁动透过薄衫撞上蒲琢的掌心,烫得他蜷缩了下手指。

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正常人会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这些话吗?

蒲琢难以理解,他盯着少年倔强的眼睛,以期挖掘出此人更为深沉的用意。但那蓝灰色的眼珠子坦荡赤裸,盛满让他想要躲避的情意。

他用力甩脱孟玹紧握的手,他已无法主动去分辨孟玹眼中的那份情意到底是什么,是对朋友的渴望?是想要靠近的亲切好意?还是,对这一副皮囊生出的丑陋爱慕?他捂着嘴倒退两步,胃袋的抽搐不算什么折磨,两人独处的空间才是他现时的囚笼,在倒错的晕眩视野中,四周的墙都朝他紧逼着压下,原来还算宽敞的走廊变得无比狭窄,逐渐挤压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恶心,恶心,恶心。他无法再忍受这越发黏稠失色的幻觉,转身踉跄着想要逃离。

孟玹被蒲琢霎时变得惨白的面色吓住,下意识上前想要搀扶他。这一举动更加刺激到蒲琢,他双手用力抓住阻挡着他的手臂,狠狠一口咬下。

尖锐的犬齿靠蛮力挤入血肉之间,完全是想要活生生从面前的人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来的咬法。孟玹毫不挣扎地全盘接收了这份被啃噬的剧痛,甚至因担心蒲琢会不会太过用力伤到自己的颌骨,还主动往前送了送自己的手臂以调整角度。他全心全意沉浸在令人愉悦的疼痛之中,完全没察觉自己泛红的脸上是怎样崩坏的笑容。

他只是越发地紧拢双臂,在这被赐予的疼痛中拥抱蒲琢所有的痛苦。

满溢的鲜红自蒲琢的嘴角淌下,而一些更为温暖的液体抚过了他每一寸狰狞的表情,冲淡了秾艳的红。在模糊不清的色块之中,冻僵的魂灵被滴落的滚烫灼出裂隙,喘息着发出第一声哀鸣。

-

自那天之后,蒲琢发现孟玹黏他黏得更紧了。

这个人每天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干,只是一味地跟在他身后,起床、洗漱、吃饭、闲逛、做祷告……孟玹好像变成了他的影子,不管是恶言相向还是武力驱逐,都对这个人不起作用。

傻子。

蒲琢嘴角噙着笑意,听着身后一根筋的呆子绘声绘色的自语,仍不打算做出回应。

连绵的雨季终于结束,带着植物汁液气息的风从远方悠来,吹乱了他变长的头发。在每日吵闹的声响中,他的心却得到久违的安宁和自由。

形影不离的两人对现状都觉满意,但孤儿院的大家对此却越来越觉得难以忍受。

“自从那个人来,玹哥就再没跟我们一起玩过了。”

“玹哥答应过我,等天气好起来就带我们溜去河边钓鱼的……”

“玹哥是大家的哥哥,那个人凭什么一个人霸占他。”

食堂一角,平日里最喜欢跟在孟玹身后的几个小孩儿一边吃饭一边小声发牢骚,时不时还捏着勺子抬头观察坐在另一边的两人——新来的那人皱着眉戳弄盘中的食物,最后用一根指头将面前的盘子推向了孟玹。

“玹哥见色忘义,我也想跟漂亮哥哥一起玩,”飞快吃完盘中食物的瘦小孩犹觉肚饿,珍惜地将盘子上遗留的点滴油水舔干净,“那个漂亮哥哥还会分享食物诶。”

满足地舔了舔嘴巴,瘦小孩一抬眼,才发现自己说完话后,大家都在默不作声地狠狠盯着他。

“怎么?你们不想吗?”

“也不是……不是!只有小鳄你会那么想!”

“好像连大白哥都被欺负了,那人说不想和我们玩。”

“他看不起我们。”

小家伙们垂头丧气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又打起精神合掌虔诚感谢主赐予今天的食粮。

还未睁眼,小鳄便感觉肩膀一沉,有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喂,我有办法帮你们抢回玹哥哦。”

大白双手搭上小鳄的肩,那颗雪白的头颅轻轻搁在小鳄的头顶,虽然在对着面前这群小孩说话,但他透澈的粉色眼瞳中倒映出的却是不远处的两个身影。他忽视掉更熟悉的那个影子,收缩的瞳孔将剩下的美丽倒影深深刻印。

小鳄猛然后仰,坚硬头骨撞红大白的下巴:“别把着我,好热。”

“唔,”大白揉着下巴冲小鳄挥了挥拳头,换回一个鬼脸,“所以要听听我的办法吗?”

除小鳄外的几个孩子放下祈祷的手,互相望望,小声开口:“要怎么做?”

“很容易的,只需要帮我拖住玹哥一小会儿。”小白扬起爽朗的笑容,揽住其中一个孩子的肩,“我保证,我会把玹哥带回到大家这边哦。”

孟玹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

半天之内,他已经遇到五次求助。

要么是谁被卡在树上下不来,要么是哪两个小子打架需要他去当裁判,要么是谁受伤了大哭着要玹哥送他去医务室……按理来说这些都是挺正常的日常情况,但怪就怪在来的都是同一伙人。这群家伙翻来覆去地设计剧目来他面前上演,每一场演出却都漏洞百出。

他硬拽着蒲琢看完每一出闹剧,在最后一次的时候,蒲琢终于不耐烦地挣开他的手:“够了。”

扫视一圈对他带着防备的孩子们,蒲琢颇感无聊地移开了视线。从孟玹带着他一起出现的时候,这些孩子就明显紧张起来,是怕生吗?或许吧。不过他打算一直做这个孤儿院中唯一的陌生人,也无意再参与接下来的游戏。

“你自己陪他们玩吧。”蒲琢转身走向另一边,孟玹下意识抬脚想跟上,却被两个孩子抱住了手臂。

“玹哥玹哥,快去看看小鳄吧,他真的快不行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绊住孟玹的脚步,他无奈地看着吊在他身上的小孩,长长叹了口气:“你们最好祈祷小鳄是真的不行了……因为我是真的快憋不住要揍你们了。”

没关系,他很快就能解决这边的问题,不会让蒲琢等太久的。

终于安静了。

蒲琢甚至还有点不适应突然没有孟玹声音的环境。他慢悠悠地晃下楼梯,决定选一个不常去的地点打发时间,也顺便让孟玹多找一会儿,别那么快就跟上来。

他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不适应代表了什么。

“蒲琢,你的姨父被释放了。”

刚拐过孤儿院的主楼墙角,一个声音就在蒲琢身后响起。

“这真是个好消息,对吗?”

蒲琢停下脚步,偏转半个身子打量身后的人。

主楼斜出的墙角遮挡住灿烈的阳光,密密麻麻的墨绿色宽叶地锦攀爬向上,附着在背阴的墙面,像层层堆叠的黑色浪潮。风吹过,叶片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在如波纹散开般的阴影下,那纯净的白好像都已经被弄脏。

“是这样啊。”蒲琢的视线并不停驻在大白身上,打量一瞬后,他目光的落点又开始游离,“做这么多麻烦事,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吗?”

“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话,”大白深深吸气,“应该说,这是你第一次对孟玹以外的人说话吧。”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除了外表更像正常人,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大家都那么喜欢他,连你也一直看着他。”

“啊,先等等,我们先不说他的事。你可以和我聊聊你自己的事吗?”

“我想了解你,我想和你做朋友……但姐姐说我不配。”

“为什么不配呢?”

“我偷听到院长和你姨父通电话……听到他们谈论了关于你的事。”

“……”

“在这里,只有我能理解你。我们才最适合做朋友。”

大白的情绪逐渐变得激烈起来,蒲琢却从始至终保持着面无表情。他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故事中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无法打动他。

在飘飞的思绪中,半点没防备的蒲琢被突然扑过来的大白摁倒在地。

“看着我。”

“我们不是一样肮脏、一样被主所厌弃吗?”

作者有话说:

以后随榜更新,诸君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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