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被包围的少年毫无惧意,他双手握刃,确认那鼓动挣扎的心停止跳动后,平稳地将刀拔了出来,刀刃带起几点滚烫的红,溅上他的侧脸。

刀身繁复的纹路也都被暗红血液填满,连刀柄都变得黏腻。孟玹颇为嫌弃地将刀在克劳利的衣服上擦了两把,顺手抛出个刀花,撑着地站了起来。

他看也不看围住他的黑衣人们,只直直盯向压在蒲琢身上的那一个。灰蓝色的眼瞳泛着冷色流光,与这双眼睛对视上的刹那,压制蒲琢的那个黑衣人从心底升起强烈的不适感——那是一种预警,是常行走于山林中的人,被野兽窥伺时会产生的直感。

黑衣人下意识放松了手下的力道,蒲琢趁机反身猛踹其下腹要害处,从压制中挣脱。

他踉跄着想要站起,但身上不知凡几的伤口牵扯着肢体,使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恍如被撕裂的痛楚。站在不远处的大白小心翼翼靠近,绕过捂着伤处倒地的黑衣人,来到蒲琢身边伸手想要搀起他,但手还没碰上蒲琢的胳膊,那双被愤怒烧灼得通红的眼睛已经向他咬了过来:“滚!”

那夜的大火仿佛再次燃起,卷过蒲琢周遭的一切,掉落的猩红将他的眼灼出焦黑孔隙,神经深处的幻痛乍起,爆出白与黑的模糊眩光,所有疯狂游弋的影子都在不怀好意地步步逼近,水草般占据他所有的视野。

他怎么能如此软弱又愚蠢,无法识清真相与仇敌?蒲琢咬紧牙,挣扎着站起,折裂的手腕被他别出可怖的角度,被压断的肋骨捣动脏器,迫使他咯出粉色的泡沫状液体。他对这些痛苦都恍若未觉,满心充斥着想要将克劳利千刀万剐的暴戾情绪。

孟玹简直快痛到麻木。他疯了似的朝蒲琢冲过去,却被一拥而上的黑衣人拦住。这些鬣狗带着对失去主人的恐惧撕咬上来,一时间让人难以招架。

孟玹只得抱护住自己的头脸,团起身子等待反击的时机。闷哼声不断从他的口鼻溢出,被蒲琢敏锐地捕捉。

熟悉的声音驱散片刻幻觉,蒲琢瞧见了被围殴的孟玹,也瞧见了倒在地上的克劳利——那人毫无动静地仰躺着,身下溢出的血迹层层漫开,像倒悬着燃烧的湖水。

蒲琢跌跌撞前行几步,怔愣在克劳利身前,那倒悬的湖吞吃掉他所有的情绪,奔涌的愤怒没了落处,只得从灵魂的裂口穿行而过,留下巨大的空洞。

他究竟是为何还存在于此处?

最末的泪终于从垂睫上挣脱,坠在红色的湖泊,荡开一圈圈茫然和空落。

“不要……害怕,小琢。”夹杂着痛哼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蒲琢微微偏头,失焦的瞳孔映射出飞起的尘土。

黑衣人们不敢放过手刃子爵的凶手,注意力都集中在包围着的少年身上,竟无一人关注蒲琢。

孟玹从竖起护住头脸的臂膀缝隙中望向蒲琢,他根本不在乎有多少人在自己身上踢踹,只关心他的天使为什么此时此刻看上去那么的难过。

他不是已经将痛苦的根源拔除了吗?

他想不明白,只能竭力嘶鸣出声,想要安慰静止在尸体旁的那个孩子。

在逐渐瞪大的灰蓝色眼睛中,他持久凝望的那道影子闪电般从包围圈外贴近。锋利的玻璃刃缘接连划过两个黑衣人的脖颈,溅起两蓬艳丽的血线。

同伴倒地时,剩下的黑衣人才后知后觉地防备起从身后袭来的冷刃。

再起的攻击被挡下,蒲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对那同样愣神的少年投去冷冰冰的视线:“没死就爬起来。”

来自背后的干扰成功吸引了黑衣人们的注意,避过和蒲琢声音同时落下的拳脚,孟玹得以从包围中逃脱。

他们背贴着背应对黑衣人们的攻击,但即使是再有天赋的少年,面对训练有素的成年人,都免不了渐露颓势。

“呼,有点不妙啊,小琢。”体力不支引起的剧烈喘息像风呼啸穿过墙洞,沉闷到发痛,“不过你会没事的吧?至少你的姨妈……”

蒲琢抽空杵了孟玹的背一肘:“他们可不会放过我,别废话了,你想和我一起死在这吗?”

“好像那也不错……啊不行,小琢可不能死,小琢要长命百岁!”

随着一声暴喝,孟玹手中的刀成功让一个黑衣人变得安静下来,与此同时,蒲琢也放倒了另一个黑衣人。

只剩最后一只鬣狗。

那人倒退着与他们拉开距离,沉默着扫过地上躺着的同伴们:“蒲少爷,虽然您总是让事情变得难堪,但至少这次做得不错。”

他插在兜里的手掏出了一把枪,直直指向蒲琢:“夫人让我代她向您问好,还有道别。”

“再见,少爷。”

开枪的速度有多快呢?现在的蒲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无所知。

所以他不知道孟玹此刻创造了一个什么样的奇迹——他的速度竟然快过了子弹,抢先挡在了蒲琢身前。

轰然炸响的枪鸣声中,蒲琢的感知被不断拉长,他看到大白举着石块砸向开枪者后脑,看到满树的叶扑簌簌落下,看到温和的灰蓝色眼睛闪烁成线,看到逐渐倒错的地与天。

他被孟玹扑倒,被紧紧拥入暖烘烘的怀抱。

“孟玹……”暖意在他身上流动,浸润了他的衣衫。太暖了,暖到发烫,他像一块害怕受伤的碎冰,在孟玹的怀里产生了快要融化的濒死感。

“唔……”孟玹将头埋在了蒲琢的颈窝,眷恋地蹭动,“再也不需要害怕啦,小琢。”

“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蒲琢颤抖着将双手放上孟玹的背脊,熟悉的黏腻瞬间包裹上他的指腹。

“我不是让你不要再管我了吗?”

“我让你离我远点你听不懂吗?你为什么还要来?”

本已干涸的眼再次被泪润湿,淌出浅粉的河。那河冲刷过眼尾鬓角,淌进孟玹黑色的短发中。

“因为我不在的话,就没人照顾小琢啦。”孟玹说话的动静越来越轻,最后的尾音像是快被戳破的泡沫,晃晃悠悠的疲弱。

“那你就不要走,”蒲琢收紧了胳膊,感受着贴紧他的那片胸膛微弱的起伏,像是其中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他在心中不断祈求神明,不要连孟玹都带走,“你如果走了,就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我……不走……,……会……陪你。”

砰、砰。

心脏最后的跳动撞击得格外有力,蒲琢的心口都被撞得生疼。随之而来的,是身上骤然变得沉重的躯体,以及再也没有回应的寂静。

浓烈的疲倦从灵魂深处席卷而上。蒲琢用面颊抵蹭孟玹的头颅,源源不断的泪将那短发糊得透湿。

痛,痛到想吐,痛到窒息,痛到下一秒就想死去。

蒲琢已经连呜咽的力气都失去了,他张着嘴无声号哭,连灵魂都变得湿漉漉。

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昏迷都如同神明的恩赐。

迟来的黑暗终于温柔地接住了蒲琢伤痕累累的肉体。

-

离孤儿院不远处,有一座农场。

孟玹不想听那些小屁孩烦人的哭声时,总会偷偷溜来农场这边玩。

在他耳中,比起人类的啼哭,犬吠和马鸣要美妙许多。

今天也是一样,伟大的孟玹大人再次驾临农场。

他勾着腰穿过栅栏,沿着河溪往上。

很快,他就发现今日的农场热闹得不同寻常。

偷听着往来仆妇的谈话,他终于弄明白了,有位庄园主将在这座农场举办宴会,庆祝他儿子的生日。

真是搞不懂这些大人物,小孩子的生日有什么好庆祝的?

叼着偷偷摸来的水果,孟玹仰躺在河溪边的灌木丛中望天。

等等,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摸进宴会混一顿好吃的?

孟玹猛然坐起,咔嚓咔嚓啃完果子,手一扬,将果核扔进了河里。

“这个不能学哦,乱丢垃圾是不对的。”温雅的嗓音从孟玹身后突兀响起,吓得他打了个哆嗦。

孟玹转头看去,树林里不知何时钻出个抱着小娃娃的长发男人。

男人漂亮到生出非人感的脸正朝向他这边,见他看过来,相似的一大一小两张美人面同时露出了一个微笑。

看来混不到好吃的了,对美貌毫不敏感的孟玹遗憾着尚未得到就已经失去的美食,同时快速爬起:“我马上就走,不用你叫人把我丢出去。”

“诶?你不是来参加宴会的吗?”男人有些慌张,“是我吓到你了吗?抱歉,我实在掌握不好和人打招呼的时机。”

“作为赔礼,让我请你吃些什么吧,比如蛋糕?”

孟玹预备逃跑的脚步成功被稀奇的词语勾住,他将信将疑地看向男人:“真的?”

“当然,来吧。”男人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坐在他另一只手臂弯里的那团小人儿也咿咿呀呀地朝他伸出双手,“你可以叫我淮生,这是我儿子,小琢。”

被蛋糕吸引的孟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识了淮生和小琢——一个漂亮但奇怪的男人,和一个只会笑不会哭的小孩。

“这是天使吧!他都不会哭的!”孟玹惊奇地打量男人怀中的白糯团子,又收获了白糯团子的一个微笑。

“是哦!小琢就是天使!”淮生掐着小琢的胳肢窝,炫耀似的将他骄傲举起。小琢立马配合地发出一连串笑声。

“真好,我们院里的那群小屁孩从早哭到晚……”孟玹叽里呱啦地冲淮生说了一堆话,末了不好意思地挠头,“总是烦他们哭,我是不是有点坏啊?”

“不会呀,”认真倾听的男人摇了摇头,“做大家的哥哥也是会有压力的嘛,你已经很棒啦。”

“这么棒的哥哥,小琢也想要呢!”淮生坏笑着将白糯团子塞进孟玹怀里,“不如来我们家做哥哥吧!”

手忙脚乱但熟练地抱好小孩后,孟玹忍无可忍地冲淮生大叫:“不要那么突然地把你儿子塞过来啊!摔着了怎么办!”

“我才不要去你家呢,院里的大家都离不开我!”

“是是是,毕竟是大家的成熟大哥哥嘛!”淮生拉伸着脖颈手臂,漂亮的脸挤出欠揍的笑容,“那帮我抱一会儿小琢总行吧,靠谱的大哥哥。”

孟玹哼哼唧唧地逗弄怀里的白糯团子,跟着淮生往宴会会场行去。

孟玹时常回忆起这一天。

他生命中少有的、无比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小孟导游带大家地狱游(笑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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