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热气从鲁伯上翘的吻突喷出,他赤着半身,在腰间围着条暗红发黑的布料。灰黑色的粗硬毛发泛着钢光,乱糟糟丛生在他石块般的肌肉之上。

他不慌不忙地行至黑蛇身前,在得意的哼哧声中,朝委顿在地的蛇伸出一只手。

软塌塌的蛇体被他粗暴掐起,而就在被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漆黑鳞片间滋出丝丝缕缕的暗紫弧光。这一小簇电流咬住了鲁伯指端,骤发的麻痹使其抬手就将黑蛇狠狠扔掷出去。

“噢,瞧瞧,我们冉冉升起的大明星。”鲁伯拉长嗓音,浑不在意地把手在浸满血迹的围裙上擦了擦,向被砸进尘灰里的黑蛇再度走去,“放心,鲁伯一定会让你出够风头。”

蓬飞的灰土还未落下,一道影子已经贴着地面,从尘土之下滑射向鲁伯面门。

鲁伯身躯庞大,但这并不妨碍他敏捷如风的反应速度。他是老练的斗兽,每一寸肌肉都早已形成刻印至深的战斗记忆,他极轻巧地抬臂格挡,接下黑蛇来势汹汹的一击。

在围住斗笼的众多看客眼中,黑蛇甚至像是主动扑向鲁伯的手臂,再被撞得倒飞出去。

这样不行。孟玹的余光一直下意识往克劳利的身上飘,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到眼前难以应付的对手身上。

得先解决最要命的事。孟玹甩甩被摔懵的脑袋,冷冷的目光在鲁伯身上逡巡。

黑蛇闪避开鲁伯狠狠踏下的一脚,粗壮的躯体在地面上快速翻腾游弋,借着体型差,专挑着鲁伯的防守盲区进攻。

但纵使黑蛇已拼力使劲,面对铁铸似的皮肉,他那细弱的利齿再多重复也难以给鲁伯添上一道创口。

赌徒们撑着围栏,齐齐冲黑蛇发出嘘声,他们早就预料到如此结局,因此压黑蛇赢的兽近乎于无。在这已被望见结局的斗笼前,看客渐渐散走,绿棕色的蛇尾也快滑出黑蛇的视野。

此时的鲁伯试探出对面小蛇的弱小与迟疑,已全然不把其视作能与自己匹配的敌手,将黑蛇扔来甩去间,权当作为仅剩的看客们提供些许清淡前菜的无聊消遣。

绞不得、咬不得,攻击处处落空,那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的家伙也快遁走,孟玹急得乱了架势,攻击散作不痛不痒的漏沙,反被鲁伯一把擒住了七寸。

“你这小虫,现在认输算了,”鲁伯一头一尾扯住黑蛇身体,残忍地向两端缓慢施力,“看在那位的面子上,我可以发发慈悲,不要你的命。”

不,不能认输。孟玹咬紧牙,一语不发,只是急躁地扭动着躯体挣扎,他已然尽了全力,却也只做到把蛇尾卷起,狠狠勒在了鲁伯手腕。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蛇尾收紧绞勒的力道甚至不能够在鲁伯身上留下一道足以显形的印痕。

片片崩碎的鳞甲飞溅,活撕带来的剧痛将孟玹的挣扎大口吞咽殆尽,他没意识到自己在发出惨嚎,因为那微弱声响也淹没在看客们骤然爆发的叫好声中。

终于,鲁伯手腕上缠绕绷紧的那段尾巴也卸了力,软软垂落下来。

暗红血液淅淅沥沥,从每片鳞的边缘滴落进每粒兽眼的红湖之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纹漾。

嗜血欲望早在叫嚣呼唤血肉崩裂的场面,兽们纷纷直起头颅,饿犬渴肉般望向斗笼中心,那即将被鲁伯撕碎的黑蛇垂头垂尾,仿佛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

但没兽知道,死生之间,孟玹只产生了一种浓烈的情绪:

他恨极了。

他恨这一副反抗不得的疲弱躯壳,恨来自对手软绵绵的侮辱,恨周遭兽群淌着涎液盯视他的眼神,更恨遁走的那个家伙,活着做尽坏事、死后却依然能在地狱如鱼得水,过得比他更像个人。

在肆意流淌的红浪中,有零碎火星自他愤怒的灵魂一粒粒剥落,融进奔流的血液,点燃一处又一处皴裂的鳞肉。

流红越发暗了,显出些微掺杂其中的微闪星点,垂溅至地面,便迸碎成黑彩的爪牙,飞缠上鲁伯手臂,牢牢扒附蔓延。

在被那些沥青样的黑漆浓稠扑抓的瞬间,鲁伯久违地感受到了破皮而来的疼痛——乍沸的液体裹着高温炙烫他的皮肉,升腾起大片大片泛着肉香的白汽。

他疯狂甩动双臂,企图将手从那岩浆似的黑沼中挣脱出来,再抓握不住的黑蛇同他脱落的皮肤一起滑落,蒸汽渐散,一双双圆睁兽眼看向他被炙烤至熟烂的粉色肌腱。

啪哒。

摔落的黑蛇霎时泼散一地,自断裂伤口滚落的血肉融化成浆,不停交织缠绕,混沌成一团扭曲的奇异肢体,似虫足、似人臂,似挣扎着向上生长的枝桠,抽条发芽出半个覆着薄肌的少年身躯。

灰蓝的眼从蓬乱潮湿的长发后透出,斜斜望向鲁伯,一粒幼弱的火冲破红湖,带着焚毁他的决心向他袭来。

被激怒的鲁伯低垂头颅,白惨惨的獠牙直指那半人半蛇的少年。此刻他不再留手,全心盛满将面前挑衅他的存在轰杀成沫的欲念,这欲念支配着他向前冲撞、重重挥拳。

拳风吹散少年额前的发,粗壮蜿蜒的蛇尾刹那间顺着鲁伯的大腿盘绕而上。

少年柔韧到无骨的前躯贴着拳头后仰,胸腹上零星分布的鳞片被带飞几簇,但同时,那柔软的躯体也裹缠上了鲁伯的手臂,一个错身翻滚,便已轻易地将其整条手臂卸了下来。

鲁伯气到发狂,斗笼外此起彼伏的嘘声此时像扇在他脸上的巴掌,不痛不痒,但更让他觉得耻辱。他顾不得被废掉的那只手,只想着下一刻就能捉住那滑如泥鳅的小鬼。

巨手兜头罩来的阴影下,孟玹却笑了起来,他吐出舌头,探指取下附于舌面的银刃,蛇尾弹起摆动间,他已顺着石头般坚硬的躯体直冲而上,将小巧的匕首刺入鲁伯喉间。

新生的尖利指爪顺着刀锋一齐探入强韧筋骨,孟玹咬着牙用力横扯,在山呼海啸的狂欢声中,硕大的野猪头颅轰然砸下。

喷溅而起的血也像一场庆贺的暴雨,将孟玹本就潮湿的头发浇得更加湿漉漉,濡成缕绺贴上面颊。

在满场齐呼黑蛇的声浪中,二十号斗笼的门弹出扣锁,缓缓向两侧滑开。

孟玹真是一秒都不想多等了,飞速滑行着从刚打开的门隙间窜出,撞翻了几个正准备入场清扫的小恶魔。

将呼唤他的兽群和小恶魔叽里咕噜的抱怨声统统都扔在了身后,孟玹只顾奋力向那道影子追去,留下一地蜿蜒的红痕。

风在他的耳边拉出残鸣,他的脑却突然开始回想起大白的声音。

关于那个人——他其实并不记得那人到底叫什么,毕竟大白给他讲偷听来的对话时,总在讲出那人的名字时卡壳,克克克半天才能接着说下去。所以他只记住了这人名字开头,至于那人的全称到底是什么,其实不重要。

毕竟死去的那人不需要被记住名字,即将再死一次的恶魔就更不需要了。

他已打定主意要将那家伙的灵魂都碾碎,让小琢的梦魇彻底散成灰粒。

兽群流影般朝后退去,装盛着死与生的所有斗笼并着疯狂的嬉笑怒骂皆被抛往身后,孟玹拨开挡在身前的一切,追着那道身影冲出了斗兽馆。

逼仄的楼际撞入被光亮刺激、收缩成针状的细瞳中,沉沉低垂的深红天幕裹着悬于头顶的黑日往下压来,宛若逐渐低凑的一只眼睛在与之对视。

定然有谁热爱观赏这样的戏剧。

毕竟,这是多有趣的一幕戏剧啊。

也是,多美丽的一幕戏剧啊。

喘息着的少年看向路尽头隐绰的影,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喊出声:“克——”

那道摇晃的身影真的停止了前进,还微微侧身望了过来。

下一刻,金丝眼镜链牵着镜片直直跌垂,席卷而来的猩红将克劳利的视野笼罩得密不透风——在永不坠落的黑日见证之下,他被潮湿温暖的腔壁挤压着陷入深渊。

“我是建议过你去要赔偿,”戌老板站在大开的窗前,左右端详着窗沿上一盆长得奇形怪状的植物,“但我也没让你直接到连骨头都不吐吧。”

“不是说再也不想靠吞食取得罪恶值了吗?”

孟玹端端正正盘坐在屋内的地毯上,被秦主管好好打理过的长发柔顺披在肩头,衬得他越发有股带着委屈的温柔风情——如果不去看他遍布细密黑鳞的脸,以及豁裂开的唇角的话。

闻言,委屈美人柔弱抬眸,看戌老板并没有转身的意思,那双眸子便抬得更高了——高到像是翻了个白眼。

“嗯?”一只扑棱翅膀的赤色小蝴蝶停上了孟玹的尾巴尖儿歇脚,于是那眸子又低垂下去。

“我是报仇……”委委屈屈的少年音跟小狗哼唧似的。

“啊,听太多同样的故事,就算是我也会腻的,”戌老板挥挥手,止住孟玹刚启开的话头,笑眯眯的桃花眼眼波流转,转向了扮可怜的少年,“你说你在斗兽馆内吃多好,怎么还外食呢?这就给我添麻烦了呀。”

“要怎么补偿呢,小蛇。”

“需要我赔多少罪恶值啊?”孟玹紧张地绷紧尾巴尖儿,犹犹豫豫看向戌老板,“不会要拿走全部吧?”

“啊啦,甜心,我不需要那个,”戌老板轻笑出声,“你那么干劲十足地想去人间界,不如就来帮我做做试验好了。当然,一个月内,从斗笼打上斗兽场的事儿也得同时做到哦。”

“就这样?”听到人间界三个字的孟玹顿时双眼发亮,这算什么补偿?倒不如说是给他的奖励啊。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活儿,蠢小蛇。没有关键锚点的通道像不栓绳的疯狗,指不定就被撕碎在里面了呢。”戌老板后靠着窗台,小声念叨着些诸如制造拥有人类心又能稳定链接人间地狱的产物太难了之类让孟玹听不懂的话。

孟玹忍耐着不打断他,尾巴尖啪嗒啪嗒敲击着地毯,等戌老板意犹未尽停下时,才挺直腰冲他回答:“让我去吧,一直见不到小琢,我才是快发疯了。”

戌老板盯着孟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窗边离开走到孟玹身前,他一把揉乱孟玹的头发:“好乖好乖,不愧是我看好的小蛇,真能干呀。”

“你干嘛!”孟玹再也绷不住来之前被秦主管多次嘱咐要好好保持的、对戌老板的尊重,甩开蛇尾从戌老板手下逃脱。

“啊,毛茸茸的,再让我揉揉嘛。”戌老板毫不费力地捏住孟玹后脖颈,在少年的抗议声中将那一头柔顺的发揉到支棱得歪七倒八。

孟玹本以为,那劳什子通道会和科学怪人研究室中的各种怪奇装置长得差不多,但当他再次赴约来到戌老板的办公室,上下左右地观察一遍都没发现奇怪的东西时,他还是没克制住好奇向戌老板直接发问了。

戌老板背对着他的身影顿了一下,接着开始可疑地抖动——那个总是一派优雅的男人此时此刻笑到发抖:“你的想法……哈哈哈……真是可爱。”

笑得止不住的男人伸出一只手,衬衫的吟袖花叶似的搭在那只修长且骨感的手上。

然后,他打了一个响指。

被笑得摸不着头脑的孟玹突然绷紧肌肉,那声响指后,此处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危机预警也在他脑子里疯狂跳动。

“别紧张,”火星咬噬空气,烧灼出一大片空洞,戌老板笑吟吟看着他,朝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直指让人感觉不妙的虚无,“这就是你可爱脑袋里的怪奇装置呀。”

“来吧,勇敢的小蛇。”

孟玹下意识后退,但回到人间去见小琢的念头将他所有恐惧都强行压下,他靠近了燃烧着的火圈:“这要怎么进去?”

“很简单哦,跟进入一道门差不多吧。”戌老板保持着邀请姿势一动不动,跟尊放在店门口揽客的人偶似的。

孟玹咬咬牙,小心翼翼探身进入火圈之中:“那怎么确定落点……”

话音被乍起的巨大引力搅得粉碎,孟玹只觉得自己好像被龙卷风抓住,抛进了分不清头尾的晕眩中。

“诶?”戌老板看着搭在火圈边缘的长长蛇尾突然绷直又突然软垂,蹲下身去戳了戳失去动静的尾巴。

铁石般坚硬的鳞甲被他的指甲磕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戌老板沉思一秒,将孟玹从火圈中拖了出来。

苍白的蛇少年紧闭双眼,肢体软软地摔落地上,全无半点声息。

“诶嘿,”戌老板抱膝蹲下,扒拉了一下蛇少年的头,“怎么只传过去了灵魂呀。”

被扯出躯壳的孟玹感觉自己像是被压进了湖底,沉重又强烈的窒息感迫使他挣扎着醒来。

他倒着气,趴在地上大口呼吸,始终缠绕鼻端的硫磺气息现已散得干净,他用手肘支撑着前躯立起,惊讶发现自己被龙卷风卷到了一处阴暗窄小的棚屋里。

朦胧的月光透过残瓦,依稀照亮不远处侧躺着的人影。清泠泠的月辉拂过他紧皱的眉心,也让孟玹看清了他的脸。

他美丽又悲伤的天使,为什么睡梦中也还在哭泣呢?

-

对于蒲琢来讲,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在他的记忆中都像被蒙了一层纱。

等他再次醒来时,肉体和思维都迟钝得像台老锈机器。面对所有孩子的推搡怒骂,他做不出任何反应,最后还是大白将他护着拉出人堆。

“怎么办呢,玹哥已经不在了……你的姨妈也……”大白满脸愁容,半大小子突然拥有了好多烦恼。他想保护蒲琢,但那么厉害的孟玹都没能做到,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在听到那个人名时,蒲琢失神的眼里反出一点亮光。

他突然很不想再待在这里。

这里到处都是那个人的名字。

孟玹、孟玹,讨人厌的、不听话的、死去的孟玹。

逃跑吧,离开吧,怎样都好,他唯独不想独自被留在这里。

强烈的抵触情绪蔓生成自己最害怕的焚火,日日烧灼着他麻木的心。

不知被这火煎熬了多久,再回过神的时候,他竟真已不在孤儿院里了。

呆呆伫立在河岸的蒲琢只着了睡衫,小腿肚已完全浸在沁凉的河水中,他跟突然睡醒一样,茫然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这是何处?他又该去往哪里?空落落的心给不出答案。

哗啦啦涉水上岸,蒲琢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洁白的衣衫被泥土蹭上污渍,横生的枝条在细腻皮肤上留下细碎伤痕,但蒲琢毫不在意,他只是一味往前,穿过了林子,来到一处陌生城镇之中。

当一个包子被扔至脚下时,蒲琢才注意到自己已一身污脏,被人当作了流浪者。

他跨过地上滚裹灰尘的包子,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一只干瘦的手捡起了那个包子塞进了自己嘴巴,浑浊的眼睛紧紧钉在了少年的背影上。

蒲琢找到了一个没那么臭的桥洞,将自己塞了进去。

他有点疲惫,抱膝缩进了最里面,头抵着砖墙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小腿上的痒意弄醒,仿佛有什么虫正轻梭梭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他迷迷糊糊地用手去拍,却摸到一片冰凉的皮肤——并不是虫爬上了他的脚,而是有人正轻飘飘地抚摸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就如同被一泼冰水浇了个透彻,蒲琢立刻蹬腿踢击,将那人踹了出去。

洞口的人发出一声闷哼,竟还想再往里爬。

久未进食带来的晕眩让蒲琢捏起的拳头都有些发软,但被人碰触的恶心和愤怒更加让他难以忍受,他蛮牛一般冲撞出去,一下就将挡在洞口的人撞跌开。借着路灯昏暗的光亮,他余光扫见那不算壮实的人污糟的装束和凝结成板的乱发,迟来的酸腐气息也在视觉发挥作用的同时扑缠上来,令他一阵作呕。

蒲琢不做停留,冲出桥洞后便憋着一股气朝前冲去,但身后紧黏上来的脚步声如影随形驱赶着他,让他不得片刻松懈。

肺部一抽一抽的疼,脚下也生出濡湿的痛意,蒲琢慢慢停下逃跑的脚步,恶狠狠朝身后望去。

但身后空无一人。

那黏腻的视线仍在空气中游动,人的影却隐于不可见的暗处。

蒲琢咬着牙转身,在恶心的窥伺下继续奔跑,终于找到一家彻夜营业的小店。

他坐在店门口亮着的小灯下,紧紧盯着来时的路。

延伸进浓黑之中的窄巷空空荡荡,但他却总觉得仍有枯瘦人影在那边缘徘徊,只等他自投罗网。

亮光轻轻柔柔笼住蒲琢,这让他悬吊的心微微安定。他的眼前渐渐浮起斑驳的光点,疲倦重重压上神经,恍恍惚惚间,他觉得自己仍在盯着那端的黑暗,其实已经陷入短暂沉眠。

夜重寒意在睡梦中散去,蒲琢在身子歪倒的刹那惊醒,发觉天光已微亮。

此刻他未感觉到那影子般的窥伺,身上却多出一条稍有磨损的羊毛围巾,这围巾盖在他的身上,不厚重,却也刚好够抵挡冻人的夜露。

蒲琢抬起头,眯着眼去看未熄灭的店灯,小巧的招牌立在灯架之上,依稀可以辨出波雅婆婆围巾店的字样。

他抿着唇,摇摇晃晃站起身,从围巾中又簌簌滚落出一袋面包,这次蒲琢没再无视食物,他看了看紧闭的店门,攥紧面包离开了。

这是蒲琢第一次被人以如此恶心的方式缠上。

整整三天,他的身后总时不时黏上那道视线,但每次回头,却始终无法从人群中找出那恶心的跟踪者。

蒲琢尚未从那日中清醒的昏沉大脑无法想出解决的方法,每到入夜,他只得回到那盏小灯之下,裹着围巾数着秒等那视线失去耐心走掉。

但他明白——当他再一次在醒来时抖落一袋面包时——自己不能总是心安理得蜷缩在别人的善心之下,去逃避直面从未消失的恶。

那条围巾被他裹上脖颈,宽大边沿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这一晚,蒲琢没再去围巾店门口,而是转向回到了第一晚的桥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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