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在蒲琢骤然放大的眼瞳中,一粒子弹穿破空气,没入了莎朗的胸膛——他发麻的手指在莎朗举枪的同时,应激一般扣下了扳机。

莎朗瘦削的身躯轻飘飘跌进柔软厚重的洁白羽绒枕丛,漫开的血像簇拥着她层叠开放的花,逐渐扩散的瞳孔嵌在她大睁的眼眶之中,显然她到死都仍惊讶于那个从小到大都怯生生的外甥竟然真的会朝她开枪。

来不及去莎朗身边拿走母亲的遗物,蒲琢将十一半扛起来,沿来路撤离,刚从阳台落下便听见上方破门的声音。

十一艰难捂住自己的伤口,试图减少因掉落血迹暴露他们行踪的可能性:“呼……要不你还是把我搁这儿吧,一个人至少跑得快些。”

“闭嘴。”蒲琢拖着十一向前跑去,他憋紧一口气,死死抓着十一不敢松手。

“那换个说法……”十一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分开跑,你先往前,别回头,我往另一个方向……”

“你跑得动个屁。”蒲琢抓住十一的手逮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身上那具躯体正在外溢热沉沉的液体,将他的步子都浸得更重了。

“哈……哈哈,对了嘛,这样说话,才像我们游猎的崽子。”十一呼哧呼哧地大喘着气,竭力跟随蒲琢而落下的步伐也拖沓起来。

铃铛不断杂乱响起,响得蒲琢心烦意乱。

他带着十一穿过来时开辟的小路,成功潜进足够隐蔽的郊野之中。

“十一,十一,”蒲琢声音干涩得要命,每叫出一声十一的名字,他都觉得喉咙被撕扯得发疼,“你别睡啊,十一。”

明明已算是进入到安全区域,但蒲琢仍然不敢停下步子,他一遍遍呼唤着十一的名字,但身后回应他的,只有铃铛被颠起落下发出的声响。

“不要睡啊,十一……”

“不要再抛下我。”

今夜无星无月,眨动的眼却始终无法适应这黑漆漆一片,周遭明明是他所熟悉的森林,但他却突然心生恐惧——就像是被巨大的兽所吞没,漫无尽头地奔走在绝望之上。

交叠延伸的枝桠不断向他袭来,沉睡已久的幻觉也再度翻涌,折磨着他摇摇欲裂的神经。

注意力飘散的一瞬间,他的脚下不知踩中了什么,脚踝一痛,整个人重重向前跌去。

他将十一牢牢抱锁在自己身体上方,用自己短出好长一截的身子做了不那么结实的垫子,砸进枯枝烂叶之中。

“十一,你没事吧。”蒲琢抱紧十一,他感觉不到这一路自己身上被划开的伤口的存在,自然也感觉不到从十一身体中溢出的那些热意。

“啪——”一道亮光破开这一路的黑暗,朝他们直射而来。

蒲琢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痛了双眼,下意识抬手捂着眼偏过头去。

“蒲蒲,是你们吗?”熟悉的声音从光亮的方向传来。

蒲琢捂着眼睛,和着湿意的疼痛本在跳跃着冲击头颅,听见这声音的一瞬间,他竟说不出话来,只得啊啊大叫了两声。

“天呐,你们怎么弄成这样。”顺着声音过来的十三看见抱摔在地、凄惨无比的两人,急忙招呼着同行的五和七过来帮忙。

“十一……十一他……”蒲琢被五扶坐起来,看着检查十一伤势的十三和七,磕磕巴巴地想要说些什么。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们在呢。”十三一边对大出血的十一进行应急处理,一边抬头安慰了一下蒲琢,“放心,只是昏过去了,皮实着呢。”

“对不起……”蒲琢看着十一迅速染红绷带的伤,红着眼眶哽咽。

“嗯?这一枪是你打的吗?”十三头也不回。

“不……”

“那你说什么对不起,不是该十一对你说谢谢吗?”十三偏头对他露出一个笑,“你可是拼了命地在救他。”

不,不是这样的。

蒲琢看着五和七担忧地围到十一身边,逐渐捏紧拳头。

如果不是我,十一根本不会受伤。

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

蒲琢用力闭了闭眼,先前堵塞在泪腺之中,倔强不肯落下的那些液体顺着力道从他双颊淌落。

莎朗的死决不能背在游猎身上。

蒲琢静悄悄移动着身体,在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十一身上时,少年无声无息溶进了黑暗之中。

突兀的风卷过这处角落,很快便复平息,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要去哪儿呢,小琢。”

孟玹跟在蒲琢身后,心坠坠的发疼。

“跟他们呆在一起不好吗?”

好不容易克服那强烈的头晕目眩的恶心症状,孟玹步步紧跟蒲琢,旁观他的天使挣扎着割断此世遗留的最后一丝亲缘血线。

很疼吧?

他多想抱抱他的天使,虚幻的臂膀却一次又一次穿过另一个湿漉漉的灵魂。

他跟在蒲琢身后,看少年拂开无数垂落的枝条,脚步不停地向前奔跑,最终将自己放逐到了无人之境。

这个夜晚未免太过漫长。

不过好在,再漫长的夜都会过去。

减缓的脚步停在凸起的崖壁之上,蒲琢喘着气抬头,晕蓝的层层霞雾涌动着裹缠,时不时滚出一道橙金色的边来。

太阳快要升起了。

蒲琢抬起手臂,用力蹭过自己的眼睛,在破晓前转身离开了这处崖壁。

孟玹立马甩着尾巴跟上,身后破云而出的朝阳照得他浑身暖洋洋。

像快要融化了一样。

尾巴划过落叶时偶尔响起的沙沙声停歇了,前方蒲琢的身影也行得愈发远了。

孟玹一巴掌拍上自己的上半张脸,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真被朝阳给照到融化。

他的身影从蛇尾尖飞快向上溃散,倒没什么不适感,只是强烈的不甘不舍像是一道束缚,将他的所有都系在蒲琢身上。

他不想走。

于是这驱逐便成了拉扯束缚的角力,快把他的心他的灵都扯成两半。

空气中只余下他最后的半张脸,他用力望着蒲琢的方向,将那一点余影狠狠刻进自己的眼。

戌老板对上了一对怒睁的大蓝眼睛。

“呀,再次欢迎回来。”

以烟杆摁着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孟玹,戌老板笑眯眯地冲躺在地上的他喷出一口淡薄的烟雾:“别那么着急,这次真得好好养养。”

“瞧,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孟玹唔唔嗯嗯地哼唧,好半天才把嘴里塞着的一把红宝石顶吐出来:“你都往我嘴里塞了些什么啊!”

“啊啦,好东西来着,”戌老板站起身,跨过孟玹坐到了沙发上,“听说你病休,秦主管和狂犬都送来了探望礼呢。”

孟玹又开始和自己的躯体搏斗,艰难驯服肢体的同时还有疑问砸了下来:“我什么时候病休了?”

等等,恶魔斗兽场还有病休一说?

“诶,不然要告诉他们,你背着他们偷偷跑去人间界玩了吗?”戌老板翘着腿,歪头看在地上蠕动的孟玹,“那多不利于同事间团结呀。”

孟玹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了,索性一心一意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在他摇晃着立起前躯时,戌老板小幅度地鼓起掌来:“好棒好棒,对了小蛇,三个小时后你得上场哦。”

“对手是狂犬。”

什么?

孟玹猛地扭头看向笑眯眯地戌老板:“你刚刚说什么?”

“让我再再死一次?”

“哈哈哈,小蛇讲的笑话还是很好笑哦。”在戌老板爽朗的笑声中,孟玹逐渐失去颜色。

“我说真的,如果我活着回来了,还能让我再去人间吗?”

“这很难说哦。”戌老板并拢手指,连打好几个响指,除了溅出几粒冒黑烟的火星子外,再无其他动静,“呀,真被小蛇玩坏了呢。”

“什么时候能修好呢?看起来得取决于小蛇能坚持多少场耶。”

“哈哈哈哈哈,真是太令我期待了呢。”

作者有话说:

依然是满嘴跑火车的戌老板:前一秒,得好好养养;后一秒,你打狂犬。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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