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愈发急促的哽咽将他每夜反复向神明祈祷的词句堵在突然笨拙的唇舌之间。

匡稼铭抬起双臂,捧住人鱼闪烁湿漉漉幻光的脸,向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收——

人类的额头碰撞上人鱼的额头,那不断从眼眶中汹涌澎出的泪水落至仰面的人鱼脸颊之上,滑出一条又一条亮闪闪的湿痕。

“求求你……”

求求你,救救我。

“……求求你。”

求求你,能心甘情愿地奉献出自己的血肉,将我从这吊诡失衡的命运中拯救。

往常牢牢包裹在他身周的冷静自持在此时尽数褪下,他仿佛又变回成了曾经那个在医院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终日号哭的孩子,企图通过泪水来缓解心中不断扩大的创痕。

“你想要,”匡稼铭压抑的哭声倏地一止,因极端惊讶而扩散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人鱼染着一抹血色的、不断张合的唇,“什么呢?”

在翻阅记录人鱼故事的手札时,匡稼铭有想象过人鱼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毕竟是不通人理,需要被一字一句教导才能发出人音的动物,声音定然不会好听到哪里去。大概是只能发出既嘶哑又语调异样的奇怪声音吧——当时的他,是如此傲慢地设想的。

因此,当眼前的这尾人鱼突然出声时,他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是人鱼在说话——毕竟那震动在空气中的、低沉又磁性的男声,和他设想里的人鱼声音相差得实在是不止十万八千里。

匡稼铭此时挂在脸上的疑惑震惊迅速压过了哀切的悲伤,他捧着人鱼脸的双手僵在空中,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嗯?”那人鱼却毫不挣扎地停在他的掌心中,只伸出爪子,屈起关节,用无害且柔软的指节蹭过他的眼睫,接住了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你想要什么呢?”

“你怎么会……会说话?”匡稼铭被手札记载线索以外的现实所冲击,磕磕绊绊地发出疑问。

那面无表情的人鱼歪了歪头,仿佛十分不解:“我为什么不能会说话?”

匡稼铭被盘踞在心中的巨大疑惑卡住所有想说却未说的话语,隐隐翻涌的躁怒混合着绝望从心底漫起,耸动着想要向那刚发出嫩芽的幼弱希望倾覆而下——如此流利吐露人言的一尾鱼,必定已经和人类亲密交往过了吧。

它或许是白家那蠢货从它的人类那里夺走的有主之物,亦或许是被狡猾的人类所欺骗过,抱着逗弄人类的心而来的复仇者。但总之,都不会是自己所寻找的、独属于他的、纯白无暇的一味药材。此时的自己在它面前所做的一切铺垫,会不会在它看来只是一出由小丑倾情上演的拙劣剧目?

所有计划好的细节在他的感官中寸寸碎裂,那来势猛于以往任何一次的绝望情绪将他拖拽着下沉,他本来就已经哭红的眼尾染上愈发浓烈的醉绯色,压抑不住情绪的抽噎显得比刚才更加真情实感。

人鱼平直的唇线上挑了毫厘,暗色的锈红眼珠透出几分狡黠,显出微不可见的得意情态——至少现在混乱的匡稼铭绝对无法分辨出来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

“好啦,你不要难过呀。”人鱼学着匡稼铭的样子,也伸出双手捧上他的脸,收着力的拇指指腹轻柔地将不断滑坠的泪水横擦截断,“学会人类的话有什么难的?”

“你是想要亲自教会我说话吗?”

“真可惜,那些抓住我的人类从不避讳在我面前交流,实在没什么警惕心,一不小心就让我学会你们的语言啦。”

“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很多东西都不懂,你能教教我吗?”

我这是被一条鱼安慰了吗?匡稼铭感受着脸颊上的冰凉,大脑迟钝地思考着。

不过人鱼是这么聪明的生物吗?光靠看的就能学会另一个物种的语言?

潜意识提醒着他有哪里不对,但昏昏沉沉的头脑好像因为哭太久而缺氧,始终无法寻找出让他感觉到不对劲的那个线头。

“呐,告诉我吧,”人鱼故意压低的声音既危险又诱惑,引着他不断向前靠近着它,“你想要从我这里索取什么呢?你又想向我奉献什么呢?”

“……”被人鱼拉着脸缓慢向下的匡稼铭愈发贴近水面,被那引诱的声线蒙蔽住思维,仅剩嗫嚅细语将水面振带起微小的波纹。

水面之下,人鱼的唇角漾过丝丝缕缕的猩色,将它那张精致美艳的脸妆点得更加惑人。

“爱……”

在真心话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那熟悉的、撕扯着肺腑的剧痛将匡稼铭模糊缥缈的神思骤然拉回到这具破败的躯体,也得以让他的理智重新占据清醒思考的阵地。

不止歇的闷咳声逐渐变得剧烈,匡稼铭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但鲜血却片刻不停地从他的指掌缝隙间溢出,滴落进池水之中。

猩红团雾似的在水中翻涌,将人鱼的面容朦胧遮挡得看不明晰,只余下徒留残艳的那线薄唇。

剧痛将匡稼铭的视野切割成数份摇晃颤动的扭曲景象,他完全不聚焦的眼瞳却牢牢盯着水中浮游的唇。

“我想用我的爱,来祈求换取你的爱。”

细不可闻的声音和着血从他紧合的指缝中淌出,他怀疑只有自己听清了这句话。

但那人鱼却松开了捧着他脸的双手,于水下张合了几下被他一直注视着的唇。

匡稼铭神经一松,终于放心地被那撕裂肺腑的疼痛拖坠下无知无感的黑沉之中。

那就来试试吧。

他从不曾被任何神明所聆听的祷告,等来了唯一的回应。

“喂,墨耳贡。”

嘈杂的斗兽场中,极少有如此安静的角落。

隐在数重休息间最深处的黑潭,隔绝了日夜不息的赌徒吵闹、斗兽厮杀之声。甚至那平静如镜的潭水之下,也不像有任何活物的样子。

“喂!墨耳贡!”来人用尾巴啪啪地敲击着水面,不耐烦地再次放声大喊。

唰——

绮丽的蓝绿撞色割裂黑沉的潭水,绷直收紧后的尾鳍格外锋利,直插潭水边盘立的来人。

但那人却丝毫不慌,不退不避地甩尾一挡,坚硬的尾鳍打擦上流溢暗彩的黑色鳞片,如两件锐利的金属兵器磨擦相接,蹭出一溜红金色的火星子。

“啧,你的起床气怎么还是那么大。”来人用尾巴拂甩开相接后就软趴趴缠住自己的尾鳍,灰蓝色的眼眸嫌弃地看向黑潭,“你不会睡到不想出去了吧?”

那软趴趴的鱼尾顺势滑下水面,不多时,潭面升腾起数个泡泡,噗噗破裂后又没了动静。

来人受不了地叹了口气,蛇尾稳稳地盘踞在潭水边,上半身却缓慢向潭面俯去:“戌老板已经不生你的气了,你真的可以出来了。”

“麻烦你快点出来好不好,我不想再帮你守擂了,加班已经严重占据了我的约会时间,啧,算了,说这个有什么用,你这条单身鱼也不会懂……”

两条苍白柔软的肢体从潭水下迅猛探出,尖锐的指爪并起袭向来人,可那人早已做好准备,灵巧避过后一手捏住一只手腕,猛然将潭下潜伏之物拉扯着甩向潭边的地面。

墨耳贡被拉出水面,上半身重重砸在了地上,下半身仍耷拉在潭水之中,延伸进黑暗的鱼尾仿佛长得无穷尽,而那鱼尾之上,残破暗沉的锈绿色鳍片却烂得参差不齐,和着他人身之上掉落后只余血斑痂痕的破破烂烂的躯体,看得孟玹直皱眉头。

墨耳贡闷声不发,屈起双臂撑着地想支起身子,这个动作之下,孟玹能清晰看见他的手肘处绷起的鳍片上也全是破碎的洞眼。

“你到底干了什么,”孟玹抱臂立在原地,丝毫没有想去扶那仍未成功支立起身子的人鱼,“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是这个色儿的吧?”

“嘶,好像也没有这么破破烂烂的吧?”

墨耳贡狠烈地一回头,深重的蓝紫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背上,这让他回头时,拉扯贴合的发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剩下涌动厉色的眸子刺拉拉地看向孟玹。

“你到底怎么了?”孟玹仍皱着眉,“你倒是说句话啊。”

贴着背的湿漉长发缓慢坠散开来,渐渐显露出隐于其后的那半张脸,墨耳贡此时也正好微张开嘴喘息,于是孟玹就这么看清了那一口利齿后,墨耳贡消失一半的、绘着禁制图案的断舌。

他一个倒仰,嘶声惊讶:“你到底怎么得罪戌老板了,把你扔到这儿关禁闭不说,还不让你说话啦?”

没有,我才没有得罪戌老板。墨耳贡又狠狠瞪了一眼孟玹。

记忆中,白色卷发倾泻将他包裹,那个长相天真又无辜的男人用裹覆皮质手套的手扯出他的舌头,一边折磨他,一边甜蜜地示爱。

我只是替戌老板测试了一下那虚无缥缈的爱而已。

啊,早知道冒充戌老板不仅体会不到什么是爱,还会一不小心踩中那个人的阴暗面,说什么我都不会玩儿这么大的。墨耳贡终于支起身子,忽视掉那讨人厌的、幸运的臭蛇,漫不经心地想。

下次,下次谁再对我说爱,我一定要杀死他。

他一使劲,将自己的身体推滑进黑深深的潭水,那恼人的臭蛇发出越发刺耳的噪音,这次他完全做到充耳不闻。

细密的气泡从盘曲起身子躺在潭底的墨耳贡眼角咕噜噜升起,还未至水面,便融在水中,再也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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