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纯真清澈的歌声从彩绘花窗飘出，唱诗班的孩子们穿着白袍，闭着眼诵念祝祷。
在神父的引导下，参与弥撒的信众穿过回廊，将手中所持的红白玫瑰投进雕刻着羔羊的圣洗池中。
明晃晃的炎阳照耀此地，粼波推着落花旋转漂流，顺着水道汇入日光再照不见之处。
但那深处，仍有管风琴遥远的鸣音。
伽珞闻绷紧小脸，步子却踩着依稀可辨的节拍落下。
“珞闻。”被黑色绒披从头笼罩的高大男人偏头看来，微弱烛光自潮湿地道两侧的壁廊飘幽而下，将他扣于脸上的银质半面面具也映出晃荡的光纹。
“抱歉，父亲。”伽珞闻垂下头规规矩矩认错，偏大的兜帽顺着他的动作坠下，将他的脸完全掩盖，以至于他的步伐也受到影响，迈动的幅度逐渐变小，动静也越发轻微。
父子二人沿着漫水的石道向深处行去，零星流入的落花被他们不曾停歇的脚步碾进古旧的石板缝隙，满溢而出的汁液蔓延其上，涂抹出怪奇扭曲的图腾印记。而那从地面之上传落的乐章经过重重阻碍，到达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时，音符也早就被撕扯成空洞的回响。
但这里本就不需要最圣洁的乐章。
伽珞闻垂目跟在父亲身后，行过一排一排安静伫立的人影。
围罩人群的沁水石墙上蔓生藤蕨，缠绕着顶举火把的铁环，和那些站立不动的人投映在墙上的扭动黑影纠缠成一团团张牙舞爪的怪物。
父亲终于停了下来，从兜帽缝隙中偷偷观察周遭的伽珞闻踉跄两步，差点将额头撞上父亲的后腰。
“唉，”父亲厚重有力的手掌摁在了他的肩头，“你这莽撞性子，要我怎么放心把家族交到你的手上？”
父亲又开始了，伽珞闻无奈地想，明明自己还有个弟弟呢——
虽然是他单方面认为的弟弟，毕竟两人是同一时间爬出母亲的肚腹，根本分不清时间上到底谁先谁后。
加之对于自己而言，困于臃赘的家族绝不是他想要的未来。他更想成为一名骑士，加入皇家巡游骑士团，去往大陆各处捍卫宣扬女王的美德。在他看来，体质比他弱的弟弟来当这个家主说不定会更加合适。
可惜伽珞闻从不敢明面上顶撞父亲，在父亲移开手后，他顺从指示默然走向角落，看向即将开始仪式的地穴中心。
父亲身后同样笼裹黑披风的人上前两步，向其递上火把。父亲就这么举着火把走上高出平地一大截的祭台，像从起伏摇曳的焰火之中游过。伽珞闻悄悄踮起脚尖，望向父亲站立的平台。
一堆歪歪扭扭得像是粗糙简笔画的线条铺满石造祭台，而一口蓄满水的石鼎就立于纠缠凝结的线条正中。
火光映照下，石鼎上被青苔浅浅覆盖住的花纹也时隐时现。
父亲将火把插在一旁，从衣袍中取出一把银质的弯刀，利落地用掌心抹过刀刃，握拳悬于鼎上。血淅淅沥沥地洒落，一时间，空阔的地下溶洞内只有血与水相撞的声音在回荡。
伽珞闻瞪大眼睛，看着反映暖光的血流火般坠落，与此同时，父亲的嘴唇也在不停张合，默念着什么。
这是在做什么？
第一次被父亲带来参与弥撒的好奇此刻全然变作紧张。伽珞闻紧紧贴着墙站着，捏起的拳头里凝出一层黏腻潮热的汗。
父亲掌心的血逐渐止落，但那混合了血液的水却开始沸腾。
伽珞闻屏息看着父亲再次拾起火把，点燃了在鼎里暴沸的血水，而就在那骤然拔高炸燃的火光之中，无端端冲出无数纠缠成团的火蝶，拖曳着溅散的火星向四周扑飞。
有什么存在于此刻向这处角落投来了注视。
奇异的迫人压力让伽珞闻的双腿颤抖到发软，但他仍在死死抵抗那突然自心底钻出的恐惧。
而那些静静伫立的人影们却丝毫不加反抗，在这压力之下齐齐跪伏。带着莫名韵律的轻声念诵从他们每个人口中传出，而这无数的细语，也汇成洪亮的祷祝之声，朝着祭台之上的火蝶群涌去。
“……焚净一切不洁之物，邪恶不得侵扰您脚下的居所……真理之言引领您的信徒，游离于愚人的国度……您最忠诚的追随者祈求您走下王座，于此地显圣赐福于众！”
那些声音从轻飘飘的云聚作轰隆隆的雨，暴烈地朝他袭来。伽珞闻抬手抱头，紧紧拉住自己的兜帽，企图将那些搅动他大脑的声音抵挡在外。但挣扎扭动间，他竟然恍惚看见火中浮现出一个顶着四只扭曲长角的、硕大无比的漆黑暗影。
而就在他看过去之时，那纯然黑寂的暗影漩涡之中，也突兀地裂开无数涌出岩浆的缝隙，其间正对着他的一条猩红裂口越开越大，竖直成燃烧的晶亮猫瞳，像是观察猎物一样紧盯着他。
嗡——
颠倒的光影刹那遮覆他的五感，他在一瞬间感到呼吸困难，但仍想要拯救肉体的大脑，却在此时向他的嗅觉器官中疯狂塞进总能在弟弟身上闻到的，那股甜腻的奶糖气味。
明明就快要昏迷，在失去全部意识的前一秒，伽珞闻却感到了轻松与安全。
从未在普通仪式中给过回应的那位存在，破天荒地降下了喻示。
祭台之上的男人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向角落软软滑倒、又被信众接住的儿子，明白约定的那个时刻终于还是来临了。
这是与恶魔交易者所需要背负的、无法逃避的罪孽，但好在他早已有所决断，现在也不会有更多的犹豫和痛苦来拖慢他践行这份诺言的脚步。
他心甘情愿，绝不会有所迟疑。
睁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伽珞闻动了动手臂，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但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而且自己的左手未免也太沉重了吧！
他头一偏，看到一团小小的人影正趴在他的床沿，是紧紧抓住自己左手沉睡的兄弟。
伽珞闻张张嘴，干渴的喉咙却挤不出一粒字来。他只得勾动手指，尝试叫醒弟弟给自己喂一口水喝。
比若虫爬动还要小的动静自掌心传来，眼角犹自带泪的小孩懵懂抬头，对上兄弟虚弱看过来的目光。剔透的红瞳闪烁着点点水光，小孩立刻兴奋地爬上床紧紧拥住了兄弟的脖子：“闻！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呜哇哇哇！”
白色的卷发柔软铺开，与自己黑顺的长发缠绕在一起，伽珞闻已快被自己弟弟勒到窒息，强撑着吐字：“……水……”
好在兴奋过头的小子还是听到了他游丝一般的哀喘，迅速捧来一杯润凉的水，体贴地将杯沿靠上他的唇畔。
咕嘟咕嘟喝完一杯，伽珞闻总算有力气安抚被吓住的兄弟。
紧挨着自己身侧蜷缩起来的弟弟一会儿牢牢抱住他的腰，一会儿又扯过自己的手放在头顶，全程都撇着嘴，未曾再发出一点声音。
“弭，我昏迷很久了吗？”伽珞闻脑子里胡乱挤着那些他昏过去之前储存下的记忆，怪诡不祥的画面使他脑袋疼得厉害。
伽珈弭抵着兄弟的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很久。是父亲抱着你回来的，但他并不允许我多问你怎么了。”
伽珞闻的手轻轻抚过弟弟的白发，异于家族所有人的外表是弟弟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被族人接受的标识，是其被排斥在一切事务之外的原因。
“别担心，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伽珞闻的手捏了捏弟弟圆润的颊肉，摸到了一点湿润的痕迹。
伽珈弭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又锁紧了几分。
“弭少爷，你该离开这里了，闻少爷需要足够的休息。”悄然打开的房门外，父亲的执事端着药出现，用不赞同的目光看向缩在床上的小孩。
伽珈弭小小的身体抖了抖，捏紧了手下抓住的被子。
“去吧，弭。”伽珞闻拍拍弟弟的背，不希望倔强的小孩与执事对着干，这样只会让父亲的耳朵听到更多关于弟弟的负面消息，“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
执事的脚步停在了身后，伽珈弭顺着被单滑下床，灵敏地躲过执事冲他后脖领伸出的手，一溜烟儿窜出了房间。
“我认为你对弭的态度需要更尊敬一些，”伽珞闻不悦地拧眉，虽然小小一只躺在床上，但此刻他的气势已与他的父亲足够相似，“如果你还记得弭也是这个家中的少爷。”
执事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冷淡的表情并无变化：“但是闻少爷，弭少爷并不能够与您相提并论。”
“老爷选择了您作为继承人，而我仅仅需要对家主付出尊崇之心。”
搁置在床边的药碗被猛地掀翻，浓褐色的药汁泼洒了执事一身。
“你应当同尊重我一般尊重他！”
执事蹲下身捡拾整理好药碗碎片，朝怒视着他的伽珞闻微微颔首：“请您稍等，我去重新为您端药来。”
伽珞闻胸中闷着一团火气，涨得他心脏发疼。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和弭明明都是父亲的儿子，但众人眼中却好像只能看见自己一个。
真的只是因为他是更健康、更像父亲的那个吗？
伽珞闻不愿意自己的兄弟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即使他和弭被分开教导，他也央求过父亲为弭安排好的老师。
他们是双胞胎，他们理应分享各自拥有的一切。而他也真心相信弭同样拥有做好家主的才能。
他们之间就该像母亲说的那样，从手牵着手降诞于世的那天起，他们天生就注定要互相帮助对方，做彼此最亲密的家人，共同保护好他们的家。
或许是肉体久违的虚弱，连带着心灵也出现了裂缝，伽珞闻突然很想去见母亲一面。
本来就身体不好的母亲，冒着极大的风险孕育出对她来说算是负担的双胞胎，而这对不听话的儿子却毫不体恤母亲，甚至在出生当天就差点害死她……父亲带他在身边教导时，曾隐约向他透露过为什么只在他和弭生日那天，才会允许让他们与母亲相见的原因。
但不听话的兄弟，却经常背着所有人，相约着偷偷翻越高墙，去到城堡的另一边看望母亲。
母亲从没有责怪过她的孩子，那些温柔的笑语，拥住他们兄弟的怀抱，还有围绕他们翻飞的红色蝴蝶，是仅属于他们三人的秘密回忆。
等等……记忆中的红色蝴蝶渐渐与他在仪式上所见的那些火蝶重合，伽珞闻呼吸一窒，惊觉自己好像快要触摸到家族秘密的一角。
他翻身下床，披上衣物就想往外冲，却正好撞到端着药返回的执事身上。
稳稳托着银盘的执事抬高手，看向面前的小主人：“注意礼仪，闻少爷，请不要横冲直撞。”
“让开！”急着去见母亲的伽珞闻用力推向面前烦人的障碍物，却被反作用力弹回房间摔了个结实。
执事站在原地，并没有显得比被小猫挠一爪子更加狼狈：“闻少爷，请注意您的姿态。另外，老爷希望您在喝完药后去见他。”
伽珞闻捂着摔疼的屁股爬起来，一把扯下身上披着的外套冲执事砸过去：“混蛋！过来给我穿衣服！”
执事顺从地靠近，将温过的药服侍少爷喝下后，才开始为伽珞闻替换衣衫。
重新变得整洁的伽珞闻面色好了一些，执事却在这个时候不急不缓地蹦出刚刚忘记说完的话语：“闻少爷，请注意您的语言。”
“你给我滚！”
在神父的引导下，参与弥撒的信众穿过回廊，将手中所持的红白玫瑰投进雕刻着羔羊的圣洗池中。
明晃晃的炎阳照耀此地，粼波推着落花旋转漂流，顺着水道汇入日光再照不见之处。
但那深处，仍有管风琴遥远的鸣音。
伽珞闻绷紧小脸，步子却踩着依稀可辨的节拍落下。
“珞闻。”被黑色绒披从头笼罩的高大男人偏头看来，微弱烛光自潮湿地道两侧的壁廊飘幽而下，将他扣于脸上的银质半面面具也映出晃荡的光纹。
“抱歉，父亲。”伽珞闻垂下头规规矩矩认错，偏大的兜帽顺着他的动作坠下，将他的脸完全掩盖，以至于他的步伐也受到影响，迈动的幅度逐渐变小，动静也越发轻微。
父子二人沿着漫水的石道向深处行去，零星流入的落花被他们不曾停歇的脚步碾进古旧的石板缝隙，满溢而出的汁液蔓延其上，涂抹出怪奇扭曲的图腾印记。而那从地面之上传落的乐章经过重重阻碍，到达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时，音符也早就被撕扯成空洞的回响。
但这里本就不需要最圣洁的乐章。
伽珞闻垂目跟在父亲身后，行过一排一排安静伫立的人影。
围罩人群的沁水石墙上蔓生藤蕨，缠绕着顶举火把的铁环，和那些站立不动的人投映在墙上的扭动黑影纠缠成一团团张牙舞爪的怪物。
父亲终于停了下来，从兜帽缝隙中偷偷观察周遭的伽珞闻踉跄两步，差点将额头撞上父亲的后腰。
“唉，”父亲厚重有力的手掌摁在了他的肩头，“你这莽撞性子，要我怎么放心把家族交到你的手上？”
父亲又开始了，伽珞闻无奈地想，明明自己还有个弟弟呢——
虽然是他单方面认为的弟弟，毕竟两人是同一时间爬出母亲的肚腹，根本分不清时间上到底谁先谁后。
加之对于自己而言，困于臃赘的家族绝不是他想要的未来。他更想成为一名骑士，加入皇家巡游骑士团，去往大陆各处捍卫宣扬女王的美德。在他看来，体质比他弱的弟弟来当这个家主说不定会更加合适。
可惜伽珞闻从不敢明面上顶撞父亲，在父亲移开手后，他顺从指示默然走向角落，看向即将开始仪式的地穴中心。
父亲身后同样笼裹黑披风的人上前两步，向其递上火把。父亲就这么举着火把走上高出平地一大截的祭台，像从起伏摇曳的焰火之中游过。伽珞闻悄悄踮起脚尖，望向父亲站立的平台。
一堆歪歪扭扭得像是粗糙简笔画的线条铺满石造祭台，而一口蓄满水的石鼎就立于纠缠凝结的线条正中。
火光映照下，石鼎上被青苔浅浅覆盖住的花纹也时隐时现。
父亲将火把插在一旁，从衣袍中取出一把银质的弯刀，利落地用掌心抹过刀刃，握拳悬于鼎上。血淅淅沥沥地洒落，一时间，空阔的地下溶洞内只有血与水相撞的声音在回荡。
伽珞闻瞪大眼睛，看着反映暖光的血流火般坠落，与此同时，父亲的嘴唇也在不停张合，默念着什么。
这是在做什么？
第一次被父亲带来参与弥撒的好奇此刻全然变作紧张。伽珞闻紧紧贴着墙站着，捏起的拳头里凝出一层黏腻潮热的汗。
父亲掌心的血逐渐止落，但那混合了血液的水却开始沸腾。
伽珞闻屏息看着父亲再次拾起火把，点燃了在鼎里暴沸的血水，而就在那骤然拔高炸燃的火光之中，无端端冲出无数纠缠成团的火蝶，拖曳着溅散的火星向四周扑飞。
有什么存在于此刻向这处角落投来了注视。
奇异的迫人压力让伽珞闻的双腿颤抖到发软，但他仍在死死抵抗那突然自心底钻出的恐惧。
而那些静静伫立的人影们却丝毫不加反抗，在这压力之下齐齐跪伏。带着莫名韵律的轻声念诵从他们每个人口中传出，而这无数的细语，也汇成洪亮的祷祝之声，朝着祭台之上的火蝶群涌去。
“……焚净一切不洁之物，邪恶不得侵扰您脚下的居所……真理之言引领您的信徒，游离于愚人的国度……您最忠诚的追随者祈求您走下王座，于此地显圣赐福于众！”
那些声音从轻飘飘的云聚作轰隆隆的雨，暴烈地朝他袭来。伽珞闻抬手抱头，紧紧拉住自己的兜帽，企图将那些搅动他大脑的声音抵挡在外。但挣扎扭动间，他竟然恍惚看见火中浮现出一个顶着四只扭曲长角的、硕大无比的漆黑暗影。
而就在他看过去之时，那纯然黑寂的暗影漩涡之中，也突兀地裂开无数涌出岩浆的缝隙，其间正对着他的一条猩红裂口越开越大，竖直成燃烧的晶亮猫瞳，像是观察猎物一样紧盯着他。
嗡——
颠倒的光影刹那遮覆他的五感，他在一瞬间感到呼吸困难，但仍想要拯救肉体的大脑，却在此时向他的嗅觉器官中疯狂塞进总能在弟弟身上闻到的，那股甜腻的奶糖气味。
明明就快要昏迷，在失去全部意识的前一秒，伽珞闻却感到了轻松与安全。
从未在普通仪式中给过回应的那位存在，破天荒地降下了喻示。
祭台之上的男人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向角落软软滑倒、又被信众接住的儿子，明白约定的那个时刻终于还是来临了。
这是与恶魔交易者所需要背负的、无法逃避的罪孽，但好在他早已有所决断，现在也不会有更多的犹豫和痛苦来拖慢他践行这份诺言的脚步。
他心甘情愿，绝不会有所迟疑。
睁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伽珞闻动了动手臂，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但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而且自己的左手未免也太沉重了吧！
他头一偏，看到一团小小的人影正趴在他的床沿，是紧紧抓住自己左手沉睡的兄弟。
伽珞闻张张嘴，干渴的喉咙却挤不出一粒字来。他只得勾动手指，尝试叫醒弟弟给自己喂一口水喝。
比若虫爬动还要小的动静自掌心传来，眼角犹自带泪的小孩懵懂抬头，对上兄弟虚弱看过来的目光。剔透的红瞳闪烁着点点水光，小孩立刻兴奋地爬上床紧紧拥住了兄弟的脖子：“闻！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呜哇哇哇！”
白色的卷发柔软铺开，与自己黑顺的长发缠绕在一起，伽珞闻已快被自己弟弟勒到窒息，强撑着吐字：“……水……”
好在兴奋过头的小子还是听到了他游丝一般的哀喘，迅速捧来一杯润凉的水，体贴地将杯沿靠上他的唇畔。
咕嘟咕嘟喝完一杯，伽珞闻总算有力气安抚被吓住的兄弟。
紧挨着自己身侧蜷缩起来的弟弟一会儿牢牢抱住他的腰，一会儿又扯过自己的手放在头顶，全程都撇着嘴，未曾再发出一点声音。
“弭，我昏迷很久了吗？”伽珞闻脑子里胡乱挤着那些他昏过去之前储存下的记忆，怪诡不祥的画面使他脑袋疼得厉害。
伽珈弭抵着兄弟的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很久。是父亲抱着你回来的，但他并不允许我多问你怎么了。”
伽珞闻的手轻轻抚过弟弟的白发，异于家族所有人的外表是弟弟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被族人接受的标识，是其被排斥在一切事务之外的原因。
“别担心，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伽珞闻的手捏了捏弟弟圆润的颊肉，摸到了一点湿润的痕迹。
伽珈弭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又锁紧了几分。
“弭少爷，你该离开这里了，闻少爷需要足够的休息。”悄然打开的房门外，父亲的执事端着药出现，用不赞同的目光看向缩在床上的小孩。
伽珈弭小小的身体抖了抖，捏紧了手下抓住的被子。
“去吧，弭。”伽珞闻拍拍弟弟的背，不希望倔强的小孩与执事对着干，这样只会让父亲的耳朵听到更多关于弟弟的负面消息，“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
执事的脚步停在了身后，伽珈弭顺着被单滑下床，灵敏地躲过执事冲他后脖领伸出的手，一溜烟儿窜出了房间。
“我认为你对弭的态度需要更尊敬一些，”伽珞闻不悦地拧眉，虽然小小一只躺在床上，但此刻他的气势已与他的父亲足够相似，“如果你还记得弭也是这个家中的少爷。”
执事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冷淡的表情并无变化：“但是闻少爷，弭少爷并不能够与您相提并论。”
“老爷选择了您作为继承人，而我仅仅需要对家主付出尊崇之心。”
搁置在床边的药碗被猛地掀翻，浓褐色的药汁泼洒了执事一身。
“你应当同尊重我一般尊重他！”
执事蹲下身捡拾整理好药碗碎片，朝怒视着他的伽珞闻微微颔首：“请您稍等，我去重新为您端药来。”
伽珞闻胸中闷着一团火气，涨得他心脏发疼。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和弭明明都是父亲的儿子，但众人眼中却好像只能看见自己一个。
真的只是因为他是更健康、更像父亲的那个吗？
伽珞闻不愿意自己的兄弟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即使他和弭被分开教导，他也央求过父亲为弭安排好的老师。
他们是双胞胎，他们理应分享各自拥有的一切。而他也真心相信弭同样拥有做好家主的才能。
他们之间就该像母亲说的那样，从手牵着手降诞于世的那天起，他们天生就注定要互相帮助对方，做彼此最亲密的家人，共同保护好他们的家。
或许是肉体久违的虚弱，连带着心灵也出现了裂缝，伽珞闻突然很想去见母亲一面。
本来就身体不好的母亲，冒着极大的风险孕育出对她来说算是负担的双胞胎，而这对不听话的儿子却毫不体恤母亲，甚至在出生当天就差点害死她……父亲带他在身边教导时，曾隐约向他透露过为什么只在他和弭生日那天，才会允许让他们与母亲相见的原因。
但不听话的兄弟，却经常背着所有人，相约着偷偷翻越高墙，去到城堡的另一边看望母亲。
母亲从没有责怪过她的孩子，那些温柔的笑语，拥住他们兄弟的怀抱，还有围绕他们翻飞的红色蝴蝶，是仅属于他们三人的秘密回忆。
等等……记忆中的红色蝴蝶渐渐与他在仪式上所见的那些火蝶重合，伽珞闻呼吸一窒，惊觉自己好像快要触摸到家族秘密的一角。
他翻身下床，披上衣物就想往外冲，却正好撞到端着药返回的执事身上。
稳稳托着银盘的执事抬高手，看向面前的小主人：“注意礼仪，闻少爷，请不要横冲直撞。”
“让开！”急着去见母亲的伽珞闻用力推向面前烦人的障碍物，却被反作用力弹回房间摔了个结实。
执事站在原地，并没有显得比被小猫挠一爪子更加狼狈：“闻少爷，请注意您的姿态。另外，老爷希望您在喝完药后去见他。”
伽珞闻捂着摔疼的屁股爬起来，一把扯下身上披着的外套冲执事砸过去：“混蛋！过来给我穿衣服！”
执事顺从地靠近，将温过的药服侍少爷喝下后，才开始为伽珞闻替换衣衫。
重新变得整洁的伽珞闻面色好了一些，执事却在这个时候不急不缓地蹦出刚刚忘记说完的话语：“闻少爷，请注意您的语言。”
“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