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阵莫名的心悸。

伽珞闻猛地睁眼,直挺挺坐起身来,看清自己仍处在安全的环境后,他又软塌塌陷进一堆柔软的枕头里平复呼吸。

即使隔着厚重的房门,他也听到了屋外嘈杂的声音。皱着眉拉响床头的悬铃,很快,轻悄悄打开的门后出现了执事的身影。

“这是怎么了?闹哄哄的,没有一点规矩!”伽珞闻抱着双手,昂着头一脸不爽快地看向执事。

“很高兴见到您终于开始重视起规矩来,闻少爷。”执事垂着眼答话,顺便将陈列少爷今日衣装的推架拉至床边,“是夫人那边的人过来了,向老爷请求派去医生。”

“妈……母亲怎么了!”闻少爷滋溜一下滑下床,企图穿着睡袍冲出去,“弭已经过去了吗?他怎么不来叫我!”

拦腰抱起小炮弹一样的少爷,执事无奈地躲避对方乱挥的拳脚:“还请您学会用更多的耐心去倾听,我的少爷。”

“夫人只是犯了老毛病,没有严重到需要您赤足垢面奔出去的地步。而关于弭少爷,恐怕您得亲自去一趟老爷那里了。”

在执事怀里乱扭的伽珞闻突然停下挣扎的动静,软啪啪挂在了执事身上:“老师……那个骑士走了吗?”

“太阳还未升起时,那位骑士大人就已经启程归都了。”

“我知道了。”伽珞闻老老实实地从执事身上滑了下来,预感到自己所担心的事情或许已经发生了。

他的弟弟果真抛下他,跟着骑士去骑士团了!

不怪他会这么想,因为如果换做是他,这一定就会是他的选择。

执事给他换衣服时,小孩全程都捏着拳头,眉毛也紧紧拧到了一处去,可爱的一张脸涂满了怒气的颜色。

伽珞闻就顶着这样一张脸重重踏出房门,一路上迎面而来的仆人们都噤若寒蝉,垂头问好的声音都格外低微,并不敢这个时候去触闻少爷的霉头。

伽珞闻是真的生气了,这体现于他没有事先敲父亲的房门便一头撞了进去。

“这是怎么了?”正在书桌前拆信的父亲抬起头,见进来的是他,眉间的皱痕都浅淡了几分。他放下手中银色的小刀,认真地注视着儿子。

“父亲,”坏脾气被父亲温柔包容了,伽珞闻的愤怒气焰渐渐压灭,生出一丝丝不好意思来,“我……弭他,是跟着老师走了吗?”

父亲刚要牵起的笑容僵住一瞬,伽珞闻对此无知无觉,只听见父亲语气平缓的话语:“珞闻,你们迟早是会分开的,就算是双生兄弟,也不可能一辈子都锁在一起。”

“你是被族人们所期待着降生的孩子,终有一天你会成为家主,继承我们一族所有的荣耀。珈弭那样有缺陷的残……”

“不!弭才没有缺陷!他是我的兄弟,和我一样是最完美的人!”伽珞闻本平复下来的情绪又被父亲的话给点燃,但不知怎的,这次席卷上心头的不再是愤怒,他站在父亲面前,却感受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委屈,于是小孩撕去了沉稳的伪装,开始哭闹着用眼泪来表达,“求求您,不要让弭离开家,不要让他离开我的身边!”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家主,一直想去骑士团的明明是我!”

“您要送走他的话,为什么不一起把我也送走!”

“胡闹!”父亲一把拎起他的后脖领,头疼是先给他擦眼泪,还是先用戒尺打两下这个突然犯浑的小孩,而就在他纠结之时,伽珞闻却扭动着挣扎出他的控制,一边抹着眼泪哭嚎一边向外跑去了。

“我不管!我就要弭回来呜呜呜呜呜!我要去找母亲,让母亲帮我把弭找回来!”

“珞闻!”父亲也被伽珞闻弄出了些火气来,但他并不能像小孩那样在走廊狂奔,只能稍微提高声音在其身后发出警告,“别去打扰你的母亲,她刚刚才歇下!”

但情绪上头的伽珞闻哪管那么多,他只觉得自己无比委屈,一股脑儿冲过无数双企图拦住他的手,朝母亲所在的地方飞奔而去。

在曾经他和弭一同偷偷跑来母亲的居所时,好像从未有感觉过这里萦绕着如此安静到死寂的氛围。

但并没把这点异样放在心上的伽珞闻穿过回廊,掀开重重垂帘,终于看到闭目靠倚在榻上的母亲。

他扑了过去,趴伏在榻沿,小心翼翼牵住母亲的衣袖:“妈妈——呜哇呜哇,父亲把弭搞丢了,您可以让他把弭找回来吗!”

“我不想要弭去骑士团!我不想和他分开!”

“我也可以不再说要去骑士团的话了,我只想要弭和我一直待在一起……永远永远……”

他抽抽噎噎地一口气输出完一大段话,最后竟因为换气不及时,差点从鼻子呼出个泡泡来。

但即使他都这么闹腾了,母亲却还是没有睁开眼来看看他。

“妈妈?母亲?”伽珞闻放开手中紧拽着的衣袖,抬手轻轻推动了两下母亲的身体,掌下的肢体温软鲜活,却无端让他汗毛悚立。

扑簌簌的声音突兀从他身后传来,伽珞闻脊背一颤,继续坚持不懈地用不那么重的力道推着母亲。

有红色的蝴蝶不知从哪个角落飞了过来,在母子二人的头上盘旋几圈,最后落在了母亲的额发上。

小小的红蝶合拢翅膀,触角微动。

母亲也终于顺着他的力道缓缓睁开了眼:“怎么啦,闻?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呢?”

“妈妈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不是啦,呜……妈妈,是弭,弭被父亲送走了……您可以让父亲把弭叫回来吗?您一定也不想弭离开家的吧?”伽珞闻看着终于睁眼的母亲,以为是自己的努力有了回报,含着泪扑进了她的怀抱。

“怎么啦,闻?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呢?”

“妈妈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轻柔收紧的臂膀那么温暖,但伽珞闻却突然止住了哼哼唧唧的哭声。

他想起记忆里铺天盖地的炎红火蝶,蓦地从母亲怀抱里抬起头来,伸手去够停在母亲额发上的那只红蝶。

蝶翼盈盈一振,躲过了他的手,又浮上他和母亲的头顶盘旋飞舞。

“怎……怎么啦?”

“……这、这么伤心……”

“妈妈唱歌……好不好?”

“北风……呼呼吹,”

“雪花……相随,”

“……何处去……”

伽珞闻站直身,看着挂着温柔笑容的母亲,抬臂擦掉了挂在脸上的泪水。

妈妈,还是妈妈吗?

卡顿的人声还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妈妈的声音,但是妈妈她好像已经坏掉了。

伽珞闻垂着头自言自语:“没关系的妈妈,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把弭带回来的。”

“我会带他回来见您的,他最喜欢听您唱歌啦。”

他温柔地将母亲略微散开的头发掖到耳后,退开一步让那只翩飞的蝴蝶落上母亲的肩膀。

“闻要做一个好哥哥哦。”母亲微笑着注视他,一眨不眨的眼里溢满爱意。

伽珞闻抿着唇,转身向来路返回。

-

于火中坠落的伽珈弭有些无措。

被火炙烧的疼痛不知何时已然散去,那些拖衔着他的火蝶变成了温暖的慰藉,让他不至于在这长时间陷入黑暗的坠落里疯掉。

自己还要多久才能摆脱这下坠?伽珈弭吸了吸鼻子,第不知道多少次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有做过什么很坏的事吗?小孩开始思考。为何至高的主要让自己遭受这些?

在这无止境的坠落中,他的情绪早已崩溃了一次又一次,而现在,终于有足够的冷静支撑他回忆死前发生的桩桩件件了。

父亲杀死了家族的残次品。他在心中做出总结。

这一瞬间,他真真正正在心底厌弃了自己。

而就在这个时刻,比死亡更加深重的黑暗如潮水一般涌接向他。

他坠落到了此行的尽头。

一片了无生机的地底冰湖。

伽珈弭跌在了由岩浆冻凝成的黑山之上,无数链接起来的铁索穿行其中,恰巧勾住了他的四肢,止住了他下坠的趋势。

他浑浑噩噩地挣扎,肢体动作间,锁链也被拉扯着碰撞出哗啦啦的声响。

空寂之中的回响将他已经麻木的大脑缓缓唤醒,伽珈弭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无限的下坠中被引力揉捏拉长,导致那些交织的铁索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捕获——就像是跌进蛛网正中的小虫,他下意识开始挥弄着纤长的肢体挣动。

不对劲。

潜氤暗色的红眸偏失焦距,伽珈弭垂下头看向身下的冰湖。

那些闪动暗光的嶙峋冰面倒映出一个扭曲的怪物,白惨惨的一团支出枝桠似的四条,随着他的动静也正晃悠着。

他克制着停下挣扎,那怪物影子也一动不动了。

那是什么?

伽珈弭将头试探性地往下探了探,那团影子也分裂出更粗的一段枝桠,慢慢探出长长一截来。

啊,原来那是自己啊。

他不再去看被冰面拉扯失真的倒影,而是将前蹄抬高,让自己的眼睛能看到这段覆着皮毛的肢体。

前蹄,他这么称呼自己的双手——不然还能以何种词汇来形容这马蹄一样的东西呢?

伽珈弭愣愣看着洁白的绒毛,眼底无知无觉浮出一汪水露。迸出的液体堆叠至极限后轰地泻落,融进他丝绒般的侧脸中。

他于火中褪去了人类的皮囊,显现出白色马驹的灵魂形状。

作为人的伽珈弭,真真已经死去了。

丰润的皮毛也抱不住那些从他眼中涌出的泪水,被遗忘在规则之外的铁索接住了这些陌生的湿润,将细微的温度传递到了锁链汇集之处。

凝固的黑色岩浆中,巨大的悬柱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一只黑红色的炎蝶拖着长长的翅翼靠近了伽珈弭,在空中洒下明灭的点滴火星。

黑沉沉的悲伤就快要将伽珈弭完全拖溺进混沌里,带着笑意的声音却像是一束光,毫无阻碍地劈开了裹缚住他、快要漫过头顶的黑泥。

“呀,好可爱的白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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