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女王陛下想要收回给伽家的贸易特许权。”

伽珞闻提着笔在遥远而来的密令上写下几句话,语调一如往常的温和。

不远处单膝跪着的密卫却僵直了脊背,只觉得主人今天确实是非常生气,连笔尖摩擦过纸面的力道都比平时大了许多。

“但这个消息,我却还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同他有合作往来的都城贵族递来最新鲜的消息,显然并不希望合作者在还没有创造出足够的价值之前就已经失去创造价值的资格,但同样,潜藏在好意之下的,也是对他能力的质疑。

“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密卫将头埋得更低:“万分抱歉,是我们的失职。”

女王的想法肯定不会是凭空生出的,一些暗自挑拨的话语流动在阴影之下,负责情报的一支队伍却没能好好经营早已布置妥当的繁密网络,让如此重要的消息漏了过去。

“我不喜欢听道歉的话,”笔帽清脆合上的声音让密卫抖了一抖,“去吧,查清楚到底是谁想要从伽家身上撕下去一块肉。”

“不要再让我失望,好吗?”

密卫留下一声坚定的应答,垂着头退出房间。

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像是凝固了一样。

“怎么在发脾气呀。”冰凉的长发贴着他的侧脸垂淌到他的肩上,又从肩膀向下滑去,落了他一怀,“谁惹你不开心啦?”

行踪不定的神灵贴着椅背,俯身将头贴在他的肩头,用甜腻腻的音调向他打招呼。

“您回来了啊,”伽珞闻摊开手掌,接住一捧发丝,凉意似乎隔着鹿皮手套贴上了他的皮肤,“欢迎回家,以及我并没有不开心。”

黑发如潮水退去,神灵自顾自地从椅背之后转出,伽珞闻微合手指,却还是什么都没有留住。

“不要逞强哦,你现在的味道闻上去并不好吃,”戌昭牵起伽珞闻的手,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背,“既然现在不想工作的话,那要和我出去玩吗?”

我哪有不想工作?

伽珞闻愣了一下,错失把手从满满都是坏心思的神灵手中救出来的机会。

“你还记得吗,你拥有一个角斗场,”微微尖利的犬齿叼上了手套与皮肤交接的地方,分不清祂是想咬他一口还是想衔动手套,“陪我去看看好不好?我来这么久了,你都还没陪我出去玩过呢。”

伽珞闻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支在桌上撑住头,直直看向这不讲道理的神灵——

他尝试过很多次邀约,但没有一次能抓到狡猾的祂,将邀请的话说出口。

“如果您想去的话,我当然乐意至极。”

他记得那个角斗场,是他还年幼的时候,由某个族人送他的生日礼物。

当初他还想着等他去都城找到弟弟之后,拉他去角斗场来一场兄弟之间的决斗呢。

他也对这个礼物新鲜过一阵,等劲头过去,也就把它丢一边儿去了。

为什么祂突然想去那里玩?那里有什么祂在意的东西吗?

虽然大脑里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一堆东西,但伽珞闻面上仍是一片平静。

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神灵趴伏上他的膝头,用牙齿褪去他的手套,吻上了他的手指。

等等?什么!

在伽珞闻逐渐瞪大的眼睛里,长发的妖精用犬齿刺破他的皮肉,用唇舌舔吮着从他体内流淌而出的红色液体。

他没办法动弹,只能感受着温暖的热意从体内不断流逝,鼓动着涌向含住他手指的另一端存在。

而那吸食着他的存在,也正一脸餍足地同他对视。

“谢谢你的款待。”伤口消失在最后一次的舔舐之中,神灵为他重新戴好手套,拾起掉落在地毯上的家族戒指,握着他的手将戒指套回原处,“那么走吧,我的骑士。”

伽珞闻听见了持续不断的噪鸣。

嗵嗵嗵。

嗵嗵嗵。

他迷茫地眨动眼睛,终于弄明白这个声音是从何处而来。

他的心口正不断涌出越来越激烈的陌生情绪,让他的心打乱了泵血的节奏,制造出燥乱的杂响。

伽珞闻猛地从戌昭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拉动悬在书桌一侧的铃铛,避开戌昭看着他的眼睛,对敲门进入的家仆下达安排车马的命令。

他应当保持他的愤怒,伽珞闻咬着牙想。

除此之外,其他所有情绪都不应该生发。

伽珈弭醒来的时候,正好透过戌昭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哥哥。

彼时刚在梦中同哥哥贴在一起听妈妈唱歌的他,下意识想要靠近伽珞闻。

在周围人暗暗投来的奇怪眼神里,本来和伽珞闻隔着段距离走着的戌昭突然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还将头也靠进了他的颈窝里。

“你!……您怎么了?”伽珞闻挣扎了一下,并没能摆脱突如其来的禁锢。

于是他只能以平静的眼神扫过周遭所有人,那些奇怪的眼神顺势都被压制消失。

戌昭笑眯眯地蹭了蹭他的脖子,松手站好:“没事呀,只是突然想亲近一下你罢了。”

伽珞闻只感觉一阵莫名其妙,前面为他们引路的角斗场管事揣摩着如今场面诡异的气氛,讨好地努力活跃氛围:“您二位感情可真好啊!”

“老爷您放心,我们将这里经营得很好,规模都扩大了很多咧,今天的表演也绝对不会让您二位失望的!”

伽珞闻被膈应了一下,只用眼神示意家仆与这个没有眼力见儿的管事交涉。

行走在特殊隐蔽的廊道没多久,他们就被引到了贵族专用的透明观台之上。

与平民们分隔开来的观台保证了十足的隐秘性,管事搓着手,一脸我懂得的表情退了下去。

甚至就连跟着他来的家仆们也都退到了离他们最远的角落里,低头垂目地开始装作自己是盆栽的样子。

伽珞闻皱起眉头,总感觉自己优良的风评被破坏掉了。

他看向戌昭,却见他正贴着玻璃墙向下看去。

伽珈弭看到了熟悉的角斗场地,在被戌昭强制睡眠之前,他刚刚才从这里出去。

一睁眼,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他早已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没再下意识地和戌昭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也从刚刚一行人的交谈中整理出了信息,发现戌昭竟然真的没有骗他,伽珞闻确实是这个角斗场的幕后老板。

原来真的是自己想当然了啊。

伽珈弭摒弃掉最后一点柔软的情绪,开始思考怎么样能加快自己的计划进程。

戌昭带着笑意,用指尖点在面前的玻璃上:“呐,能送我一件礼物吗?”

“我想要那个。”

伽珞闻靠近窗户,顺着戌昭指尖的方向望去。

刚开场没多久的角斗场地已经腾起迷蒙的烟尘,一个被束缚着关节的斗士正绞着对手的脖子倒在地上。

他的对手倒是自由得很,还能用双手死命掰扯着他膨起肌肉发力的大腿。

伽珞闻的眉头皱得更深,刚想开口问为什么角斗中还有如此不公平的行为出现,戌昭就回头打断了他:“那个已经被打包好的,送我当礼物好不好?”

什么打包好的?伽珞闻莫名其妙地继续看了下去。

那件被神灵指名的礼物确实有几分不同之处,即使已经处在极为不公平的状态之下,仍能将对手反制到这种地步。

是个非常优秀的战士啊。

但下一秒,这个他认为非常优秀的战士动作一僵,绷紧的肌肉也随之泄力,然后被对手狠狠地掀翻在地。

再之后,就是一面倒的殴打环节了。

伽珞闻眯起眼睛,很明显,这个被束缚起来的人应该是得到了某种指令,才会在关键时刻放水,心甘情愿地被打倒。

啊,他要收回之前的想法。

打假赛的表演者算不得什么战士。

“你听到了吗?”戌昭突然轻轻问了句什么。

伽珞闻不明所以,只得歪头看着他回答:“什么?”

你听到了吗?

如不停歇的雨一般,长久施落的鞭子捆缠住野狼的咽喉。

从阴影中蜿蜒出的绳索束缚在它的四肢,令群狗得以啃噬其躯体。

疼痛为哨音所驱使,仍存念想的野狼于是也被驯服成懂得条件反射的家犬。

你当然听不见,你也不能听见。

“没什么。”戌昭笑了起来。

伽珞闻唤来密卫,得到了那件礼物的信息。

曾经城邦中盛极一时的不败角斗士,如今被困在此处的狂犬。

在伽珞闻对作为礼物的这处角斗场失去兴趣后,虽然名义上这还是属于他的产业,但实际接手管理的其实是伽家分支之一的某家族。

而更加出乎意料的,根据那个家族自己留下来的记录来看,狂犬竟是这个分支家族搞出来的私生子。

想到那个分支家族因为自己的清洗已经没有几个人还存活于世了,伽珞闻犹豫了一下。

但神灵竟然也会有想要的东西吗?

有欲求,就会生出软肋。

伽珞闻将自己多余的善意嚼得烂碎,朝戌昭微笑:“您想要的一切,当然都会为您所有。”

戌昭得到了他的新礼物。

躺在沙地里喘息的狂犬恍惚间好像又闻到了夜露与月光的气息,他艰难地睁开血肿的眼睛,看到了虚幻倒影般的黑色马蹄莲。

短暂出现在他梦中的艳鬼依偎在一个高大冷漠的男人身旁,冲他露出了一抹安抚的微笑。

奇异的,疼痛又再次从那些伤口上消失了。

“他为什么会想要这个人?”伽珞闻躺在床上,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喃喃出口。

正替他放下厚重窗帘的执事手上动作一顿,体贴地没有接话。

“一个破破烂烂的,没有任何利益可图的……”低浅的自语骤然停顿,伽珞闻合放在自己腹部处的双手更加收紧。

他突然想起来关于那个名为狂犬的人的情报中,其实出现过一条很是重要的信息。

这个人的妹妹,好像也早已被那个分支家族献祭给了戌昭。

所以戌昭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于因为供给祭品而失去过重要之物的人的偏爱吗?

伽珞闻的大脑突然不受控地开始回忆起了那些来自神灵的亲密触碰。

所以,戌昭看似对他的种种偏爱与亲近,其实都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

那么,作为和他一样失去过重要之人的狂犬,又会是抱有怎样的心情呢?

等等,狂犬知道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妹妹吗?

伽珞闻从床上猛地坐起又躺下,重复两次后,执事终于看不下去般将他的两条手臂都塞进了被子里。

“您该休息了,老爷,”阿叙掖了掖伽珞闻的被子,将床边的纱帘放下,“等睡醒之后,您还有很多时间来处理想不明白的问题。”

“何必急于一时呢?”

在手持烛台散发出的晃晃悠悠的光线里,执事温柔的话带着某种魔力,将他焦躁不安得皱成一团的心轻柔地抚平。

“睡吧,老爷。”

烛火的幽光熄灭在合拢的房门之后,一室的黑寂之中,伽珞闻眉间的皱纹放松成再没那么明显的纹路。

清浅的呼吸有规律地响起,他很快陷入了沉眠。

“所以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玩意儿弄回来?”

戌昭盘腿坐在床上,支着下巴看从自己房间爬过来,非要蜷在他床脚地毯上睡的狂犬。

脑海中来自伽珈弭的质问冷静自持,但显然非常不开心。

“诶?弭难道都不为我救了一只可怜小狗的善行而夸夸我吗?”

往常听惯了的甜腻声音这时候却让伽珈弭觉得格外矫揉造作。

祂又在酝酿什么坏主意了。伽珈弭心想。

他并不在乎是不是有只狗的生命会因戌昭的行为变得有什么不一样,他只是格外不能接受自己的兄弟变得跟自己记忆里的样子大为不同。

他没办法接受,所以心中非常难过。

那些抚盘过不知多少次的有关于哥哥的记忆,好像都变成被自己的大脑加工处理过的假货。

这份难过让他选择封闭自己,不再同戌昭说话。

“怎么就不理我啦?弄得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呢。”

“弭真是不讲道理。”

戌昭抱着枕头歪倒在床上,从床沿探出一条腿来,摇摇晃晃地将脚尖抵在了狂犬因蜷缩而凸出得格外明显的脊骨上。

滑动没两下,那痒意便将狂犬从梦中唤醒。

浑身伤疤的男人舒展肢体,缓缓眨动的眼睫下并非是刚从睡眠中惊醒的朦胧,一如既往地盛着两捧沉静清澈的湖光。

他小心翼翼地将冷白滑腻的腿拢在怀中,任其踩踏在自己的胸膛之上。

那吵醒自己的腿被他握在掌中,像是握着一拳黏稠流淌的牛奶,他从未见过的光洁皮肤好像连一个毛孔都不存在,更衬得自己的身躯像是破破烂烂的玩偶。

狂犬垂着眼看那足尖踩在自己的胸腹处,又产生了和那晚相同的想法——

自己就好像是铺着肮脏茅草的泥地,怎么能让月光一样的人停落在上面呢?

“唉,怎么只有小狗愿意陪在我身边了呀?”

被他握着腿也不老实的人仍在晃动着足尖,蹭在他胸口上,点起一簇一簇的热意。

“……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自他被眼前的人从角斗场救出来后,他就明白其并不是艳鬼那样的存在。

他是自己的救世主。

“如若您还能救救我的妹妹,我愿意……”把自己的灵魂都献给您。

作者有话说:

本章总结:

闻想拽昭的头发失败(bushi;

昭对犬这个伤号进行了一点都不卫生的、不值得提倡的接触行为(嫌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