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雪至，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染白了朱墙青瓦，满地碎玉乱琼。
京城，朱雀大街上，因天气不好，只余行人三三两两。
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停在城东一座大宅子门前，顾砚舟掀帘而出。
一头青丝玉冠相束，朱红色锦衣腰缠玉带，外罩一件黑色狐裘大氅。
剑眉星目，面若冠玉，端得那叫一个风度翩翩。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好个世家贵公子！”
可谁能想到，三个月前，他还只是顾家村里那个每日进山打猎的乡野村夫。
满身行头华贵雍容，连带着他的肤色，都比先前白了不少。
贵气养人，这话不假。
“公子，伞......”小厮阿福赶忙撑开油纸伞。
顾砚舟抬手接过，自己撑着，抬眼看向宅门上高悬的匾额——谢宅。
两个字，铁画银钩。
这是他和隋危在京城的新家，也是谢老侯爷赠与他的补偿。
入京认祖归宗已有月余。
如今，顾砚舟已不叫顾砚舟，叫谢砚舟。
改了姓，入谢家族谱。
留了名，感念养父赐名养育之恩。
侯府家规森严，礼教管束甚多，隋危不喜，谢砚舟也不喜。
谢砚舟的身份只是个庶子，且已经没有娘了，所以干脆提出出府另住。
谢砚舟的娘叫江灵芝，是二十年前南境军中的一名医女。
南边小国投降那夜，全军大庆，谢昀醉酒，与她有了一夜露水情缘。
醒来后他承诺负责，却因军务紧急，必须立即回京述职。
边境距离京城山高路远，这一来一回，就是大半年。
等他再回南境，得到的却只有噩耗。
江灵芝回家探亲途中遇上山洪，受惊早产，血崩而亡。
而那个孩子，被外祖父带着，在不久后的南边水患中，连人带盆被冲走，生死不明。
这么多年，谢昀从未放弃寻找这个孩子。
谢家上下也都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存在过。
二十年过去，没想到谢家的小嫡孙第一次领了任务外出，就把那个孩子找回来了。
在江灵芝之前，谢昀已经在京中娶妻，育有一子。
这些年征战在外，也只有过江灵芝一个女人，他曾受过伤，子嗣单薄。
此后即便纳了两房妾室，也再无所出，所以对自己仅有的孩子看得格外珍视。
如今谢砚舟被找回来了，谢昀高兴得一宿没睡。
谢老侯爷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几乎有求必应。
谢砚舟不愿住在规矩森严的侯府，谢昀第二日便买下这处宅子，房契地契一并塞给他。
谢砚舟性情寡言，谢昀便道：“像，像年轻时候的我！”
唯独一件事，谢老侯爷梗着脖子不肯让步——
“娶妻？你在乡下娶的那个？不算！我不认！”
在谢昀看来，乡野村妇，粗鄙不堪，怎配得上他侯府的公子？
直到三日后，谢砚舟带着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妻子，踏进镇南侯府的大门。
那天，谢昀特意穿了御赐的官服，端坐正堂，周身多年浸染沙场的煞气毫不收敛。
他要给这个“儿媳”一个下马威。
门开了，先走进来的是谢砚舟。
而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着素青衣裙的女子。
她身姿挺拔如竹，进门，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昀脸上。
眼神里没有惶恐，没有怯懦，只是平静的、透彻的注视。
仿佛眼前不是叱咤沙场、煞气逼人的武侯，只是一个寻常长辈。
她行礼的姿态不见娇柔，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
甚至，连寻常新妇见公婆该有的羞涩局促都没有。
“儿媳颜如意，见过父亲。”声音清凌凌的，像泉水叮泠。
谢昀准备好的所有刁难，在那双清澈镇定、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交谈不过片刻，谢昀心中有感。
这女子言语从容，周身气质淡然雅致，哪里像是乡野出身？
倒更像是哪个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名门闺秀。
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不是在见儿媳，而是在与一位平辈论交。
自那日之后，谢昀再没提过“休妻另娶”四个字。
只私下对谢砚舟叹道：“砚舟的眼光不俗，这个儿媳是个好的。”
谢昀一生杀伐无数，自己这个儿媳，年纪轻轻却让他有种看不透的感觉。
观察夫妻俩相处，似乎感情还不错的样子。
年轻人的事谢老侯爷也不愿多插手，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谢昀就这样接纳了自家儿媳无权无势的平民身份。
回忆收拢，门房早已推开宅门。
谢砚舟迈过门槛，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妻子随口道了一句：“早点回来。”
谢砚舟当时应了，此刻却莫名加快脚步。
宅院深深，雪覆重檐。
他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瞥见西厢窗内那道纤影。
隋危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没在看。
她望着窗外纷扬的雪，侧脸浸在淡灰的天光里，眉眼如描如画。
她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望来。
二人四目相对，隋危淡笑开口，浅浅唤道：“夫君回来了。”
谢砚舟冻得微僵的心口，忽然就化开一丝暖意，迈步朝那间屋子走去。
脱下大氅挂在架子上，有丫鬟奉上热茶，谢砚舟喝了一口，一身寒气尽散，身体回暖。
他坐到隋危对面问道：“娘子看的什么书？”
隋危将手中书卷递过去，谢砚舟翻开一看，是市井话本。
他笑着摇头，“娘子还是喜欢这种人鬼神说吗？”
隋危望着他越来越俊俏的脸庞，问道：“夫君相信这世上有鬼，有神一说吗？”
谢砚舟认真想了想道：“不知道，也许有吧，不然为何会有中元节呢？”
“鬼神之说太过虚无缥缈，不过你这话本讲得倒挺精彩的。”
隋危挑眉：“你都看过了？”
谢砚舟点头，“看完了，女鬼明知书生骗她，利用她，却还是愿意为了救他而魂飞魄散，实在是痴儿一个。”
隋危好奇问道：“那如果你是那个女鬼，你会怎么做？”
谢砚舟坦然道：“这个问题不成立，我的娘子蕙质兰心，即便我一穷二白之时也愿意嫁我，又能图我什么呢？”
“所以我实在想象不出女鬼的心里路程，无法作答。”
这个话题终止，谢砚舟又道：“娘子，父亲知晓我的意图，为我奔波数日，最终在吏部替我谋了一个差事。”
“三日后，命我去上任，今后我便不能时时伴你左右了。”
“你若是无聊，可以多出门转转，天子脚下治安还行，随行的护卫我也给你安排好了。”
“家里的账簿都给你，你可随意支取，不必与我商量。”
隋危倾身趴在桌子上，撑着下巴望向谢砚舟，“就这么放心我吗？不怕我大手大脚，把你吃穷了？”
谢砚舟笑容温润，“不怕。”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染白了朱墙青瓦，满地碎玉乱琼。
京城，朱雀大街上，因天气不好，只余行人三三两两。
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停在城东一座大宅子门前，顾砚舟掀帘而出。
一头青丝玉冠相束，朱红色锦衣腰缠玉带，外罩一件黑色狐裘大氅。
剑眉星目，面若冠玉，端得那叫一个风度翩翩。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好个世家贵公子！”
可谁能想到，三个月前，他还只是顾家村里那个每日进山打猎的乡野村夫。
满身行头华贵雍容，连带着他的肤色，都比先前白了不少。
贵气养人，这话不假。
“公子，伞......”小厮阿福赶忙撑开油纸伞。
顾砚舟抬手接过，自己撑着，抬眼看向宅门上高悬的匾额——谢宅。
两个字，铁画银钩。
这是他和隋危在京城的新家，也是谢老侯爷赠与他的补偿。
入京认祖归宗已有月余。
如今，顾砚舟已不叫顾砚舟，叫谢砚舟。
改了姓，入谢家族谱。
留了名，感念养父赐名养育之恩。
侯府家规森严，礼教管束甚多，隋危不喜，谢砚舟也不喜。
谢砚舟的身份只是个庶子，且已经没有娘了，所以干脆提出出府另住。
谢砚舟的娘叫江灵芝，是二十年前南境军中的一名医女。
南边小国投降那夜，全军大庆，谢昀醉酒，与她有了一夜露水情缘。
醒来后他承诺负责，却因军务紧急，必须立即回京述职。
边境距离京城山高路远，这一来一回，就是大半年。
等他再回南境，得到的却只有噩耗。
江灵芝回家探亲途中遇上山洪，受惊早产，血崩而亡。
而那个孩子，被外祖父带着，在不久后的南边水患中，连人带盆被冲走，生死不明。
这么多年，谢昀从未放弃寻找这个孩子。
谢家上下也都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存在过。
二十年过去，没想到谢家的小嫡孙第一次领了任务外出，就把那个孩子找回来了。
在江灵芝之前，谢昀已经在京中娶妻，育有一子。
这些年征战在外，也只有过江灵芝一个女人，他曾受过伤，子嗣单薄。
此后即便纳了两房妾室，也再无所出，所以对自己仅有的孩子看得格外珍视。
如今谢砚舟被找回来了，谢昀高兴得一宿没睡。
谢老侯爷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几乎有求必应。
谢砚舟不愿住在规矩森严的侯府，谢昀第二日便买下这处宅子，房契地契一并塞给他。
谢砚舟性情寡言，谢昀便道：“像，像年轻时候的我！”
唯独一件事，谢老侯爷梗着脖子不肯让步——
“娶妻？你在乡下娶的那个？不算！我不认！”
在谢昀看来，乡野村妇，粗鄙不堪，怎配得上他侯府的公子？
直到三日后，谢砚舟带着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妻子，踏进镇南侯府的大门。
那天，谢昀特意穿了御赐的官服，端坐正堂，周身多年浸染沙场的煞气毫不收敛。
他要给这个“儿媳”一个下马威。
门开了，先走进来的是谢砚舟。
而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着素青衣裙的女子。
她身姿挺拔如竹，进门，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昀脸上。
眼神里没有惶恐，没有怯懦，只是平静的、透彻的注视。
仿佛眼前不是叱咤沙场、煞气逼人的武侯，只是一个寻常长辈。
她行礼的姿态不见娇柔，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
甚至，连寻常新妇见公婆该有的羞涩局促都没有。
“儿媳颜如意，见过父亲。”声音清凌凌的，像泉水叮泠。
谢昀准备好的所有刁难，在那双清澈镇定、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交谈不过片刻，谢昀心中有感。
这女子言语从容，周身气质淡然雅致，哪里像是乡野出身？
倒更像是哪个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名门闺秀。
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不是在见儿媳，而是在与一位平辈论交。
自那日之后，谢昀再没提过“休妻另娶”四个字。
只私下对谢砚舟叹道：“砚舟的眼光不俗，这个儿媳是个好的。”
谢昀一生杀伐无数，自己这个儿媳，年纪轻轻却让他有种看不透的感觉。
观察夫妻俩相处，似乎感情还不错的样子。
年轻人的事谢老侯爷也不愿多插手，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谢昀就这样接纳了自家儿媳无权无势的平民身份。
回忆收拢，门房早已推开宅门。
谢砚舟迈过门槛，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妻子随口道了一句：“早点回来。”
谢砚舟当时应了，此刻却莫名加快脚步。
宅院深深，雪覆重檐。
他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瞥见西厢窗内那道纤影。
隋危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没在看。
她望着窗外纷扬的雪，侧脸浸在淡灰的天光里，眉眼如描如画。
她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望来。
二人四目相对，隋危淡笑开口，浅浅唤道：“夫君回来了。”
谢砚舟冻得微僵的心口，忽然就化开一丝暖意，迈步朝那间屋子走去。
脱下大氅挂在架子上，有丫鬟奉上热茶，谢砚舟喝了一口，一身寒气尽散，身体回暖。
他坐到隋危对面问道：“娘子看的什么书？”
隋危将手中书卷递过去，谢砚舟翻开一看，是市井话本。
他笑着摇头，“娘子还是喜欢这种人鬼神说吗？”
隋危望着他越来越俊俏的脸庞，问道：“夫君相信这世上有鬼，有神一说吗？”
谢砚舟认真想了想道：“不知道，也许有吧，不然为何会有中元节呢？”
“鬼神之说太过虚无缥缈，不过你这话本讲得倒挺精彩的。”
隋危挑眉：“你都看过了？”
谢砚舟点头，“看完了，女鬼明知书生骗她，利用她，却还是愿意为了救他而魂飞魄散，实在是痴儿一个。”
隋危好奇问道：“那如果你是那个女鬼，你会怎么做？”
谢砚舟坦然道：“这个问题不成立，我的娘子蕙质兰心，即便我一穷二白之时也愿意嫁我，又能图我什么呢？”
“所以我实在想象不出女鬼的心里路程，无法作答。”
这个话题终止，谢砚舟又道：“娘子，父亲知晓我的意图，为我奔波数日，最终在吏部替我谋了一个差事。”
“三日后，命我去上任，今后我便不能时时伴你左右了。”
“你若是无聊，可以多出门转转，天子脚下治安还行，随行的护卫我也给你安排好了。”
“家里的账簿都给你，你可随意支取，不必与我商量。”
隋危倾身趴在桌子上，撑着下巴望向谢砚舟，“就这么放心我吗？不怕我大手大脚，把你吃穷了？”
谢砚舟笑容温润，“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