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某个浅水礁石滩上,祝余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云清死死拽住一只胳膊。

他意识清醒后,顾不得全身火辣辣的疼痛,立马翻身坐起。

伸手去触碰云清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两支插在她后背的箭矢,伤口甚至都没有新鲜的血液流出了。

祝余不知道从她们跳海到现在,到底过去了多久。

他颤抖着手,伸到云清的鼻子下面试探她的呼吸。

良久,没有一丝动静。

祝余不愿意相信,他趴在云清心口处,想去听她的心跳。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他的娘亲死了!

被那个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杀死了!

祝余愣愣地坐在云清尸体旁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娘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如今,因为祝轩齐,没了。

祝余用小小的胳膊将云清抱在怀里,哪怕尸体已经冰凉,也不愿撒手。

“娘亲,娘亲你别睡了好不好?”

“娘亲,我们已经离开陵阳城了,娘亲,别丢下阿余......”

祝余再也忍不住,抱着云清的尸身嚎啕大哭起来。

哭到整个人颤抖,抽搐,甚至嗓子都哑掉,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边乌云密布,很快下起了雨,仿佛也在为这对母子的天人永隔感到哀伤。

隋危立在雨中,雨水穿透她的身体,洒向大地。

看着哭得稀里哗啦,一发不可收拾的祝余。

心道这小和尚的童年还挺曲折。

此刻的心性还是十分符合人族小孩的样子。

祝余哭够了,解下云清身上的包袱,找了个面朝大海的山坡。

徒手刨出一个坑,草草将她安葬了。

小小一个人儿,身形单薄,跪在这座新坟前拜了又拜。

沉默着一语不发,可那眼神里的阴郁却越积越重。

良久,祝余才颤颤巍巍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山林中跑去。

很快,隋危眼前画面如走马灯一般闪烁。

祝余成了小乞丐,一直徘徊在陵阳城外流浪。

脏兮兮的小孩子,跟同行抢食,跟野狗抢食,只为了能活下去。

从曾经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变成一个要忍饿挨冻,风餐露宿的小乞丐。

祝余一直没有离开陵阳城,他似乎在等待着某个机会。

这段时间的画面闪得很快,祝余似乎在有意识地想忘掉它们。

这日,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百姓们夹道迎接城主府的马车上寒山寺祈福。

祝余早早就扮做小沙弥,混入寺中。

陵阳城的城主,每三年就要去寒山寺祈福一次,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城富民安。

隋危看见,祝余悄悄将砒霜涂抹在专供给城主一家的茶壶口上。

但城主一家要入口的东西,都有人负责检查,轻易就被查了出来。

祝余也不气馁,时不时就在他们要用的东西上动点手脚。

三番两次之下,那些人成了惊弓之鸟。

祝余当乞丐这段日子,将藏身的功夫练得极好。

城主府的人无论怎样都查不到下毒之人是谁。

祈福为期半个月,祝轩齐一向顶着仁善的名头,也不好在寒山寺内动杀念。

寺里只有和尚和城主府的人,他也不敢在祈福之时,在寺中大开杀戒。

最后只能加派人手严查他们的一应用品。

就是这般草木皆兵的时刻,被祝余等到一个机会。

一个接近那个傻子祝子墨的机会。

祝子墨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病,整个人直接变成个痴儿。

祝余只道是天道好轮回,祝轩齐此人作恶多端,报应到他亲儿子身上了。

当他在空荡荡的殿中无意间遇见祝子墨时,抬眼确认四下无人。

他想也没想立马拔出匕首,一刀就捅进祝子墨的心脏。

要杀一个傻子,真的很容易。

祝子墨死得悄无声息,连哼都没哼一声就闭了眼。

祝余赶紧将一个自制的小机关压在祝子墨尸体下面。

而后装作慌慌张张的样子,找到一个小沙弥,“师兄,你快去告诉城主夫人,小公子找到了,就在那边的偏殿里。”

小沙弥一脸懵,“城主夫人在找小公子吗?我怎么没听到消息?”

祝余捂着肚子,“师兄,我内急,不然这个能领赏的活计,断然不会让给你的。”

“快去吧,不然一会儿被别人抢先了,我要憋不住了,先去茅厕了。”

说完急匆匆跑远了。

小沙弥听到领赏二字,双眼一亮,转身快步走了。

祝余是专门挑的这个小沙弥,因为他发现这个小沙弥最是贪吃。

有弱点,才好利用。

祝余见目的达到,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寒山寺,往山脚下赶去。

他还不能走,他要在这里等消息。

没过多久,山上匆匆下来一队人马,一辆马车跑得飞快。

祝余远远瞧着,驾马之人是祝轩齐身边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祝余又恢复成小乞丐在陵阳城内混日子。

不出三日,他就在卖棺材的店小二口中得知,城主府内有白事。

管家定了一大一小两个棺材。

七日后,城主府挂了白,祝轩齐新娶的夫人和那个刚认祖归宗的孩子都死了。

其死因,普通百姓自是不得而知。

祝余蹲在墙角,捧着个破碗看着城主府大门上飘扬的白皤,扯了扯嘴角。

真是连老天都在帮他,那个机关内的暗箭,竟然杀死了那个女人。

可惜那些喷洒出去的毒粉了,怎么没把祝轩齐也一起毒死呢?

画面又是一变,祝余长高了一大截,是个少年模样了。

他潜伏在陵阳城一年多,都没找到机会对祝轩齐动手。

他身边全是护卫,时时刻刻都在护着他的安危。

祝余很清楚,就凭现在的自己,根本不是一城之主的对手。

他必须变得强大起来,才能找机会给娘亲报仇。

最难的时候,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找找他真正的亲爹。

可是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祝余一人流浪着南下,进了一家武馆打杂。

他想偷师,却被武师傅们发现,不肯教他,将他撵了出去。

祝余又去了镖局打杂,可惜饶是他再圆滑,还是接触不到学武的机会。

后来,祝余偶然发现,法华寺的和尚会武功。

他们只用一根长棍,就将偷东西的毛贼打趴下了。

祝余把心一横,干脆剃发出家,入了法华寺当和尚。

像模像样在寺里呆了七年,祝余凭借着一腔恨意支撑,硬生生学会了法华寺的独门棍法。

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刻苦。

每日就算练到手脚抽筋,也不曾停下。

祝余十八岁那年,凭一人之力,打败了寺中功夫最好的十八位武僧。

连老方丈都惊叹他的天赋和韧劲。

十一岁才开始习武的孩子,能练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很厉害的了。

就在老方丈想让他培养新一批入寺的弟子时,祝余提出要还俗。

老方丈静静看了他一眼,问道:“忘尘,前尘往事,当真就这般放不下吗?”

“七年了,我每日都要你抄写清心经文,还是没能化解你心里的执念吗?”

祝余恭敬地朝老方丈作揖,“师傅,弟子愚钝,这执念,破不了。”

老方丈忍不住摇头叹息,“罢了,人各有命,你且去吧。”

“出了这道山门,你与法华寺,便再无任何关系了。”

“将来无论你是福还是祸,法华寺任何人,全当没认识过你。”

祝余深深弯腰,“多谢老方丈成全。”

祝余就这样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又回了陵阳城。

他必须亲手杀了祝轩齐,才能告慰娘亲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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