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她是神主,只要她想,她可以主宰世间万千生灵的性命。

但神生漫长,她会遇见谁,会认识谁,却是无法估量的缘分。

祝余能与自己这个神主相识一场。

是他命里的劫数,也可以是他命里的机缘。

隋危的杀心不重。

再者,强留这秃驴跟在身边,日子比以前有趣多了。

思及此,隋危最终还是收回了法力。

她道:“你既已经醒了,那便穿衣下榻。”

“我有话同你讲。”

隋危说完这句,起身出了厢房。

听见关门声响起,祝余睁眼,不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这是,不打算杀他了吧?

撑着手臂翻身坐起,才发现身下的被褥,因为过于惊惧,已经汗湿了一大片。

手心也是。

祝余轻叹:“这可真是真真正正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啊!”

他眸光沉沉,慢条斯理地起身下榻。

看屋内陈设布置,此处应该是间驿站。

祝余走出房门,叫来跑腿的小二,要了热水准备沐浴。

反正隋危已经不打算杀他了,耽搁这一会儿也死不了。

还不如先让自己舒服了再谈其他。

隋危在后院凉亭内,懒懒地斜靠着凭栏闭目假寐。

魔界没有春秋冬夏之分,气候一直舒爽宜人。

朔阳城因为住着许多凡人,所以此地跟人界稍显相似。

驿站的后院里,假山回廊,小桥流水,更像是某个富商的私宅。

园子里还种着许多蓝紫色的鸢尾花,正开得十分热闹。

黄昏时分,夕阳落满大地。

为万事万物镀上一层金色余晖。

祝余换了一身崭新的土黄色僧袍,终于姗姗来迟。

隋危睁眼,不爽地道:“小秃驴真是愈发胆大了,竟敢叫我等上这许久!”

祝余半点没将隋危的不爽放在心上,自顾自走到她对面坐下。

然后将带来的食盒打开,一一取出里面的吃食。

他递给隋危一双碗筷,便一言不发自己率先吃了起来。

两个荤腥,两盘素食,一碟糕点,一盅鸡汤。

祝余始终是凡人之躯,受了伤需要进补,才能恢复得快些。

隋危被祝余泰然自若的模样逗笑了。

这家伙现在知道自己不会杀他,就变得愈发有恃无恐起来。

不过闻着鼻尖飘来的饭菜香,隋危干脆拿起食箸,跟着一起埋头吃了起来。

祝余的嘴巴很挑,他选的食物,味道都还不错。

一顿饭吃得十分安静。

只能听到轻微的碗筷碰撞之声。

金色余晖渐渐变成残红,落日入云,夜幕四起。

谁又会能猜到,这两人一个时辰前还是要死要活的敌对关系呢?

一顿饭用完,祝余将一盅鸡汤喝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隋危早已放下碗筷,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祝余瞧。

不愧是出过家的,这秃驴的心性还当真是稳如磐石呐。

吃饱喝足,祝余招来小二收拾了碗筷,又要了一壶清茶。

给自己和隋危各自斟了一杯,这才抬眼对上隋危的视线。

他整个人很平静,问道:“你想同我说什么?”

隋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悠悠道:“马上就是月圆之夜了。”

“你一直在忍受身体灼烧之痛。”

“可知这是为何?”

祝余对隋危能说出任何关于他的话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问:“为何?”

隋危撑着下巴道:“不是因为你修炼的功法太杂,而是你被上古邪气入侵了。”

“这东西莫说是你区区一个凡人,四海八荒谁碰了都会倒霉的。”

“它确实能让你在修炼上一往无前。”

“可时间久了,你也会成为它的载体。”

“但凡它有一天生出自己的灵智,你就不再是你了。”

祝余闻言,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上古邪气,这东西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祝余自己也能察觉到他修炼的功法有问题,原是如此吗?

当年赤嵘也说过,这东西有古怪,但两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赤嵘甚至还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认真问道:“这就是你为什么会选择困住我的原因吗?”

隋危笑了笑,“是也不是。”

“我是觉得你这人有意思,才困住你的。”

“也正是因为觉得你有意思,才舍不得就这么杀了你。”

“祝余,你是第一个让我见血的人,也是第一个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两次的人。”

“你身上奇奇怪怪的东西太多了,我很好奇。”

“当然咯,我也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祝余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道:“能得你青睐,那还真是小僧的荣幸呢。”

隋危眉梢微扬,理所当然答道:“那可不。”

祝余轻扯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如你所言,既然不打算杀我了,你要怎么解决掉我身上的上古邪气?”

隋危答道:“这个不着急,要祛除你身上的邪气,得先去寻几样东西。”

“不过眼下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明日随我去周明山一趟。”

祝余没有点头回应,毕竟他清楚自己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长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想了想他还是问道:“隋危,你要一辈子都困住我吗?”

隋危闻言,身体前倾,脑袋凑近祝余,盯着他漂亮的眸子道:

“怎么,还是这么不甘心吗?我可是在帮你耶~~~”

祝余不躲不避,两人此刻挨得极近。

他轻声道:“没有谁会愿意一辈子受制于人的。”

隋危轻轻歪头,十分遗憾地道:“怎么办啊,偏偏我这人一身反骨。”

“你越是想逃,我就越是想拘着你呢。”

“你!”祝余也不知是不是被隋危无赖的模样气着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不过少顷,他突然咧开嘴笑了,一双眸子阴恻恻的。

他道:“行吧,你不是觉得我这人有意思吗?”

“那我可得加把劲了。”

隋危听出祝余语气里的不怀好意,张开双臂笑着往身后的栏杆靠去。

她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除非我愿意,或者身死魂消,禁术方才可解。”

“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想杀我,尽管来便是。”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过过招。”

祝余看着隋危胜券在握的自负模样,突然问道:“你是魔尊本人变换的吗?”

“可我行走魔族数百年,没听说魔尊是女人呢?”

隋危勾唇一笑,“猜错了哦,魔尊叫沉仄,吾名隋危。”

祝余好奇问道:“那你们谁更厉害?”

隋危站起身,抬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猜呀~~~”

说完身影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句。

“小秃驴,别想着套话了,没用的。”飘散在空中。

祝余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望向天上一轮将满的月亮。

身体的灼烧感已经开始蔓延了,可这回的痛楚相较于往日却减轻了不少。

“难道是她帮我压制了吗?”

思及此,祝余冷哼一声,“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这是在训狗吗?”

“我才不会领情呢!”

说完,祝余愤愤转身,大步回了自己房间,开始打坐,闭目修炼。

他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如此渴望力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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