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刻板人生中唯一的变量

但他从来不问。

因为他一直以为,母亲是为了生下他才死的。

若非如此,为何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提起她?

父亲冷漠疏离、长辈们只字不提、连祭日都冷冷清清。

于是他默认了一个结论:自己是母亲去世的原因,是父亲不爱的理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该存在的‘代价’。

吴伯一直没告诉他真相,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他只是一个管家,一个被沈家‘仁慈’留下的老人。

地位低微、话语权渺小。

在那场人为事故里,他能为沈倦居然留下的,只有尽可能多一点的陪伴,尽可能少一点的冷漠。

于是他守在他身边,不言不语、不问不说,把所有的愧疚与心疼常记,每日早起熬的粥和睡前递来的牛奶里。

因为他知道,在沈倦身边能说‘不’与‘别急’的人,太少了。

甚至连爱他的人,都仅剩他一人。

第二天一早,況野迷迷糊糊睁眼,就闻到了早餐香味。

吴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牛奶、煎蛋和烤吐司,外加一碗白粥,配上精致的咸菜,整整齐齐的摆在圆餐桌上,连餐巾的折角都对得严丝合缝。

他愣了一秒,随口调侃道,“这是五星级酒店的待遇啊,太牛了!”

沈倦坐在桌对面,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衬衫,袖扣的一丝不苟。

吴伯一边倒茶,一边不紧不慢的陈述今日安排:“上午十点的政治经济学,下午一点半有高等数学,晚上七点半还有书法家教。”

況野一听,刀叉一顿,皱起眉头,“不对吧,他这样除了上课就没别的事干了,社团也不参加,也没有寝室生活,一直就一个人,这也太单调了吧。”

吴伯面无表情,“沈少爷也不需要这些同龄人的‘娱乐’,他需要应酬的人不在校园里。”

“……呦,”況野靠在椅背上,哂笑了一声,眼神飘向沈倦,“怪不得在酒吧里坐的呆呆的。”

沈倦轻轻蹙了下眉,“我没有……”

“你就有。”況野毫不留情地打断,“我还好奇,你这么帅气,一张脸怎么会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原来是早就过上了和尚生活。”

吴伯面色一沉,刚想说话,況野已经起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的摆摆手,“得嘞,我可没兴趣围着你那点精英作息转,我先出去透透气,不然我得闷死。在这清规戒律里。”

出门走在前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況野一边踢着落叶,一边继续念叨,“你每天的行程都这么死板?几点起床、几点喝水、几点上课,几点喘气都排的明明白白?腻不腻啊?”

沈倦垂眸,看着況野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半晌没有说话。

況野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透着一丝真心实意的疑惑,“……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人生可以不是这样的吗?”

沈倦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因为从他呱呱落地起,所有的‘人生’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中午社团招新,”況野忽然话锋一转,露出个狡黠的笑,“走,我带你去见见世面。人不可以总是独自一人,要学会融入集体。”

风吹过況野衬衫的下摆,他像一团混不吝的火,在沈倦呆板的人生轨道里,燃起一点不可控的变数。

中央广场一向是社团招新的主战场,各家社团早早搭好摊位,挂起精致的海报和易拉宝限量的颜色,在人流中格外醒目。

周道狭窄,人头攒动,不时有学长学姐热情拦住路人,笑容满面的举着传单,“同学同学了解一下我们社团吗?”

沈倦显然没习惯这种热闹,他刚走几步就被拉住衣袖,塞了一张社团介绍册。

“谢、谢谢……”他低声应着,有些局促。

況野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围攻中解救出来“别理他们,跟紧我。”

说着头也不回的,拽着他往前走,像是护着什么容易被风吹散的东西。

沈倦被拉着穿行在人潮中,耳边是社团宣传声此起彼伏。

明明是喧闹混乱的场面,他却莫名有种安定的错觉。

他像是一片水面漂浮的浮萍,找不到方向,而況野是它唯一的风向标。

他从小到大都被人推着走,没人问他想去哪、想做什么。

可现在有人握住他的手,不容拒绝的牵着他前行。

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有人坚定的拉着他,像是永远都不会松手,

“学弟学弟!电竞社了解一下不!”

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张色彩斑斓的海报横在他面前。

“我们去年代表学校去市里打比赛,战绩不错!欢迎加入我们战队!”

沈倦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況野注意到他的动作,也停下脚步,大喇喇接过海报,扫了一眼,“电竞社啊?看着挺厉害的。”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沈倦,“你感兴趣?”

沈倦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海报上的游戏角色,却不知为何,有些发怔。

他想起初中时,曾偷偷接触过一款网络游戏,

那时候是他人生中难得的放松,在游戏里他不需要是‘沈家少爷’,不需要聪明、不需要乖顺、哪怕打输了也没事。

可惜没多久就被父亲发现。

那天,父亲摔碎了家里所有能联网的设备,电脑、手机、路由器,全数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他的怒吼如同一记记重锤,砸的沈倦脑子嗡嗡作响。

“不自律!”

“学坏了!”

“脏了沈家的脸!”

没有解释的机会,没有申辩的余地。

他被勒令退学,独自关在家中整整一个月。

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书籍,也没有人和他说话。

偌大的别墅像一座封闭的牢笼,他想喊叫却不敢,怕惹来更多的责骂。

他太想和人说话了。

起初,他学着平时的样子,对着镜子说话,对着空气假装有人回应。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夜。

他说不出话,也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他坐在沙发角落,看着窗外一个个变幻的阳光,整个人仿佛被隔绝在玻璃罩内,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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