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切莫当真

“那你先带他回去吧。”

得到父亲所肯,小姑娘蹦蹦跳跳绕到况野身后,低头松开轮椅刹车时,还悄悄贴近耳畔:“怎么样?我来的及时吧,算是救了你一命哦!”

況野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她推着自己离开。

在霍靖珩的注视下,他清楚玉佩此刻绝不可能要得回来。

等一大一小的身影里消失在门口,病房重新归于寂静。

霍靖珩这才缓缓掏出那块玉佩,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纹理。

玉质低劣,做旧的手法低劣的一眼可辨。

然而,当年林蔚然就是这样单纯的相信了。

就像她最初信任自己一样。

毫无防备的接纳、关切、依赖……从朋友,到情人。

他原本只是暗处的猎手,设下陷阱,看着白净的小兔子,一点点跌入其中。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猎手动了心?

是她当众反咬一口,硬生生救回风雨飘摇的林家时?

是她借势沈家,用婚姻做筹码时?

还是那份婚礼请柬,如同她本人亲至般张牙舞爪?

他们之间早已到了彼此撕裂的地步,

照理说,这样一块廉价的玉佩,她该早就碾碎、丢弃。

可它偏偏被保存下来,

更荒谬的是,他竟然落在了一个陌生少年的手里,

被他紧握如命,宁可拼着性命也要护住。

这意味着什么?

霍靖珩指尖收紧,几乎要将玉佩碾碎。

他胸腔剧烈起伏,胸口像被一记重锤凿中。

血液忽然涌上耳膜,整个人陷入短暂的失神。

他正一步一步迫近一个既渴望又惶惧的答案:

林蔚然,从未真正放下过他,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整个人像被抽空般摇晃。

唇角溢出一声轻笑,却无半份愉悦,反而像在荒唐与讽刺中挣扎。

.

双脚落地在陌生的土地上,霍靖珩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离经叛道过。

当初把林蔚然的新婚请柬随手丢进垃圾桶时,他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与她有任何牵扯,刚遑论绕了大半个地球,只为看一眼她被抛弃、被放逐的儿子。

他想查的东西,没有什么查不到。

区别只在于,他是否愿意知道。

一个缺钱的Alpha少年,攀上沈家Omega少爷,最终被无情斩断,这样的戏码并不稀罕,

只是沈奕衡对这个独子残忍的近乎冷血,明明是那个女子拼命生下的孩子,却待他仿如天生仇敌。

清脆的放课铃声响起,三五成群的学生走出教室。

霍靖珩远远站着,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在一众异国面孔中,那张清晰的东方侧影格外显眼。

脖颈间一条精致的领巾,勉力遮掩着腺体上的斑驳伤痕,

永久标记被清洗,本就是值得玩味的话题,即便是陌生路人,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沈倦厌倦了那些目光。索性用布料将一切遮掩。

他自顾自往前走,很快注意到了远处的男人。

在这偏僻小城,罕见的亚洲身影。

黑色大衣笔挺,身形高大,目光似有若无的穿过他,像个误入校园的观光客。

这孩子长得太像她。

以至于在沈倦抬眼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霍靖珩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说:霍少,从此我们分道扬镳。

有些感情初时无意,却在岁月里积淀成刻骨的伤痛。

他下意识的避开,转身快步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才发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喂。”

“霍爷,星澜小姐一直拦着,不让我们把他送回江城。”

霍靖珩握着手机的手骤然僵硬。

起初听说这对少年的故事时,他只觉得荒唐可笑,蝼蚁般毫无反抗之力的相爱,将彼此折磨的体无完肤。

可此刻,站在异国街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荒唐?

至少他们曾拼力挣扎,勇敢去爱。

林蔚然,他们两方都已然遍体鳞伤,

我若替你守住你儿子的爱人,你能不能……哪怕只原谅我一分一毫?

.

听说霍家独女受宠,只是没想到受宠到这般境地。

几声哭喊,几番拉扯,況野便被‘赦免’。

江城那边准备了替罪羊铛铛入狱,一切水到渠成,仿佛他本就不曾失控过,也仿佛那夜的四处搜寻、风声鹤唳从未发生。

他被安稳的送回学校继续读书。

熟悉的校园小径,熙熙攘攘的同学,从身旁走过三两成群,说笑声叠加在一起,脚下满地金黄落叶。

霍星澜兴致勃勃的告诉他,再过几天要和他一起去日本看枫叶。

叶片被秋风吹落,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況野忽然想起,他和沈倦,终究没能一起熬到秋天。

风瑟瑟,冷意从衣领钻进来,他忍不住裹紧外套。

剧场门外照常排起长队,学生们兴奋地等着入场。

他愣愣的盯着队伍末端,看得出神。

仿佛又看见那个少年,规规矩矩的站在最后,乖巧到让人心疼。

听到没有座位,他会怔怔的愣一下,再不声不响的转身,认命般走开。

怎么会有人这样,乖巧到任由命运揉搓?

清洗标记痛吗?

況野在得知之后,当晚便做了噩梦,

梦里沈倦浑身是血,腺体一片狼藉,死死瞪着他,冷声宣告永远不会原谅他。

不原谅也好,

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轻易承诺,又轻易放手,

明明罪该万死,却苟活至今。

双手插兜,他正要离开,却被人猛地拉住胳膊。

回过头,庄聿一张笑嘻嘻的脸。

“走啊,位子给你留好了。”

今天演出的是剧社的大戏《青蛇》。

学生们兴奋的捧着场刊入场,灯光映照下,封面上那串台词尤为显眼。

【一生一世很长,姑娘切莫当真。】

舞台上的青蛇一袭青衣,执念深重;白蛇的劝诫声声入耳。

而他和沈倦的故事,却连开场都算不上完整,就已经仓皇收场。

那段尚未来得及圆满的少年情事,

终究无疾而终,再无人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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