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失序

“夏医生,我们该怎么办?”況野压低声音,心中忐忑。

“你先带他过来,”夏知微回答,神情依旧镇定,“我要先与他接触,观察和了解,才能制定针对性的治疗方案。”

如今,第一次治疗结束,副驾上的沈倦却没有丝毫改变,

表情淡漠,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次、第三次治疗结束,

夏知微那边始终收效甚微,況野感觉到自己的耐心快要被耗尽。

沈倦才终于对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想去见见我母亲。”

他的目光真诚恳切,目光中终于有了况野的倒影。

“可以拜托你送我过去吗?”

迈巴赫疾驰,随后在僻静的路边停下,没有在城郊的墓地立碑,而是在海城周边最大的桦树林里支起的简陋木碑。

林蔚然很早的时候就为自己挑好了墓地,吴伯每次带沈倦来扫墓的时候,都会讲述这件事。

“你看她,从来不知道避讳的,谁会自己挑好墓地,还给自己刻好墓碑,这也太不吉利了。”

每每说到这里,吴伯总是忍不住抹一把眼泪。

确实很不吉利,可是也证明了自己的母亲从来都是无惧无畏的,她活得随性洒脱,可偏偏为了生他丢了一条性命,

.

天空飘着小雨,沈倦拒绝了況野递过来的伞,独自一人走到碑前。

将向日葵花束摆在碑前。沈倦脑海中罕见的闪回了许多回忆。

“吴伯,碑是木板的,时间久了不就腐朽坏掉了?”

“小少爷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

“吴伯,我们这次带的向日葵里面有瓜子哎!”

“你母亲生前还跟我说,这样就可以在她墓前边嗑瓜子边唠她生前的那些事了。”

“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下次直接提一大兜来就好了,哈哈哈哈~”

“你这个调皮的小鬼~”

……

“吴伯,为什么父亲很少来看母亲?”

“老爷……他工作太忙了,很多事情要处理。”

……

“他不爱你,也不爱我。”

沈倦的目光落在木板上已经开始有些淡化的碑文上,声音平静。

可明明是最平静的陈述,却牵动了沈倦隐忍许久的情绪。

“所以,母亲,你能告诉我,你爱我吗?”

“只要你是爱我的,什么都不重要了,所以,你能告诉我吗?只要你给我哪怕一点点暗示……”

大颗泪水猝不及防地砸落在泥土中,混在稀碎的落雨里。

“我不想要活在揣测里了,爱就应该是坚定的,所以你告诉我好不好!”

“这世上,总要有人爱我的,不是吗?”

泪水如珠串般一颗接一颗跌落,況野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落在沈倦身上。

他看着他笔挺地站在碑前,湿润的雨点将他的发丝浸湿,大衣上也沾满细碎如绒毛的雨点。

双肩微微颤动,背影孤独而痛楚,

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为他撑起一片遮蔽风雨的天地,

可是他知道,如今的风雨本该沈倦自己面对。

耳边是风吹过桦树林的哗哗声,清脆如玲,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沈倦闭上眼,试图借寒风让自己冷静,驱散脑海中那些荒唐又虚妄的念头,

人死不能复生,他竟站在这里对着一抨黄土提出质问。

就算真的存在爱,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轻轻笑了,笑自己荒唐,也笑自己可怜,

然而在睁开眼的时候,原本细密的雨点突然稀疏,厚重的乌云仿佛被无形的手扯开,天空透出一抹明亮的光,破云而出的阳光直直洒在那座简陋的墓碑上。

寒风突然褪去,雨水不再飘落,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沈倦愣住了,先是诧异,目光扫向天空和木碑,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震撼,

温度轻轻落在他得肩头与发梢,柔和而暖意满溢,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却又不自觉的伸手去感受这股温度。

“是你吗?母亲?”他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颤抖,仿佛在向那抹光呼唤,

然而,下一刻身体却像突然失去了支撑。

长久的寒风与情绪的爆发,让他的体力彻底透支,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后倾去,

況野反应迅速,一个箭步上前将他稳稳接住。沈倦的额头贴上了他的肩膀,呼吸幽微,手臂无力的搭在况野的胸前,仿佛一根羽毛。

“阿倦!阿倦!”況野低声喊着,焦急又担忧。

他的双臂牢牢环住沈倦,沈倦感受到被衬托的重量,却仍微微颤抖,眼皮沉重的几乎合不上。

暖阳透过树枝斑驳的洒在他脸上,温暖渐渐渗入血液,带来一丝久违的安心,

一场凶猛的高热,毫无预兆的席卷了沈倦的全身。

林园东南角的房间彻夜灯火通明,医生和护士频繁进出,不仅要紧盯体温曲线的起伏变化,还要承受況野压抑不住的焦躁与责难,

直到天色将明,体温才终于一点点退下去,

那一刻,紧绷了一整夜的弦骤然松开,況野几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回过神来,他低声向众人道谢,随即让他们离开,只剩自己独自守在床边。

沈倦醒来时,只觉得右手被什么重量压着,他微微动了动,试图抽回,却在低头的瞬间怔住了——況野趴在他的手臂上,睡得很沉,

熬了一整夜,况野下巴上地胡茬已经冒了出来,轻轻扎在沈倦的皮肤上,酥酥麻麻。沈倦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却反被对方抓得更紧。

“況野。”

他低声唤了一句,像是触动了某个极其敏感的开关,

下一秒,况野便睁开了眼。

“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嗯,我没事了。”

沈倦的声音很轻,这句‘没事’,不仅是高热褪去后的平静,更像是从心魔深处一步一步走出来后的确认。

“我去给你弄点早餐。”

看着他依旧苍白的唇色,況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起身来,奶奶常说,大病之后要吃很多好吃的,元气才能补回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不用了,況野。”沈倦叫住他,目光异常认真,“我有事想跟你说。”

況野的动作顿在原地,回头看他。

“什么事?”

“況野,我不是沈家亲生的……”

哪怕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可当这句话真正从沈倦口中说出来的时,况野的心还是猛地一疼,他甚至分不清,这种疼是替他疼,还是已经不自觉地,将自己放进了他的世界里。

沈倦皱着眉,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表情一瞬间变得扭曲而生涩,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接受,或至少学会了与这件事共处,可话一出口,那些被强行封存的委屈与难过,仍旧汹涌而来。

“那天……父亲,不,沈奕衡说,”他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我以后和沈家,再无瓜葛。”

明明只是转述,可每一个字,都像利刃一样,在胸腔里来回剐蹭。

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

他真的不爱哭的,可偏偏在他面前就是忍不住。

況野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替他擦去,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还残留着高烧过后的余热。

沈倦勉强扯出一个笑,反手握住况野的手。

“我没事,”他说,“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況野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愣了一瞬,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

“好。”

“我还没说是什么忙呢。”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沈倦看着他近乎笨拙的认真,忍不住失笑。

“我想拿回母亲的遗产,”他语速很慢,却很清晰,“那些股份、证券拿不回来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要那些珍宝藏品,那些她亲手挑选,用心爱护过的东西,它们见证过她的欢喜。”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知道那些东西加起来价值不菲,可我现在确实没什么钱……就当是我向你借的也好,我以后……”

话音未落,况野忽然伸手将他用力拉进怀里。

下一秒,所有未出口的解释与自尊,都被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彻底堵住。

气息交错间,况野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誓言,又像不容置疑的宣告:

“只要你想要,”他说,“我的命,随时都可以给你。”

沈倦愣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那个毫无预兆的吻而失神,还是被唇齿之间那句带着血腥般笃定的承诺,震得心神俱裂,那声音太近、太重,像是直接落进骨血里,毫不讲理地宣告占有与承担。

.

況野很开心,沈倦近来终于有了自己的目标。

奶奶总说,人活着总要有个念头,有了念头再大的坎,也能咬着牙迈过去。

沈倦开始按时吃药,作息渐渐规律,情绪也稳定了许多。除了定期去见心理医生,他偶尔还会出现在一些拍卖会上,将遗产清单上,那些零散却珍贵的物件,一件件拍回。

那是属于他母亲的痕迹,是他重新与世界建立连接的方式。

他们之间的相处,像两位心照不宣的旧友,并肩而行,偶尔对视一笑,却始终克制着不再向前一步。

那天的那个吻,仿佛昙花一现,短暂而不真实,就连況野有时也会恍惚怀疑,那一瞬贴近的触感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

他告诉自己不必着急。

八年都已经等过来了,再慢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错过的太多了,理应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补回来。

况野一向自认耐心十足。

那天,他刚从心理医生的诊所接到沈倦,电话却骤然响起铃声,急促而刺耳。

“我马上到!”

況野语速飞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倦并没有听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却从況野骤然绷紧的侧脸与短促的回应里,敏锐的察觉到事态的紧急。

他正要开口,況野却抢先一步。

“阿倦,我现在要赶去一个地方,”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语气低而急,“可能会有点危险,到地方之后你就待在车上,别出来,好吗?”

沈倦现在来不及反应,车子已经猛然提速,强烈的推背感让他下意识靠近了座椅。

他把原本想说的话也咽回喉咙,只低声应了一句:“好。”

其实他原本想说的是,他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但看着況野眉间难掩的焦躁与慌乱,他始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急刹在酒店的地下车库。

況野解开安全带,又回头反复叮嘱:“就在车上等我,哪也别去。”

直到沈倦点头点的快要发晕,他才匆匆下车。

车门合上的瞬间,车厢重新归于安静,

可下一秒,被遗落在车上的手机却骤然亮起,铃声再次急促的响起。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倦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停留了很久。

片刻后,他缓缓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电梯是打顶楼包厢,

门一打开,浓重的酒气与药味扑面而来。

霍星澜躺在包间的大床上,额角沁着冷汗,浑身滚烫,呼吸紊乱而急促。

床边,几个男模被粗暴的绑住,双手按跪在地,狼狈不堪。

棍棒破空落下门,闷哼接连不断。

“说!”

打手的声音阴狠,“谁给你们的胆子?!说!”

況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过去,伸手夺过其中一人的棍棒,下一秒,他手腕一沉,力道很力,毫不留情的砸在一个正冷笑着抬头的男模身上。

骨肉相击的声音格外清晰。

“还问你妈呢,除了盛瑞恒,还能有谁?”

況野气不打一处来,表情狠戾。

那男模被打得身子一歪,血从嘴角溢出,却仍强撑着冷笑,鲜血被他狠狠啐在地上,刺目而肮脏。

床上传来霍星澜压抑而失控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却落进那几个人耳中,竟引来低劣而猥琐的笑。

下一秒,況野一脚踹翻离床最近的那人,眼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他恨不得此刻就亲手把这些人撕碎。

“你们以为,”他声音低沉而冰冷,“只要闭紧嘴巴,今天就能活着离开吗?”

这些年,他早已记不清替霍家处理过多少次这样腌臜事。

最开始,他会亲自动手;后来,霍星澜嫌他身上沾了血腥味,他便把活交给别人,

反正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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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林蔚然很爱很爱沈倦,小倦是在被期待中生出来的孩子,爱到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小倦不是没人爱的小孩~

那些失去的,都会被爱与心疼中一一被满足。

乖宝会在爱与依赖中重新生出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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