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快餐店里,挂断警察电话的陈平,如堕冰窖。

发亮的手机屏幕,停留在电话打来前,他点开的,与贺予的对话框。

发情期过后的这半个月,他断断续续一直有给贺予发消息,贺予因为忙,回的频率并不高,会不会是……

陈平猛地一闭眼,不受控制,拨通给贺予的电话。

无人接听,他失望的同时心里竟生出一点庆幸,不死心,拨给林焱。

林焱这通,倒是没嘟几声便接通,“喂,陈老板。”

陈平深吸口气,竭力压住声音的颤,“林助理,我打不通贺总的电话,只好打给你,你们这段时间……还是很忙吗?”

“没有,忙完了,只不过……”办公室里,林焱望着正灼灼看来的贺予,缓缓说出早已准备好的托辞,“这边刚忙完,贺总就去了英国,具体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我也联系不上他。”苦笑着。

“这样啊……”

“是呀。”

“打扰了,你忙。”

挂断电话,林焱将自己手机小心翼翼从贺予面前桌上拿起。

贺予眯眼盯着眼前虚空,良久,往身后办公椅一靠,“鸿盛做事倒是狠,打得半死,抛给差佬。”

“这几天,蔡老板那边一直有给我打电话。”

“告诉他们,既然他们这么懂事,我当然不会拿小事去烦阿公。”

“是。”林焱得了准确答复,退出办公室。

另一头,快餐店。

既联系不到贺予,陈平挂断电话,马不停蹄,去翻跟弟弟的聊天记录,找到一个电话号码。

是陈安在鸿盛时结交的朋友,也是个叠码仔,姓洪。

电话拨过去,不过三秒,迅速接通,陈平着急得要哭的声音透过听筒,“洪仔!”

洪嘉海同陈安十分要好,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不等陈平说清来意,他先开口,“我不信安哥会杀人,这件事,我也在托人查,会弄清楚,你不要急。”

电话里,洪嘉海把他目前查到的所有告诉了陈平。

陈安在三域码头下船后,即被蔡老板带走,关在哪里具体关了几天,一概不知,消息再漏出来,陈安已经被拘留。

死的那个叠码仔叫梁一恒,曾经因为抢客人,跟陈安殴过两次。

虽然洪嘉海在电话里让陈平不要急,他在查,可挂断电话的陈平反而比打电话前更惴惴不安,直觉一张无形大网,在陈安三域码头下船前,就已织好。

眼下,陈安一头撞进去,这网牢牢收紧。

到底不放心,挂断电话没多久,他向洪嘉海要了卡号,汇过去一笔钱。

天下消息,尤其此类,从不免费。

陈安在拘留,洪嘉海要打听消息,一定要请人吃饮玩,撬开他们的嘴。

时间在一天天的煎熬中,过得很慢,却也来到十二月下旬。

陈平始终打不通贺予电话。

元旦前夕,洪嘉海人来了快餐店。

两人一碰面,洪嘉海惊诧于陈平的瘦削,眼前的Omega脸色苍白,唇里也只有很淡的血气。

陈平笑得有些勉强,向他解释,“这段时间老是想到阿安,吃不下,睡不好。”

“那也要保重。”洪嘉海略略放了心,知道他担心,坐下开门见山。

“姓梁的当然不是安哥杀的。”

“也不是蔡老板存心要整安哥。”

“国庆的时候,安哥有位贵客。走码量很大,光是这位客人,就让鸿盛入账三千万。这位客人是个刚成年的大学生,姓贺。”

拖几的玩法,洪嘉海没有具体跟陈平解释,拣重点,“问题出在这个大学生的哥哥身上,蔡老板既想要钱又惹不起这尊佛,当然要安哥做替死鬼!”

说到这里,洪嘉海气恨地拍了一掌桌子。

店里一静,诡异的。

消息来得快而突然,陈平反应不过来,脸上还僵着刚才冲人的勉强的笑,怔怔地,声音发颤,“你没打听错,是……姓贺吗……”

洪嘉海拍完桌子,一抬头,见陈平满眼通红,眶里攒不住,泪滚滚往下落,也是一惊一怔,“是啊,贺家明面是做管道生意的,祖上出过双花红棍龙头。”说完,他猜陈平是怕陈安会死在监狱,忙不迭又说:

“我跟安哥要好,蔡老板向我交过底,死不会,但实打实几年牢肯定是……”越说,他的声音越低,也是说不下去。

其实,他后面的话,陈平根本没有听进去,在听到管道生意,陈平已经确定,是贺予。

隔着泪幕,他的眼前没有桌,也没有洪嘉海,而是那天晚上,贺予背着他在露台打电话。

是他笨,他后知后觉,从那天晚上起,也许更早,贺予就想好了,决定好了。

那通电话是故意打给他听的。

被泪簇湿的眼睫毛紧紧一闭,在洪嘉海面前,陈平忍了又忍,压了又压,到底没有压下喉间哽咽,“呜……”他趴向黏腻桌面,肩膀颤耸。

“平哥……”他这样,洪嘉海心里也是不好受,手都伸出,却在半路停下,悬了悬,到底没有落下,默默守了一会儿,离了小店。

过往种种,一帧一帧,开始,是在陈平脑里翻腾、碰撞,哭得久了,开始在胃里翻腾,红肿喉头哽住呼吸,陈平忍不住蜷起身子,指头掰在桌沿,弯身干呕起来。

经年遭人踩踏、拖洗的白瓷砖,有着斑驳的乌黑痕迹,陈平滚落的泪、干呕出的口涎,在上面砸出无数破碎小镜。

每一面每一镜,都映出陈平眼眶通红的狼狈。

他想到与贺予的最后一面,是发情期,在二楼房间。

这小半月,他吃不下睡不好有弟弟的原因,根本原因却是他怀孕了。

他怀了贺予的孩子。

无数拨过去的电话打不通时,他都在心里小小声地自己跟自己解释,不是阿予,不是。

怎么能。

“呜……”

掰在桌沿的手骤然一松,陈平整个人滑落、跪地,一抽一抽的胃,再承受不住汹涌的任何情绪,吐出容纳的所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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