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山间的雨,比城中更大。

雨刮安静的动作中,陈平感觉到车子在一圈又一圈地盘旋而上。灰黑天色下,路旁平时绿到发艳的所有植被,都褪了色。

陈平坐在小小车里,在噼里啪啦暴雨声中,宛如坐在舞台后台,惴惴不安等待接下来的谢幕。

贺老先生,是贺予阿公,他请自己吃便饭,一锤定音,与谢幕无疑。

到了山顶,经过贺予所居的几幢房子时,陈平认了出来,脸忍不住靠近车窗。

司机显然也认了出来,一笑,“这是少爷住的,贺家老宅还要往前一些。”

陈平为自己的失态,冲司机后脑笑笑。

刚才经过那几幢房子一瞬,他竟是希望在大雨之中,看见贺予的。

几分钟后,到了地方,司机先下车,撑伞过来给陈平开车门,毕恭毕敬。

雨下了这些时,阴沉的天有些地方开始泛白,经过葱郁花园时,陈平在伞下小心护着肚子,边走边打量。

雨中,两幢中洋风格结合的建筑静静伫立,面积虽没有贺予那边大,精致程度却远超,凤凰木、相思树、月季藤蔓编拱门,湿淋淋中,草木清芬与花香交织。

客厅前,司机收了伞,换佣人来领陈平。

陈平人没走进敞厅几步,先听见淙淙琴音。

雨中听来,仿佛不是在往建筑里走,而是往梦。

陈平脚步一顿,在回头佣人的注视中,继续往厅深处。

终于看见庞大漆黑的琴,一前一后,老太太在弹,十指行云,老爷子在听,满脸微笑。

陈平在佣人身旁站定,安静的,等悠扬的曲弹终。

曲终了,厅里静了,佣人也不知何时,退了下去。

“阿公,阿婆。”陈平跟着贺予一样叫,声怯怯,打破这份静谧。

一手支在琴上,贺龙转过脸向他一点头,“你来了。”

“雨天路滑,你大着肚子,本不方便来吃饭,但我一知道阿予谈了恋爱,就坐不住了,想看看你。”

“老婆,你不是也好奇阿予拣了什么人嘛。”他向琴前努嘴,老头子成了老顽童。

林仙琴恼他当着小辈的面就揭她,拆她的台,不免笑着瞪他,一头银发,摇漾出微微弧度,转脸向陈平,声音如这琴音淙淙,“我们是瞒着阿予请你来的,饭还没烧好,下雨你不好到花园玩的,让阿姨领你上阿予房间待,好不好?”

他们一唱一和,陈平脸早就红了,嗫嚅了声好。

“全姐,全姐……”林仙琴话音嚷开来,没一会儿,侧厅小门闪进来一位同样银发的老太太,手脚慢吞吞地领陈平上楼了。

一老一小,背影很快消失在上楼楼梯拐角。

林仙琴冲老头子一扬眉,“怎么样,见到了。”

“怎么样?”贺龙和她一块在琴前挤坐下,“准备好结婚大红包吧,还能怎么样?”

“你就这么确定?”林仙琴压低声音,“你们这种人家,阿予那个脾气,就算是大了肚子,不拣就是不拣的!牛不喝水强按头啊。”

贺龙一笑,笑自己的太太,老了还是当局者迷。

贺家的男人拣人,从他父辈开始,无一不栽在陈平此类人手里——刚认识,你瞅他钝钝的,任由着你,也可以说是勾引着你,来欺欺他。

你笃定自己看不上他,绝计不会爱他。

等你反应过来,晚了,你想让让他,他可不搭理你了,你可后悔去吧。

贺龙望着太太生了华发,有了皱纹的脸,想的全是她年轻时,自己做错了事,不受她搭理的样子。

凑近太太耳朵,他把打听来的,告诉太太,“……在人店里当工仔,一个星期不到,就灰溜溜被赶出来了。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去请人,聪明吧?”

上楼的陈平,并不知道他俩在楼下还有这番交涉,淙淙琴音再次弹奏起来时,他待在贺予孩时房间,一张红木长桌前,看贺予小时照片。

对岁时,小小的贺予身旁,就有了一只喜乐蒂。一开始,陈平还以为是芋仔,转念一想,不对,这只喜乐蒂,应是芋仔的外婆。

后面,果然,还有芋仔妈妈的照片。

睡在浓浓草地绿荫上当贺予的枕头、陪贺予玩球、与贺予游泳……一众照片框在不大不小精致木框里,从贺予还是个小婴儿起,年年岁岁,无一缺漏。

陈平指尖忍不住触碰,轻轻地,怕惊了那些快乐岁月。

贺予虽然现在不住这儿了,但有佣人天天打扫,相框之上,几净无尘,陈平一一抚过,最后一张,是贺予硕士毕业。

二十一岁跳级念完硕士,相片里,贺予意气风发地要命,坏蛋势头,初显端倪。

陈平正要拿下这张照片,楼下有了嘈杂,不等陈平仔细听,二楼厅里一长串着急脚步,紧接着,门被打开,满脸分不清是汗水是雨水的贺予冲进房间,愣在陈平面前。

陈平见他T恤上全是洇开的雨点,不禁放下相框,“你怎么啦?阿公请我来吃个饭,饭还没烧好,让我在你房间坐坐。”

贺予眼睛眨了又眨,明白过来他的话,背靠门一滑,坐下气喘长长。抛了车,他几乎是一口气跑过花园、敞厅,再上楼。

“你到底怎么啦?”

汗和雨交杂,贺予眼眉既狼狈又湿,陈平不忍心,拿了纸巾递给他。

“没事——哈——是我误会了。”贺予接过他递来纸巾,擦着鬓角汗水,一派劫后余生。想象的劫也是劫。

开晚饭时,雨停了,从饭厅小窗看出去,湿绿草地有一汪淡淡彩虹。

菜是照着陈平身体做的,花胶鸡汤搁了鲍鱼,茭白牛肉、虾仁蛋羹、蒸海斑、焗鸽……林仙琴告诉陈平,还炖了燕窝,晚点让陈平拿回去喝。

饭桌上,贺予是恢复如常了,但还是有些怪怪的别扭,陈平观察了会儿,发现他这别扭是冲贺龙。

贺龙知道是因为自己不打报告就把陈平请来,贺予不痛快,又知阿公最疼他,不好发大脾气,只好闹点小别扭。

饭后,贺龙悄悄将贺予拉进书房。

“啧啧啧,真会发阿公脾气。阿公知道,你是怨阿公没有提前跟你打招呼,这样吧。”

“阿公在丹士街有幢带花园小洋房,我知道,阿平还没有跟你和好,过给你,让你做给阿平的和好礼物,好不好?”

贺予歪躺在书房沙发上,一动不动。

贺龙身子忍不住往沙发上倾了倾,“去年秋天,我拍了两颗粉钻,一颗大的,给了你阿婆,还有一颗小的。”

“给你,你是送阿平也好,做宝宝满月礼也好,可以原谅阿公了吗?”

沙发上,贺予翻身过来,“这还差不多。”

贺龙嘿嘿一笑。

陈平不知道爷孙俩在书房都说了什么,反正,贺予再出来,满脸是笑,搂着阿公手臂。

回到快餐店,是晚上十点。

贺予扶陈平上楼进房间后,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了,太晚了。”

陈平睁圆眼睛看着他,就见他一屁股坐到书桌前椅子上,一副不打算走了要在这过晚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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