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当晚,陈平是在贺予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的对不起中睡着的。

第二天,他却是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醒来的。一双凤眼,笑柔柔,来自贺予。一双圆眼,黑得无辜,来自芋仔。

不敢和贺予对视似的,陈平看着芋仔的毛脸,“你怎么把芋仔接来啦?”

贺予将芋仔放到陈平身前,自己也跟着上床,正经,也不正经,“它的主人惹长官生气,哄不好,当然要派它过来,谁让长官喜欢它。”

陈平脸一怔,眼一眨,头一次见识到贺予的孩子气,红着颊将芋仔搂进怀里,更不敢和他对视了。

睡在旁边枕上的贺予,显然也注意到了,问他,“你怎么不敢看我?”

“没有不敢啊。”陈平否认着,大半张脸埋进芋仔胸口,与它顶牛和它闹。

“分明就有,是因为我昨天叫你平哥哥?”贺予自己将谜底说了出来,“我这样叫也没什么吧,陈安难道不会这样叫?”

弟弟叫自己,从来是脆生生的一个单字“哥”,外人年龄比他小的,叫他哥前头总也带个“平”字,陈平藏在芋仔毛里的脸一顿,“你、你就耍赖吧。”

贺予眼一眯,好半晌,一笑,“原来真是只有我这么叫啊,平哥哥。”

“你闭嘴。”陈平的脸,仿佛要给芋仔的毛染色,绯绯的杂在芋仔身上。

贺予听话,是闭了嘴,身躯却悄悄靠近。

陈平是不习惯凶人的,拿芋仔挡脸,话音落完了,听房间里静悄悄,犹豫好一会儿,忍不住,脑袋小心从芋仔胸前伸出。

眼底含笑的贺予,把他抓个正着。

打地鼠似的,陈平瞪圆眼睛和他对视不过一秒,乌黑脑袋“嗖”地缩回芋仔胸口。

“哈哈哈。”贺予不禁笑出声。

陈平听着他得意却不招人烦的笑,身上热潮,一阵一阵,全涌到脸上去,恍恍惚惚,只觉昨晚那种神魂颠倒的境况重现。

从此,芋仔挪窝,住进快餐店。

贺予在通往天井的走廊里安了扇半人高白色围栏,偌大天井,任芋仔撒欢。

不过半天功夫,干干净净的芋仔,撒欢撒得四只爪子全是泥,被贺予剥夺上床机会。

既养了狗,自然要遛,陈平和贺予往往会在傍晚六点后,人和狗都吃过晚饭,绕七中一圈遛芋仔。

喜乐蒂亲人,又不常见,没遛三天,常来陈平店里吃饭的学生仔们,就跟芋仔混熟了。

芋仔从前给贺予养得精细,到了陈平这儿,什么都馋,扣肉爱吃,学生们请它吃烤肠,它更是爱得不得了,贺予一不让,它就摇尾巴,摇得个胖屁股都要飞起来了,混得半根肠。

这天,是五一假后复工复学第一天,陈平遛完芋仔,想吃网纹蜜瓜,进了同条街,离快餐店不远的水果店。

挑好蜜瓜,拿去切,贺予又给陈平挑了蓝莓、猕猴桃和椰青,都是合怀了宝宝吃的。

水果店老板娘不仅认识陈平,和陈平叔婆更是熟,她看看陈平肚子,又看看给陈平挑水果的贺予,还有不明白的?笑呵呵对着陈平肚子比划,“五个月了吧?”

“嗯。”陈平笑得有些不大好意思。

“怪不得阿琴年前给你介绍那个你不要。”老板娘一脸过来人的了然揶揄,压低声音,挨到陈平耳畔,“这个又高又大又靓,还体贴,阿姨要是年轻,也拣这个!”

“阿姨——”陈平红着脸求饶。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板娘笑着捏了捏他衣角,那种过来人的了然揶揄再次落在陈平大肚子上。

贺予结完账,两手拎满水果出来,见陈平脸红得能滴血,“怎么了?是不是热着了?”

芋仔一根牵引绳被陈平捏得又湿又热,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先贺予一步,往快餐店走。

贺予掂了掂手里水果,想到刚才挑水果时,耳朵里漏进的只言片语,皱着眉慢吞吞往店走。

等他把水果搁进雪柜归好类,上楼,陈平进了浴室洗脸。

高温暴晒,水管里的水不是冷的,而是温的,陈平想着老板娘的话,越洗,脸反而越红,贺予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直到他要出去,贺予将他挡在镜前。

佻佻地,贺予扬着眉,“我去外省打工了?我去哪里打工了?”

好几秒,陈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意思,反应过来,脸上水珠“腾”地烫人起来,伸手轻轻推他,“你让开,我要出去。”

“我就不让。”两条长而结实胳膊撑在镜前台盆,贺予牢牢将人困在怀里,“我说呢,买个水果脸那么红,问了还不承认,那个老板娘是不是跟你叔婆很熟?”

“是又怎么样?”陈平可不怕他,仰高红红的脸。

“她知道你叔婆给你介绍人?”

“对啊。”

“她应该见过那位相亲对象吧。”

“嗯。”

“这么说,你也见过了?”贺予忽然俯近。

“我……”背轻轻抵住台盆,陈平忍不住挺高圆溜溜肚子,话音一卡,注意到贺予眼底一点笑也没有,声气忍不住泄下去,“我,我见过照片。”

“好啊,相互之间,微信都加上了。”

“没有!没加微信,是叔婆在她手机放大给我看的。”

“他好看吗?”

“就……正常人长相啊。”

“嗯?那什么叫不正常人长相?”贺予面无表情。

“没你好看,行了吧?”

“照片你应该有存吧?手机拿来,我看。”贺予朝他伸手。

贺予的话,看似正常,实际全是陷阱,陈平忍不住打他伸过来的手,“没存!好端端的,我存人照片干嘛?”

“这还差不多。”贺予哼了一声,“为什么不去相亲?”

陈平恨不得拿自己的大肚子撞他一撞,“我都怀孕了,怎么去相亲?我做不到那么心安理得。”

“这么说,没怀孕就会去咯?唉……”贺予叹息长长。

咬了咬牙关,陈平再也忍不住,抬脚轻轻踩了他一下。

贺予毫无心理准备,一叫,低头,一笑,撑在台盆上的手,在陈平腰后收拢,轻轻将陈平拥进怀里。

将脸埋入陈平颈窝,他什么也没说,整个人气势却全变了,恋恋的,没底的,唤了一声平哥哥。

这人刚才还一副抓奸盛气,这一秒却又这样,陈平被他抱着,脸没怎么,心先软下来,静静半晌,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腰,“没有宝宝……我也不会去相亲的。”

“为什么?”

“没把你忘了之前……我怎么去接受别人嘛……”

“真的?”仿佛不可置信自己会受如此偏爱,贺予声音满是惊喜。

“当然是真的。”安抚着,陈平掌心忍不住抚在他腰脊,一下又一下。

贺予鼻梁,在陈平颈窝,轻轻拱了拱。

此时,镜里,陈平肩上,只露出他一双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在笑,得逞一般,坏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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