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二天清早,易声照常去灶台做饭,一抹单薄的身影立在灶台前,显得格格不入。

许是察觉到易声,她快速抬眸瞄了一眼易声,拘谨的搓了搓有些毛躁的短发,不知所措的往一边挪动几步。

“小心烫,那个地方被柴火烧红了的。”

易声的提醒似是惊到了她,她手里的汤勺咣当一声掉进锅里,溅起几滴汤汁。

有几滴落在她手臂上,她皱着眉赶忙缩到身后,又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柴火,差点摔倒。

易声手忙脚乱的扶了一把,将人从灶台前带离,用筷子将汤勺捞出来。

女孩眼眶红红的,倔强的站在那里,手指一直不安地摩挲着。

易声瞥了她一眼,她不会安慰人,只能让她在一旁等着。

一顿简单的早饭,易声知道女孩的遭遇,不禁唏嘘不已。

女孩是家里老三,小名三妮儿。

被父母安排相亲,男方比她大了十岁,三妮儿不愿意。

家里一群亲戚轮番上门劝说,大姐二姐也劝她。

家里就一个男孩,不为着他为着谁。

可凭什么啊?

她是女孩,就该为了家里的男孩奉献自己的一生吗?

大姐出嫁后,家里盖了新房。

二姐出嫁后,家里买了车。

等她出嫁,弟弟的彩礼钱也就攒够了。

她不想像大姐二姐一样,被当做筹码交换出去,生了叛逆心思。

她绝食抵抗,父母却说,就算是死了也要把她抬到未来婆家。

三妮儿这才怕了,趁着家里看管不严,逃出了牢笼。

她在外已经飘了三天了,饿了三天,遇到易声是第四天。

也是她新生的一天。

易声带着她去了工作的工厂,领班见三妮儿瘦弱有些不愿意。

易声给领班塞了一桶油一袋米一袋面,领班才留下了三妮儿。

从此,三妮儿有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就安生的留了下来。

三妮儿长得不赖,有人追她,她就说有对象,一直跟着易声。

厂里没几个人知道易声的底细,易声不解释,就这么一直过下去。

安生日子过久了,三妮儿有些舍不得。

“明天我去送送你吧。”

“不用了,院子我交了两年的租金,你好生住着。”

易声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了包里,拉上了拉链,转过身看向三妮儿。

三妮儿泪眼汪汪,咬着唇仰着头盯着易声。

一颗泪顺着脸颊落下,啪嗒一声掉进水杯里,晕开了涟漪。

易声收回视线,这些年,她帮过不少人,可从来不承任何人的情。

她只当是帮了当年的自己和小鱼儿。

以前,她从不信什么积福。

自从小鱼儿离开,她忽然就愿意相信了。

或许,是有了牵挂的人。

晚上,她拿着旧手机,一张一张翻看着两人的照片。

一直到凌晨,才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三妮儿烙了几张饼,又煮了面条。

易声起床的时候,三妮儿就等在灶台边,见易声出来,露出个浅浅的笑来。

吃过饭,易声背起包出了院子,又回头看了一眼三妮儿。

“一个人住,注意锁好门,实在害怕就养只狗,照顾好自己。”

三妮儿不停的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

直到看不到易声的背影,三妮儿蹲在地上抱着手臂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火车上,易声靠在窗户闭上了眼睛。

下一站去哪儿呢?

邮局内,老板娘拿着手里的三张汇款单,着急的连带着身份证塞进了柜台。

“你好,请问能查到这个汇款人的信息吗?”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汇款单和身份证,抱歉的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丧气的接过汇款单,长叹着出了邮局。

她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盯着汇款单忍不住叹气。

一个女孩追了出来,瞧了一眼她手里的汇款单,弯着脑袋询问。

“你找那个小哥哥吗?”

老板娘闻言有些不解,想到什么瞬间惊喜抬眸看向女孩。

“你认识她吗?”

“见过一次,那是个怪人,都什么年代了,还用汇款的方式……”

老板娘欣喜的拉着她东问西问,只问到一个街口。

她找了过去,问了许久,找到了三妮儿。

三妮儿警惕的盯着老板娘,她不想跟陌生人透露易声的消息。

“我不认识你说的人。”

“我着急找她,我是她姐,我叫陈茵,湖鱼镇。”

听到陈茵,湖鱼镇,三妮儿这才让老板娘进了院子,说明了情况。

老板娘不住的叹气,线索又断了,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了。

易声在一个热闹的城市住下了,找了一个餐馆服务员的工作。

十点上班,晚上十一点半下班。

很忙碌,也很充实。

以前小鱼儿说,以后有钱了就去一个大城市住几年,感受一下人潮拥挤的感觉。

小鱼儿不知道去没去大城市,易声带着她们曾经的向往来了。

这天,她刚收拾完桌子上的餐盘,一道女声传入耳中,莫名熟悉。

“一碗面。”

易声疑惑的转过头,和有些憔悴的周女士四目对上。

周女士激动站起身,差点带翻了凳子,她身子快速往前一倾,就要上前去拉易声的手,被易声不动神色往一侧躲开了。

“我可算找到你了,易声。”

易声眉头紧蹙没理她,直接进了后厨,再也没出来。

晚上下班的时候,易声收拾好店里的桌椅,又在餐馆门口见到了周女士。

她脚步踟蹰,内心很抵触周女士。

一下午,她想了很多,那样家世的周女士,怎么会来这么个小餐馆吃一碗面呢?

她没想通,周女士给了她答案。

周女士三两步到了她跟前,想要上前拉她,瞧见易声眼底的冷漠,尴尬的垂下手臂,紧张的捏在一起。

“易声,我找了你三个月了,陈茵也在找你。”

易声眉头皱的更紧,找她干什么?

周女士声音有些颤抖,话音才落下,捂住嘴开始低声呜咽。

易声更加疑惑,眉头紧蹙却也没出声,静静的等着周女士的后文。

“小俞,小俞病了,很严重,她想见你一面,求你,求你去见见她,好不好?我求你了……”

说着话,一向自恃其高的周女士就要跪下了。

易声脚下终于动了,她扶住了周女士,脸色煞白,嗓子堵得厉害,话音在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

缓了半晌,使劲吞咽一下,她出口的话几乎的吼出来的,扶着周女士的手指收紧了力气。

“你,你说什么?小鱼儿怎么了?她怎么了?你们把她怎么了?”

她不是出国了吗?她不是去上学了吗?

怎么会病了呢?

她不信。

易声捏着周女士的胳膊使劲晃,周女士哽咽的说不出。

周围路过的人朝着这边看过来,打量几眼又都离开了。

易声心里急的不行,转身就要走,周女士踉跄着小跑追过去,拉住了易声的胳膊苦苦哀求。

“我求你了,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对你,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可小俞没错,她活不了多久了……求你了,求你去见见她,全了她最后的念想……”

活不了多久了,最后的念想,几个字就像是天上落下的惊雷,劈在易声头顶心头,一瞬间彻底压垮了她。

易声心底发寒,浑身颤抖,卸了力气就要倒下去。

周女士见状急忙伸手去扯,还是晚了一步,易声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易声彻底失去了意识,周遭黑漆漆一片。

再醒来,易声在私人飞机上。

睁眼努力适应一下光线,撇眼扫到身侧坐着的赵二公子,赵二公子刚想开口询问。

易声转过头又闭上了眼睛,她不想看见任何人。

也不愿意相信周女士的话。

小鱼儿离开时明明好好的,上大学的时候还做了体检,怎么会突然病入膏肓?

一路上,她的思绪在不愿相信事实和不断的恐慌中来回拉扯,渐渐的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飞机落地,周女士和赵二公子要去扶易声,她侧身躲开了。

她的小鱼儿不会有事,她要调整好状态去见小鱼儿,不能让她担心。

老板娘在出口候着,看着易声的模样,心疼的厉害,可也不敢耽搁,一行人快速去医院。

病房门口,易声的脚下仿佛被灌了铅,抬不起,走不动。

她虚虚的靠在墙角,静静的盯着病房门上一小块玻璃,一言不发。

病床被帘子挡着,她只看到一双穿着粉色袜子的脚漏在外面,心里忽然慌的不行。

她抬手紧紧捏住胸口的衣襟,尽量放缓自己的呼吸,企图让心底的慌乱平静下来。

手指能清晰的感受到心脏不安且快速的跳动,没有缓解,只能更急用力的捏紧衣襟。

跟着的周女士老板娘赵二公子见她这样,对视一眼,都停下一脸紧张的盯着她。

易声忽然转身,身体一个趔趄,老板娘扶了她一把。

周女士见易声转身,腿一软差点就跪倒在易声脚下。

老板娘扶着她,伸手去拉易声,被赵二公子拦下了。

赵二公子朝着老板娘轻轻摇头,老板娘停住了追出去的脚步。

得让易声自己做决定。

易声往前走了几步,稳住身形背对着病房,垂着脑袋,垂着身侧的双手握拳,浑身都在颤抖。

她不敢进去,她不敢进去啊。

万一,万一进去后,小鱼儿真的躺在那里。

她会疯的。

只要她不进去,小鱼儿就好好的,里面的也不会是她。

周女士担心易声埋怨她,不进去见钟俞,捂住嘴拼命把呜咽咽下去,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

她可怜的女儿,丢了那么久才找回来,还没好好享福,就生了这种病。

该死的老天爷,该死的病魔,她在心里骂了无数遍,可有什么用呢。

老板娘看着易声一脸担忧,易声状态不对劲。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易声身形晃了晃,努力稳住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又默默转过身。

她一步一步挪到病房门口,手搭上了门把手上,轻轻用力。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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