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那些年,真的太苦了。

所以,每每想起都会落泪心伤。

又或许,她哭的是,如今这大好的年月,却再也不能陪着易声了。

易声柔声哄了半晌,钟俞才抽抽噎噎的靠在她怀里,环着她的腰再也不松手。

老板娘拉着周女士出了病房。

周女士不放心,透过玻璃盯着病房里的两人。

“她心里难受,哭出来也好,憋着也不是事。”

“医生说尽量不要让她情绪波动太大……”

后面的话周女士说不下去了,如果不是他们强行逼得两人分开。

又怎么会出现现在的局面。

“这么小的年纪,正是要享受人生的时候,忽然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了,她心里害怕,心里又有牵挂的人,忍不住哭,也是正常的,你也别担心了,还能坏成什么样呢?”

是啊,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还能坏到哪里呢。

周女士无助的靠着墙壁,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都是她耳根软造的孽啊。

她要是再强硬一点,女儿是不是就不会是如今这样。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老板娘扶起周女士,“她还在,你就得撑着。”

周女士闻言瞬间散去身上的疲软,强撑着擦了擦脸。

一整晚,钟俞睡得很不安稳,不时惊醒,睁眼看着易声在旁边,又靠着睡了过去。

她刚闭上眼,易声就睁眼盯着她。

她整晚都不敢睡着,怕睡着了再醒来,就看不到人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扑进来时,易声捏了捏钟俞的鼻尖。

“醒了,起床吧,我给你洗脸擦擦,咱们吃了饭就回去。”

“嗯,好。”

她们正在收拾,病房门被推开。

钟家人整整齐齐的站在病房门口,都朝着两人看过来。

易声直起身,抬眸觑了一眼,又继续给钟俞擦手。

钟老太太看着憔悴了不少,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另一块帕子,给钟俞擦另一只手。

“奶奶,你们怎么过来了。”

钟俞的视线从钟家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没见过几次的嫂子身上。

她的小腹高高隆起,似乎快生了。

钟俞扯了扯唇,唇角挂着浅笑。

“嫂子身子不方便,怎么也过来了。”

“过来瞧瞧你,今天怎么样?”

她被钟意扶着坐在椅子上,嘴角一直挂着笑。

钟俞的视线又落在她的小腹上,她低下头摸了摸肚皮,抬眸时带着温暖的浅笑。

“是个女孩。”

“嗯,真好。”

钟俞收回视线,抬眸看向易声,拉着她靠近自己。

“姐姐,咱们走吧。”

这一家人,是家人,却也陌生。

易声给钟俞穿好了衣服,穿了鞋子,要抱着她出去,钟俞拦住了她。

“我想自己走两步。”

想自己努力走出病房,再也不想回来了。

易声手臂环着钟俞的腰,托着她起身,周女士要去扶,被钟老太太拦住。

看着两人一步一步挪着走了三步,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钟俞吃力的喘气,易声扭头盯着她。

“还有四步,咱们缓缓再走。”

钟俞盯着咫尺之间的距离,心头沉的厉害。

她现在连走几步都走不了了,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努力扬着笑,点了点头,靠着易声直喘气。

易声给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稳稳的托着她。

缓了一会儿,钟俞再次迈步向前。

一步一步,走的异常慢,异常艰难。

最后一步,钟俞喘得厉害,易声揽着她的腰带着她出了病房。

“看看,小鱼儿真厉害。”

钟俞喘着气笑意散满脸颊,她肯定很厉害。

不然易声怎么一直带着她。

楼下,一行人站在一起,乌泱泱的。

老板娘拎着东西看向易声,易声点了点头,老板娘拉开了赵二公子的车坐了进去。

赵二公子盯着后视镜里的人,“这就回去了?”

“嗯,出来很久了,也该回去看看我的店了。”

老板娘视线躲闪的看向车窗外,赵二公子垂眸轻笑。

“果真不考虑考虑我?”

老板娘不自然的盯着车窗外的行人,轻轻点头。

她的心在那年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赵二是个很好的人,值得更好的。

易声抱着钟俞坐进了钟父的车子,老太太坐在身侧,周女士坐在副驾驶。

一行人去了一家不错的饭店,这顿饭怕是一家人齐聚最后一顿了。

钟俞一直靠在易声怀里,蔫蔫的。

没有太多场面话,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开始上菜。

易声喂钟俞吃饱了,看着她靠着睡着了,才拿起筷子吃饭。

她的举动,钟家人都看在眼里,谁也没有出声。

吃过饭,一行人去了机场。

钟俞一直昏睡着,私人飞机手续很快,直至起飞,易声都没有说一句话。

老板娘瞧了一眼睡着的钟俞,拍了拍易声。

“易声,不要一直憋在心里,你会生病的。”

易声的视线从肩膀挪到了老板娘面上,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她还得撑着,小鱼儿需要她。

到了小院,钟俞醒了,心情大好,环着易声的脖颈笑个不停。

“姐姐,我们终于回来了,回到我们自己的家。”

家。

这个字眼让易声顿住脚步。

她环视一圈许久没有回来的地方,久久不语。

这是家吗?

小鱼儿说了,这个院子买下来了。

那就是她们以后的家。

“嗯,回家了,坐在院子休息会儿好不好?”

钟俞点头,周女士赶忙给躺椅铺了软垫,易声小心的把钟俞放进躺椅里,又给她盖上小毯子。

“院子里太阳好,多晒晒,对你身体好。”

钟俞弯着脑袋,眯着眼盯着头顶的太阳。

“是得多晒晒,以后就晒不到了。”

她这话落下,周遭几人都垂眸挪开视线。

钟俞扫了一眼妈妈,姐姐,陈姐,她轻轻笑了。

“你们要慢慢适应,以后我不在了,你们也要好好的,尤其是姐姐,要好好种菜,好好养鸡,给我做面条,做烤饼,做饺子,去看我的时候给我带着,我等着吃。”

易声垂着头不住点头,心口疼的她几乎要缩成一团。

老板娘侧过身擦了擦泪,扶着易声,把她摁着坐在一个小椅子里。

“你们说说话,我和周姐去买点东西。”

两人出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

喵呜一声,猫崽子一个纵跃就要跳到钟俞怀里,被易声一把捞住。

猫崽子不满的又喵呜一声,易声戳了戳它的脑门。

“听话点,以后不许窝在她身上,只能蹲在脚下,记住没?”

猫崽子不满的喵呜,等易声放下它,它果真乖乖的缩在钟俞的脚边。

钟俞噗嗤笑出声,“果然是你养的,我说话它就不听,你都这么久没见它了,它还是听你的。”

易声垂眸没说话,钟俞往前探了探身子,扯了一下易声的衣服。

“易声,我是认真的,别逃避,那一天来了,我们都坦然面对好不好?”

易声始终垂着头,刻意的躲避着钟俞的眼神。

让她怎么坦然面对?

小心呵护着,好不容易养大的人儿,忽然就要彻底离开了。

让她怎么接受?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僵持着,谁也不愿意先低头。

钟俞仰着脑袋直直盯着易声,易声垂眸静静瞧着。

这个她养大的孩子,就这么瞪着眼睛锁定她,满眼都是祈求。

半晌后,易声仰头一声轻叹,附下身给钟俞拉好毯子。

“好,我答应。”

看着钟俞期盼的眼神,她的心硬不起来。

微哑的嗓音,透着她的无奈和妥协。

钟俞满眼泪花扯动唇角笑的凄凉,“易声,答应我,以后好好的守着这个院子,这是我们的家。”

易声点头,喉头被堵住,一个字说不出。

心脏像是被凌迟数万刀,疼的她灵魂都在颤抖。

“别哭,我都答应,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易声缓了缓,给钟俞擦了泪,揽着她轻抚她的后背。

钟俞努力吸吸鼻子,轻颤着呼出一口气,在易声怀里蹭了蹭。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西北的戈壁,东南的大海,还要去爬山,爬最高的山,走最远的路。”

“嗯,西北我去过了,戈壁不好看,大海我也去看了,只是水多而已,最高的山我没爬上去,路我走了很多很多,不知道算不算远。”

易声絮絮叨叨说着去往每个地方的景色,都不及这个院子的一切。

钟俞望着头顶橘红色的夕阳,微微出神。

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初夏。

她们没有饭吃,在山上摘了野果充饥。

那个山崖边的夕阳,也是这样的红。

易声指着天边的红日,“以后我们去海边看日落,听别人讲,海边的日落很美。”

钟俞晃着脑袋开心的鼓掌,“去海边,看日落,去海边,看日落……”

饭都吃不饱的两人,却有了以后的打算。

后来,在国外无聊的日子里,她一个人去了海边,日落也看了。

没有易声陪着,日落也就那样。

这个小院的日落,比海边的美多了。

老板娘和周女士回来,看见他们坐着没动,也没去打扰,放下东西出去了。

两人静静的坐着,看着日头逐渐西沉,再也看不见。

易声抱着钟俞进了屋里,“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做。”

钟俞靠在怀里,精神不是太好。

“没胃口。”

“那喝点清粥,放点肉丝和青菜丝,再拌个凉菜,怎么样?”

易声柔声哄着,钟俞还是摇头,赶了一天的路,她疲累的很。

“那你睡会儿,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随便做一点,等你醒了再吃,好不好?”

钟俞又摇头,她累的很,却睡不着,也不想离开易声。

她就想这么静静的窝在易声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易声无奈,拿出手机给老板娘发了消息,陪着钟俞坐着,问起她读书的时光。

钟俞不太想回忆那段时光。

刚被送到国外,环境是陌生的,身边都是陌生人。

她听不懂别人说什么,她说的别人也听不懂。

她要去学校,听不懂课,她就努力学习外语。

直到一个月后,她终于可以听懂一些了。

她不知道那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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