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午间事务
周三上午十一点，顾衍之的手机震了三下。
不是电话，是消息。沈砚辞发的。第一条：“中午十二点，三楼包间。带了东西给你看。”第二条：“图纸画完再过来。不急。”第三条：“今天食堂没有糖醋排骨。我让厨师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顾衍之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第一条是通知，第二条是体谅，第三条是——沈砚辞式的情话。不直说“我想你了”，而是说“我让厨师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那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从来不是直接倾泻，而是把关心藏在日程表里、菜单里、每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行动里。
许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顾衍之桌上，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
“沈总的消息？”
“嗯。”
“说了什么？”
“说中午吃酸菜鱼。”
许念叹了口气。“顾老师，你以前收到甲方消息的时候，不是这个表情。”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顾衍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咖啡是美式，深烘，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焦香。他放下杯子，继续画图。屏幕上是一层平面图，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座微缩的城市。他的手指在数位板上移动，每一条线都画得极稳。
---
十二点十分，顾衍之推开食堂三楼包间的门。
沈砚辞已经坐在里面了。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枚刻着“沈”字的铂金袖扣。桌上有两副碗筷，两杯茶，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桌上还放着一样东西——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不厚，看起来只有几张纸。
“那是什么？”顾衍之脱下大衣，挂在一架上。
“请柬名单。初稿。你看一下。”
顾衍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分了两栏——左边是沈砚辞的名单，右边是他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与他们的关系、是否需要安排住宿。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周。你画图的时候。”
“画图的时候？”
“嗯。你画地下室管线综合的那几天。晚上你在书房画图，我在客厅整理名单。你画完一段，我就整理完一页。”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你每次都说‘不急’，然后自己把事都做了。”
“不急。但要做。”
“你可以等我一起做。”
“等你一起，你会熬夜。熬夜画图可以。熬夜整理名单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整理名单不需要专业判断。画图需要。你的时间要花在专业上。”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沈砚辞，你连分工都分得这么清楚。”
“不是分工。是珍惜。”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看名单。沈砚辞那边的人比他多一倍——合作伙伴、供应商、董事会成员、远房亲戚、大学同学。但每一个名字都标注得很清楚，谁需要安排住宿，谁不需要，谁和谁不能坐在一起。
“林董和赵总不能坐一起。”顾衍之念出来。
“嗯。他们去年在董事会上吵过架。现在还没和好。坐一起会尴尬。”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没和好？”
“问了。上周开完会，林董走的时候，赵总没跟他说话。以前都会说。”
顾衍之看着他。“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嗯。婚礼不能出错。任何细节都不能。”
顾衍之继续往下看。翻到右边自己的名单时，他发现有几个名字被加粗了。许念、陆之珩、大学的几个同学、工作室的助理。加粗的意思是——重要。
“为什么加粗？”
“因为这些人，你需要他们来。”
“我需要他们都来。没加粗的也需要。”
“需要和需要不一样。加粗的那些，是你少一个都会在意的。”
顾衍之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加粗的名字上。他突然明白了沈砚辞的意思。这些人，是他生命里真正重要的人。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关系，是因为他们在。在他还不认识沈砚辞的时候，就在了。
“沈砚辞。”
“嗯。”
“你把名单分得这么细，是不是研究了很久？”
“嗯。每天晚上你睡着之后。一小时。”
“一小时？你每天少睡一小时？”
“不影响。你睡得好就行。”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看名单。最后一页是座位表，圆形，标注了主桌、副主桌、亲友桌、同事桌。主桌上只有五个名字——沈老夫人、沈砚辞、顾衍之、许念、陆之珩。
“为什么许念和陆之珩坐主桌？”
“因为你希望他们坐主桌。”
“我问的是你。你希望谁坐主桌？”
沈砚辞看着他。“你。我只希望你坐主桌。其他人，你希望谁坐，谁就坐。”
顾衍之合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名单没问题。座位也没问题。你做得很好。”
“确定？”
“确定。”
沈砚辞将文件夹放到一边，拿起筷子。“鱼凉了。吃吧。”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顾衍之碗里。酸菜鱼的汤底是金黄色的，鱼肉雪白，在汤汁里微微颤动。顾衍之咬了一口，鱼肉鲜嫩，酸菜爽脆，辣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花椒的麻。
“好吃。”他说。
“比食堂平时的好？”
“好。因为是你让厨师做的。”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自己也夹了一块。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筷子碰到碗沿的瓷器声清脆而细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击风铃。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沈砚辞。”
“嗯。”
“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两点，项目验收会。你的项目。施工图已经交审了，今天验收。”
顾衍之一愣。“我的项目？”
“嗯。三百亿的那个。你忘了？”
顾衍之没有忘。那是他和沈砚辞合作的第一个项目——也是他们签下合约的原因。三百亿，地标建筑，城市更新。他画了将近一年的图，改了无数遍方案，从概念设计到施工图，每一根线都是自己画的。
“我没忘。只是没想到你还跟这个项目。”
“我一直跟。你画的每一张图，我都有。”
顾衍之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存了我的图？”
“嗯。从第一版到最终版。按日期排了文件夹。”
“你存那个干什么？”
“看。你画图的时候，手指不抖。画出来的线有一种节奏。第一版急，第二版稳，第三版慢，第四版不急不慢。第五版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不抖。”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沈砚辞。”
“嗯。”
“你连我画图的节奏都注意到了？”
“嗯。因为你的节奏会影响我的心情。你画得顺，你心情好。你心情好，我心情也好。你画得不顺，你皱眉。你皱眉，我也想皱眉。”
“那你怎么不看我在你面前的时候？”
“看。但图纸比你安静。图纸不会动。你画图的时候，我能看到你的手在动。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你的手太多动了——拿杯子、翻文件、拨头发、转戒指。我会分心。”
顾衍之笑了，笑得梨涡深深。“沈砚辞，你看我的时候，什么时候不分心？”
“不分心的时候也有。”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你睡着的时候不动，可以慢慢看。”
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顾衍之看着那片白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看他，在他画图的时候看他的手，在他吃饭的时候看他的梨涡。每一个他不在意的瞬间，都被那个人收进了眼底。
---
下午两点，沈氏大厦大会议室。
项目验收会。顾衍之作为设计方代表，坐在会议桌的最末席。沈砚辞坐在主位，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个董事和项目高管。会议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将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盯着投影幕，有人偷偷看手机。
顾衍之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施工图的最终版。他不需要翻页，每一页都刻在脑子里。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财务总监先发言。他汇报了项目的支出情况，数字密密麻麻，顾衍之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然后是工程总监，汇报了施工进度。然后是市场总监，汇报了项目的市场影响。
最后轮到顾衍之。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施工图已经全部完成。共计三千四百张。结构、建筑、机电、给排水、暖通，五个专业全部通过审图。”
他翻开PPT，一页一页地讲解。每翻一页，他的目光都会从屏幕上移开，扫一眼会议室里的人。扫到沈砚辞的时候，停一下，然后移开。沈砚辞坐在主位上，全程面无表情。但顾衍之注意到他没有转笔——他在认真听。
顾衍之讲解的时候，声音很稳。不是不紧张，是因为图纸是他画的，每一根线条都是他手指在数位板上移动时留下的痕迹。他知道哪里用了多少时间，哪里改了多少遍，哪里第一次画就画对了。这些，都在他的声音里。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沈砚辞的声音响起来。
“很好。”
两个字。顾衍之站在投影幕前，看着沈砚辞。沈砚辞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
顾衍之回到座位。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辞的消息。
“你讲得很好。图纸画得也很好。”
顾衍之回复：“你听得很认真。没有转笔。”
“因为不想错过你说的每一个字。转笔会分心。”
“你不是说你看我的时候才分心吗？”
“听你说话的时候也分心。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让我想别的事。”
“想什么？”
“想你画这些图的时候，手放在哪里。在数位板上。在鼠标上。在你自己的手腕上。”
顾衍之把手机翻过去，深吸了一口气。会议还在继续，工程总监在汇报施工计划。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
下午四点十分，沈砚辞办公室。
会议结束后，顾衍之没有立刻走。他走进沈砚辞的办公室，关上门。
沈砚辞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雪。雪又开始下了，不大，但很密。落在玻璃上，停留几秒，然后融化成一小滴水珠，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每一滴水珠的轨迹都不一样——有的笔直，有的蜿蜒，有的在半路分叉。
“你刚才在验收会上，说‘很好’。”顾衍之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嗯。因为画得确实好。”
“你说‘很好’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砚辞转过头，看着他。“在想——你第一次来沈氏送图纸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里。你说‘沈总，图纸放在桌上了’。我说‘好’。你没走。你站在那里，看窗外。”
顾衍之想起来了。那是几个月前，他们刚签完合约不久。他来送施工图的第一版初稿，沈砚辞在看窗外，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在沈砚辞旁边。
“那天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想什么？”
“在想——你站在这里看窗外，到底在看什么。”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在看云。那天云很多。你进来的时候，云刚好遮住太阳。你说‘图纸放在桌上了’，云移开了，太阳出来了。你站在我旁边，你的影子落在我的影子上。”
顾衍之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那天有云，有太阳，有影子。他只记得沈砚辞站在窗前，背影很直，肩线很平，像一棵被雪盖住的树。
“沈砚辞。”
“嗯。”
“你记这些东西，不累吗？”
“不累。因为你的事，不用记也不会忘。”
顾衍之伸手，指尖擦过太阳穴的时候，沈砚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沈砚辞。”
“嗯。”
“你剪头发的预约，约了吗？”
“约了。周六下午。你也去。”
“我又不用剪。”
“你的也长了。鬓角。”
顾衍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确实长了一点。
“嗯。因为看你的脸的时候，会从额头看到下巴。鬓角在中间。躲不掉。”
顾衍之笑了，笑得梨涡深深。他踮起脚尖，在沈砚辞的嘴角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融化。
“走吧。回家。合约还在等。”
“好。回家。”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员工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人看到他们，点头致意，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沈总再见，顾老师再见”。沈砚辞点了点头，顾衍之也点了点头。
---
傍晚，公寓。
推开门的时候，合约正蹲在玄关的鞋柜上。看到两人进来，它跳下来，用头顶蹭了蹭顾衍之的脚踝，又蹭了蹭沈砚辞的脚踝。它的尾巴竖得像一面旗杆，尾尖微微弯曲。
“合约，今天验收通过了。”顾衍之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眯起眼睛。
沈砚辞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做饭。顾衍之靠在厨房门框上，合约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今天吃什么？”顾衍之问。
“红烧排骨。你已经问了。每天都问。”
“因为每天都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可以想。想的时候有画面。”
沈砚辞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顾衍之。顾衍之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嘴角有浅浅的梨涡。合约蹲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
“顾衍之。”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做饭。锅里的排骨在酱汁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顾衍之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沈砚辞的肩胛骨之间。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沈砚辞。”
“嗯。”
“你验收会上说‘很好’。两个字。和去年一样。”
“因为画得确实好。比去年好。比去年稳。”
“你怎么知道比去年稳？”
“因为去年你画完第一版，手抖了。今年没有。”
顾衍之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笑了。笑声闷在他的皮肤上，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顾衍之从背后抱紧了他。沈砚辞放下锅铲，转过身，将他拉进怀里。两人在厨房里抱着，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合约蹲在两人脚边，尾巴绕来绕去，左一圈，右一圈，像在画一个很小的、只有它自己能看到的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落在路灯上，落在夜色里。厨房的灯光暖黄，照着两个人相拥的影子。合约在两人之间找到一个位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顾衍之的拖鞋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一只猫。晚餐在锅里，明天的工作在日程表上。但此刻，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站着，抱着，听着锅里的咕嘟声，和猫的呼噜声。
不是电话，是消息。沈砚辞发的。第一条：“中午十二点，三楼包间。带了东西给你看。”第二条：“图纸画完再过来。不急。”第三条：“今天食堂没有糖醋排骨。我让厨师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顾衍之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第一条是通知，第二条是体谅，第三条是——沈砚辞式的情话。不直说“我想你了”，而是说“我让厨师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那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从来不是直接倾泻，而是把关心藏在日程表里、菜单里、每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行动里。
许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顾衍之桌上，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
“沈总的消息？”
“嗯。”
“说了什么？”
“说中午吃酸菜鱼。”
许念叹了口气。“顾老师，你以前收到甲方消息的时候，不是这个表情。”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顾衍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咖啡是美式，深烘，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焦香。他放下杯子，继续画图。屏幕上是一层平面图，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座微缩的城市。他的手指在数位板上移动，每一条线都画得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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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十分，顾衍之推开食堂三楼包间的门。
沈砚辞已经坐在里面了。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枚刻着“沈”字的铂金袖扣。桌上有两副碗筷，两杯茶，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桌上还放着一样东西——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不厚，看起来只有几张纸。
“那是什么？”顾衍之脱下大衣，挂在一架上。
“请柬名单。初稿。你看一下。”
顾衍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分了两栏——左边是沈砚辞的名单，右边是他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与他们的关系、是否需要安排住宿。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周。你画图的时候。”
“画图的时候？”
“嗯。你画地下室管线综合的那几天。晚上你在书房画图，我在客厅整理名单。你画完一段，我就整理完一页。”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你每次都说‘不急’，然后自己把事都做了。”
“不急。但要做。”
“你可以等我一起做。”
“等你一起，你会熬夜。熬夜画图可以。熬夜整理名单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整理名单不需要专业判断。画图需要。你的时间要花在专业上。”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沈砚辞，你连分工都分得这么清楚。”
“不是分工。是珍惜。”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看名单。沈砚辞那边的人比他多一倍——合作伙伴、供应商、董事会成员、远房亲戚、大学同学。但每一个名字都标注得很清楚，谁需要安排住宿，谁不需要，谁和谁不能坐在一起。
“林董和赵总不能坐一起。”顾衍之念出来。
“嗯。他们去年在董事会上吵过架。现在还没和好。坐一起会尴尬。”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没和好？”
“问了。上周开完会，林董走的时候，赵总没跟他说话。以前都会说。”
顾衍之看着他。“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嗯。婚礼不能出错。任何细节都不能。”
顾衍之继续往下看。翻到右边自己的名单时，他发现有几个名字被加粗了。许念、陆之珩、大学的几个同学、工作室的助理。加粗的意思是——重要。
“为什么加粗？”
“因为这些人，你需要他们来。”
“我需要他们都来。没加粗的也需要。”
“需要和需要不一样。加粗的那些，是你少一个都会在意的。”
顾衍之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加粗的名字上。他突然明白了沈砚辞的意思。这些人，是他生命里真正重要的人。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关系，是因为他们在。在他还不认识沈砚辞的时候，就在了。
“沈砚辞。”
“嗯。”
“你把名单分得这么细，是不是研究了很久？”
“嗯。每天晚上你睡着之后。一小时。”
“一小时？你每天少睡一小时？”
“不影响。你睡得好就行。”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看名单。最后一页是座位表，圆形，标注了主桌、副主桌、亲友桌、同事桌。主桌上只有五个名字——沈老夫人、沈砚辞、顾衍之、许念、陆之珩。
“为什么许念和陆之珩坐主桌？”
“因为你希望他们坐主桌。”
“我问的是你。你希望谁坐主桌？”
沈砚辞看着他。“你。我只希望你坐主桌。其他人，你希望谁坐，谁就坐。”
顾衍之合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名单没问题。座位也没问题。你做得很好。”
“确定？”
“确定。”
沈砚辞将文件夹放到一边，拿起筷子。“鱼凉了。吃吧。”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顾衍之碗里。酸菜鱼的汤底是金黄色的，鱼肉雪白，在汤汁里微微颤动。顾衍之咬了一口，鱼肉鲜嫩，酸菜爽脆，辣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花椒的麻。
“好吃。”他说。
“比食堂平时的好？”
“好。因为是你让厨师做的。”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自己也夹了一块。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筷子碰到碗沿的瓷器声清脆而细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击风铃。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沈砚辞。”
“嗯。”
“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两点，项目验收会。你的项目。施工图已经交审了，今天验收。”
顾衍之一愣。“我的项目？”
“嗯。三百亿的那个。你忘了？”
顾衍之没有忘。那是他和沈砚辞合作的第一个项目——也是他们签下合约的原因。三百亿，地标建筑，城市更新。他画了将近一年的图，改了无数遍方案，从概念设计到施工图，每一根线都是自己画的。
“我没忘。只是没想到你还跟这个项目。”
“我一直跟。你画的每一张图，我都有。”
顾衍之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存了我的图？”
“嗯。从第一版到最终版。按日期排了文件夹。”
“你存那个干什么？”
“看。你画图的时候，手指不抖。画出来的线有一种节奏。第一版急，第二版稳，第三版慢，第四版不急不慢。第五版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不抖。”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沈砚辞。”
“嗯。”
“你连我画图的节奏都注意到了？”
“嗯。因为你的节奏会影响我的心情。你画得顺，你心情好。你心情好，我心情也好。你画得不顺，你皱眉。你皱眉，我也想皱眉。”
“那你怎么不看我在你面前的时候？”
“看。但图纸比你安静。图纸不会动。你画图的时候，我能看到你的手在动。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你的手太多动了——拿杯子、翻文件、拨头发、转戒指。我会分心。”
顾衍之笑了，笑得梨涡深深。“沈砚辞，你看我的时候，什么时候不分心？”
“不分心的时候也有。”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你睡着的时候不动，可以慢慢看。”
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顾衍之看着那片白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看他，在他画图的时候看他的手，在他吃饭的时候看他的梨涡。每一个他不在意的瞬间，都被那个人收进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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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氏大厦大会议室。
项目验收会。顾衍之作为设计方代表，坐在会议桌的最末席。沈砚辞坐在主位，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个董事和项目高管。会议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将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盯着投影幕，有人偷偷看手机。
顾衍之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施工图的最终版。他不需要翻页，每一页都刻在脑子里。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财务总监先发言。他汇报了项目的支出情况，数字密密麻麻，顾衍之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然后是工程总监，汇报了施工进度。然后是市场总监，汇报了项目的市场影响。
最后轮到顾衍之。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施工图已经全部完成。共计三千四百张。结构、建筑、机电、给排水、暖通，五个专业全部通过审图。”
他翻开PPT，一页一页地讲解。每翻一页，他的目光都会从屏幕上移开，扫一眼会议室里的人。扫到沈砚辞的时候，停一下，然后移开。沈砚辞坐在主位上，全程面无表情。但顾衍之注意到他没有转笔——他在认真听。
顾衍之讲解的时候，声音很稳。不是不紧张，是因为图纸是他画的，每一根线条都是他手指在数位板上移动时留下的痕迹。他知道哪里用了多少时间，哪里改了多少遍，哪里第一次画就画对了。这些，都在他的声音里。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沈砚辞的声音响起来。
“很好。”
两个字。顾衍之站在投影幕前，看着沈砚辞。沈砚辞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
顾衍之回到座位。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辞的消息。
“你讲得很好。图纸画得也很好。”
顾衍之回复：“你听得很认真。没有转笔。”
“因为不想错过你说的每一个字。转笔会分心。”
“你不是说你看我的时候才分心吗？”
“听你说话的时候也分心。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让我想别的事。”
“想什么？”
“想你画这些图的时候，手放在哪里。在数位板上。在鼠标上。在你自己的手腕上。”
顾衍之把手机翻过去，深吸了一口气。会议还在继续，工程总监在汇报施工计划。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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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十分，沈砚辞办公室。
会议结束后，顾衍之没有立刻走。他走进沈砚辞的办公室，关上门。
沈砚辞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雪。雪又开始下了，不大，但很密。落在玻璃上，停留几秒，然后融化成一小滴水珠，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每一滴水珠的轨迹都不一样——有的笔直，有的蜿蜒，有的在半路分叉。
“你刚才在验收会上，说‘很好’。”顾衍之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嗯。因为画得确实好。”
“你说‘很好’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砚辞转过头，看着他。“在想——你第一次来沈氏送图纸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里。你说‘沈总，图纸放在桌上了’。我说‘好’。你没走。你站在那里，看窗外。”
顾衍之想起来了。那是几个月前，他们刚签完合约不久。他来送施工图的第一版初稿，沈砚辞在看窗外，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在沈砚辞旁边。
“那天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想什么？”
“在想——你站在这里看窗外，到底在看什么。”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在看云。那天云很多。你进来的时候，云刚好遮住太阳。你说‘图纸放在桌上了’，云移开了，太阳出来了。你站在我旁边，你的影子落在我的影子上。”
顾衍之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那天有云，有太阳，有影子。他只记得沈砚辞站在窗前，背影很直，肩线很平，像一棵被雪盖住的树。
“沈砚辞。”
“嗯。”
“你记这些东西，不累吗？”
“不累。因为你的事，不用记也不会忘。”
顾衍之伸手，指尖擦过太阳穴的时候，沈砚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沈砚辞。”
“嗯。”
“你剪头发的预约，约了吗？”
“约了。周六下午。你也去。”
“我又不用剪。”
“你的也长了。鬓角。”
顾衍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确实长了一点。
“嗯。因为看你的脸的时候，会从额头看到下巴。鬓角在中间。躲不掉。”
顾衍之笑了，笑得梨涡深深。他踮起脚尖，在沈砚辞的嘴角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融化。
“走吧。回家。合约还在等。”
“好。回家。”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员工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人看到他们，点头致意，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沈总再见，顾老师再见”。沈砚辞点了点头，顾衍之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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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公寓。
推开门的时候，合约正蹲在玄关的鞋柜上。看到两人进来，它跳下来，用头顶蹭了蹭顾衍之的脚踝，又蹭了蹭沈砚辞的脚踝。它的尾巴竖得像一面旗杆，尾尖微微弯曲。
“合约，今天验收通过了。”顾衍之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眯起眼睛。
沈砚辞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做饭。顾衍之靠在厨房门框上，合约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今天吃什么？”顾衍之问。
“红烧排骨。你已经问了。每天都问。”
“因为每天都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可以想。想的时候有画面。”
沈砚辞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顾衍之。顾衍之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嘴角有浅浅的梨涡。合约蹲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
“顾衍之。”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做饭。锅里的排骨在酱汁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顾衍之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沈砚辞的肩胛骨之间。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沈砚辞。”
“嗯。”
“你验收会上说‘很好’。两个字。和去年一样。”
“因为画得确实好。比去年好。比去年稳。”
“你怎么知道比去年稳？”
“因为去年你画完第一版，手抖了。今年没有。”
顾衍之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笑了。笑声闷在他的皮肤上，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顾衍之从背后抱紧了他。沈砚辞放下锅铲，转过身，将他拉进怀里。两人在厨房里抱着，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合约蹲在两人脚边，尾巴绕来绕去，左一圈，右一圈，像在画一个很小的、只有它自己能看到的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落在路灯上，落在夜色里。厨房的灯光暖黄，照着两个人相拥的影子。合约在两人之间找到一个位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顾衍之的拖鞋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一只猫。晚餐在锅里，明天的工作在日程表上。但此刻，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站着，抱着，听着锅里的咕嘟声，和猫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