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你真的懂什么叫成年吗(下)

颜颜甚少用这种冰冷的语气说话。他的抗拒已经够明显了,麦尔叶却恍若未觉:“恩人,我知道您恼我骗您。我不求您原谅我,只求您不要恨我。”

颜颜看着他苦苦哀求的模样,还是心软了:“我不会的。”

他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

麦尔叶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颜颜无暇顾及他,匆匆行了一礼便进馆内了。麦尔叶回身,目光凝在颜颜的身上。

“你会和我回去的。”麦尔叶喃喃自语道。

院里摆着只新猫窝,几只小咪揣着手趴在上面晒太阳,一副悠闲模样。颜颜把肉干摆在树叶上,等小猫们围在一起吃完才开始说正事。

小咪们虽然没法出会同馆,但天上的小鸟,地上的小虫都可以帮他们寻找线索,更何况他们还能听到其他使者之间的对话。

这几日,南梁使者可谓是度日如年。哈赛死的莫名其妙,他们也被关在这里,如同圈禁,谁知道他们之中谁又会无声无息地被毒死?

相比之下,苍邑使者则悠闲得多。苍邑人爱乐舞,晚上还会凑在一起击鼓弹琴,南梁使者这两日总因为这事和他们吵起来。

会同馆附近的小鸟朋友们还帮忙悄悄去看过,他们的厢房中都没有药物,至于行李中有什么就不好说了。

听了这话,反倒能洗清南梁使者的嫌疑。他们若是幕后黑手,怎么会怕成这样,听上去,那种害怕的情绪不像作假。

但,也可能是使者团中有谁与哈赛有仇怨,而非南梁刻意为之。

颜颜嚼嚼肉干,对小咪们道了谢。

回去之后,要告诉陈瑄荣重点再查查苍邑使者。

“不过,你们的主人被关起来了,没人照顾你们吧?”颜颜摸摸明显瘦了一点的小咪,“要不要和我走啊?我身边还有几只大宁小咪,我们可以一起玩。”

“喵。”

黑脸小猫轻轻叫唤一声,颜颜读懂了他的意思:你愿意来我们身边吗?

颜颜一怔,没有回答。

几只小猫陆续起身,冲他喵了喵,转身回到了旁边的偏房中。

那几只小猫是希望自己留下陪他们吗?

坐在马车上,颜颜揣摩几只小猫的话。可惜他们语言不太通,他怕会错了意。

他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悄悄去了傅止檀在宫外的宅子。

前段时间陈瑄荣允他出宫,他就经常去照看小咪,再为傅止檀的母亲医治。他许久没来,傅母见了他仍旧很亲切。见颜颜手上还戴着那枚扳指,面上笑意更深。

午时,傅止檀回府取物,照例先问了一句老夫人近来如何。他忙着,甚少回府,除了办事就是回来看望母亲。

仆从说完,他正要过去请个安,仆从又补充一句:“颜小公子今天来了,现在在陪老夫人。”

颜颜来了?

傅止檀没忍住笑了笑,往内院走去。经过厨房时,只听轰的一声,小猫突然跟个小炮仗似的抹着脸冲出来,里面还能隐约听到老妇人的咳嗽声。

“看不清了看不清了……呜哇!”颜颜直冲冲跑过来,一下子撞到傅止檀身上。傅止檀连忙拉住他,掏出帕子给他擦脸上的面粉:“当心!乖乖儿,怎么冒冒失失的?在做什么?”

“姨姨想给你做点心吃。她说你以前最喜欢吃状元饼,我也学着做一点。”颜颜揉揉眼睛,“刚才想偷吃一口,没想到把面粉打翻了……”

傅止檀叹了口气,把他拉进屋里拿缎子给他擦头发,又让人带颜颜去洗脸。

侍女已经扶着傅母回房了,他过去时,傅母正吃着新鲜出炉的糕点,对他招招手:“小檀,来吃两块状元饼,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亲手做的。今日留下,陪娘一起用膳吧。”

傅止檀本要说自己忙,恐怕没有时间。话到嘴边,突然有些愧疚。

他坐下,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母亲,儿子不孝,现在才将您接回来,您却还记得儿子的喜好……”

“这话说的,娘不爱听。你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咱们都还有命在,我怎会怪你呢。”傅母乐呵呵道。她精神头不错,头上的白发也少了一些,“小乖偶尔会来看我。他一来,总觉得身上都舒坦了。小乖是个好孩子,只要你们两个在一起好好的,娘就满足了。”

傅止檀突然有点心虚,嗯了一声。傅母神神秘秘一笑,又道:“你吃的这块,是小乖亲手做的。”

傅止檀一愣,赶紧把饼捧起来仔细地看。

没想到颜颜居然真学会了做点心?看颜颜方才的模样,他还以为颜颜没学会呢。

难怪味道与他从前吃过的不同,还有点生面的口感。颜颜第一次给他做点心,他竟然就这么吃了?

见他手足无措,傅母掩唇笑了两声。颜颜进屋时,看他们母子对坐着不语,上前拍了傅止檀一下:“低着头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偷吃!”

说完,他见傅止檀手里有半块饼,就自己拿起来吃了。傅止檀一惊,面露懊恼之色,擦擦手道:“没什么……”

见状,傅母又偷偷一笑,让侍女扶自己离开,只留两人独处。傅母不在,傅止檀顺势把颜颜搂进怀里,轻声问道:“颜颜,你学会做点心了,怎么不告诉我?”

“啊?刚才还没说完呢。不过我只包了馅料,还有烤点心诶。”颜颜道。

即使只负责这两项也很厉害了。小猫爪爪只要能拿东西吃,给人亲亲就够了,哪有人类敢奢望小猫咪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呢?就连陛下都不敢想吧。

颜颜又吃了一块,觉得不如傅母做的好吃,果然自己配的馅料怪怪的。傅止檀却好像很喜欢,拿出一块新帕子,把剩下的点心包好,珍重地揣进怀里。

他要留着慢慢吃。

傅止檀将颜颜送回会同馆外。回去路上,坐在马车里,颜颜决定先把刚才的消息告诉他。傅止檀听完,却踌躇道:“今早厂卫已经从一名南梁仆役口中审到东西了,我现在赶回去便是要亲自审他,据说是哈赛使者和其他人关于议和的事意见不合。具体的我还不清楚,要回去细问。”

这话的意思,估计就是南梁使者团的内部矛盾了。

颜颜抿抿唇没说话。傅止檀揉揉他的脑袋:“我会禀报陛下,再去询问苍邑使者的。”

“没事,你参考一下就好,毕竟是小咪的话算不得数的。”颜颜道。

小猫只能看到眼前的东西,又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具体的还是要以审到的结果为准。傅止檀笑笑:“人会撒谎,猫却不会。有些事说不准的。”

颜颜只问到了这么多,而且眼下有了眉目,他也就没太在意,转移话题道:“对了,你要多照顾府上的几只小猫崽崽哦!我刚才看崽崽们的娘亲有点不舒服,我替她医治了一番。”

他这几次去看小猫们,猫妈妈总是围着他蹭来蹭去,也不怎么爱吃东西,还会吼崽崽们。更奇怪的是,他每次医治过后,下次再去,猫妈妈还是会这样做,病症一直在复发。

“我会请大夫去为她诊治的。”傅止檀道,“放心吧。”

回宫时宫门正要落锁。他卡着宫禁的时间回来,陈瑄荣虽然不悦,但想到自己近来忙着,以及和太后、封家人来回打太极,那点不悦也变成愧疚了。

他收起让人去重绘的,修缮甘泉宫的宫室图纸,让颜颜坐到身边来。

“陛下又在画画啊。”颜颜凑过去看他桌上的宣纸,眼睛一亮,“陛下画的是我吗?好好看!”

画纸上的少年侧着身,怀里抱着一只嘴边有着金色毛发的小猫咪,可不就是人形的他抱着猫儿形态的他?

从之前在东宫时,到现在,他倒是经常见陈瑄荣在画画。陈瑄荣若是不做皇帝,出去卖画为生,肯定都能当个名扬天下的大画家了。

“你喜欢,朕让人摆到你殿里。”陈瑄荣说完,见颜颜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轻咳了一声,“好了,说正事。”

颜颜哦了一声,把和小咪们的对话重复了一边。他心里还是挺相信小咪们的,况且多查问苍邑使者一番,也是多一重保障,便着重强调。

陈瑄荣听完,淡淡哦了一声。

“陛下哦一声是什么意思啊?”颜颜不满。

“就是朕知道了的意思。”陈瑄荣又往画上添了两笔,“东厂已经跟朕汇报过,说南梁的仆从吐口了。这几天辛苦你了,这些政事,你不必上心。”

他天天往会同馆跑,还把自己存起来的零嘴分给别的咪吃,结果陈瑄荣还敷衍他!

而且,陈瑄荣现在真的很不关心政务。

从前的陈瑄荣虽然也喜欢画画,但是永远都是先批折子,接见大臣的。他已经很久没见陈瑄荣主动召大臣议事,或者一日批上几个时辰的奏折了。

想起封驰跟他提过的话,颜颜劝道:“陛下,不如批点折子吧?”

陈瑄荣转头静静看着他,突然上手来捏他的脸蛋:“你这小猫,也不知道说点好听的哄哄朕!”

“痛!”颜颜蹙着眉喊道。

幸好陈瑄荣捏了两下就放开他,把毛笔塞到他手里:“朕教你画猫。”

“那陛下画米米吧。”颜颜瞬间将批折子的事抛诸脑后。陈瑄荣嗯了一声,抬笔开始画:“你看,像这样……”

殿内的低语声迟迟不散,于公公带着小太监们胆战心惊的守在殿外。太后听着里面的声音,捂着嘴咳嗽一声。

“太后娘娘,咱们回宫吧。”金月嬷嬷心疼道,“您病还没好,可不能受凉啊!”

殿内突然传出一声轻笑,是陈瑄荣的笑声。太后叹了口气:“罢了,走吧。”

她转身,任由金月嬷嬷搀着她下台阶。太后问道:“金月,你说哀家是老了吧。皇帝怎么和哀家不亲了呢?”

这话金月嬷嬷不知该如何回答。太后又叹息一声:“现在,皇帝每次来请安,都只坐一炷香就走了。哀家想让他见见棋铮他不愿,哀家想让他把两只猫儿抱回来,他也不同意。”

“陛下政务繁忙罢了。不让您养两只猫儿,也是怕猫性子活泼,惊扰您养病。”金月嬷嬷劝道,“您放宽心,您可是陛下的母亲啊。”

“但愿吧。”太后唏嘘道,“希望皇帝和棋铮那孩子能好好相处,多顾念咱们封家就好了。”

那副画最后被裱了起来,挂在了青松堂墙上。

陈瑄荣赏了他一套紫檀木打的猫爬架,这个画框也是紫檀打造。若是从前,颜颜肯定会高兴自己能用这么好的东西,但现在他莫名有点不希望陈瑄荣总是赏赐他。

具体的,他说不出来。也许是变成人太久,他变成一只会像人一样多愁善感的小猫了。

哈赛使者之死已经结案,那名南梁仆从全部交代了,是他们同行的使者伊卜所为。伊卜使者不满哈赛使者屈从大宁的条件,和他争吵数日,一时气不过,给哈赛下了致命剧毒。

见哈赛饮下毒药,他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让那仆从赶快把哈赛使者用过的器具处理干净,顺带推到大宁头上,好以此要挟,让这场议和对南梁更加有力。

一石二鸟之计,那伊卜使者也算有点脑子。

颜颜直觉有哪里不对劲,总觉得这事逻辑不通。但颜颜不清楚东厂审人的具体细节,也就没有提。

结果一出,朝中众人哗然。

陈瑄荣大怒,当即修书一封派兵送至南梁,言明南梁的使者竟诬陷大宁,若不想再起纷争,就请南梁国君好好斟酌议和之事。

后续的,颜颜就不清楚了。

会同馆重新开门,小咪们也可以出去玩了。即使没查明真相,颜颜还是带上了御膳房的点心,打算去感谢几只小咪。

去会同馆前,他先去了傅止檀的宅子,去看猫妈妈。

傅止檀不在,傅母在自己院中午睡。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今年的天冷得吓人,傅母本就身体不好,更是不敢出门。整个大宅空荡荡的,只有几名洒扫仆从在外干活。

老管家带颜颜去了小咪们住的院子。小咪们都在外面晒太阳,一个个胖嘟嘟的,四仰八叉的睡着,猫妈妈却没有守在旁边给小咪们舔毛。

颜颜察觉到不对,赶快推门进去,发现猫妈妈蜷成一团,趴在地上呕吐。颜颜把她抱起来抚摸她的背,她却并未缓解,吐到了颜颜身上。

“快去请大夫啊!”颜颜不停地拍着,猫妈妈却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老管家为难道:“傅提督之前去请过,但,但是……”

“我知道了。”颜颜打断他,抱着猫妈妈往外跑。

但是二字一出来,他就知道老管家没什么解决办法了,不如赶紧请太医来看。虽然他不知道太医能不能有办法。

颜颜冲出宅子上了马车,让车夫快点回宫。街上人潮拥挤,摩肩接踵。车毂交错,马车过处尘土飞扬。人这么多,乘马车不如自己跑回去。颜颜抱着猫儿跳下马车,身子一晃,差点撞倒对面的人。

“抱歉。”颜颜稳住身子,道了声歉又要跑。不料,对方竟拉住他:“小心。”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抬头,麦尔叶稳稳扶住他。马车本就没走出几里远,还停在会同馆附近。

会同馆不再封锁,麦尔叶能出来也正常。

“放开。”颜颜抽出手臂,语速飞快,却还记着礼节,“我现下有急事,难以奉陪,还请王子……”

“恩人,你要救那只小猫对不对?”麦尔叶看向他怀里的猫儿,语气坚决,“跟我来。”

颜颜这才抬头和他对视。

看清颜颜眸中的警惕和审视,麦尔叶苦涩一笑:“恩人,这只猫儿是我们一起救的,不是吗?你知道我很擅长养猫的,请恩人相信我吧。”

虽然在身份一事上麦尔叶骗了他,但他很会养猫不是作假。猫命关天,颜颜顾不上从前的龃龉,跟着麦尔叶进了会同馆。

几只黑脸小咪纷纷从树后冒出来看着他们。颜颜跟麦尔叶进了厢房,把猫妈妈放在床上。麦尔叶坐下,摸了摸猫妈妈滚圆的肚子,拧起了眉。

片刻后,他轻轻舒了口气:“还好发现的早,可以医治。我让人煎药给她服下,再观察一两日。”

说完,他找出药方,让仆役拿着腰牌出去抓药了。

颜颜仍是半信半疑。

他和傅止檀都没有办法,麦尔叶这么快就说可以治?

麦尔叶吩咐完仆役,转身,见颜颜仍不信他,惨淡笑道:“我会把药方交给恩人,恩人可以让太医检查方子是否有问题。若有哪里不尽不实,恩人尽管问罪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颜颜抿唇。麦尔叶说的这么诚恳,他倒不好意思了。

有办法医治,颜颜终于松懈下来,坐在床边询问道:“五王子,她生了什么病?为什么我们都治不好她?”

说到这,颜颜语气中已经染上愧疚。

他堂堂化形的猫妖,竟连一只族咪都救不了。是他还不够有本事,要更努力修炼才行。

闻言,麦尔叶古怪地看他一眼,语调也变了:“恩人不知道?”

颜颜茫然。

这语气,好像他一定要知道?

颜颜没回答。麦尔叶轻笑:“她是一只生过小猫崽的成年猫了。我们捡到她时,只看到了她和她的孩子们,不知道她的丈夫在哪里……她现在需要她的丈夫陪伴。”

他浅浅解释几句,颜颜听明白了怎么回事。活了五百年,颜颜自诩也是一只很有见识的咪了,但麦尔叶的很多话他却不理解。

“你刚才说,她刚成年不久?”颜颜询问,“猫成年了,立刻就可以生小咪了吗?”

麦尔叶沉默了。

“你真的懂什么叫成年吗?”他问道。

恩人看上去也是已经成年的猫了啊,怎会不懂这些。

颜颜没回答。爹爹娘亲生下他时已经快一千岁了,他之前一直以为,猫要成年很久很久后才能生小猫的。

仆从已经抓了药回来。麦尔叶交代好他们怎么煎药后,强硬地把颜颜拉起来,深吸一口气:“恩人,你随我来,我有话要告诉你。”

没想到恩人居然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猫。

他得好好和恩人讲清楚。而且恩人身边还有只看着就不怀好意的狗,得避免恩人被那条狗欺负。

不对,还是得想办法请恩人原谅他,和他们一起走。

服下药半个时辰,猫妈妈就停止了呕吐。麦尔叶说,那药是活血化脓的,还需喝上几天才行。

颜颜红着脸从厢房走出来。仆役和他汇报完猫妈妈的情况,他也只神情恍惚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猫妈妈这几天就留在会同馆,由麦尔叶和其他小咪照看,颜颜倒不担心。他满脑子都回荡着麦尔叶刚刚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爹爹娘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飞升了,所以颜颜很多事都不知道。但不懂,不代表他没有常识。麦尔叶说的那些事,他一点就透。

所以修炼是那种意思吗?

而且爹爹娘亲修炼后就有他这只小猫了,没过几百年就飞升了,看来他的确是一只厉害的吉星小猫!

还有,生小猫可以很快飞升。

颜颜自顾自理解了麦尔叶的话。不知怎的,提到修炼时,颜颜脑海中又闪过了傅止檀的脸。麦尔叶告诉他,小猫只能和小猫在一起,和狗是万万不能的,简直拿他当笨猫。

但他好像真的是笨猫了。他还是想和傅止檀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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