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朕允许你替朕批奏折

颜颜一惊,赶紧披上外套去迎。他还没收拾妥当,门已经被推开。

酒气扑面而来。陈瑄荣醉醺醺的,挥手赶走要跟上来的宫人独自进殿。

“陛下?”颜颜连忙去扶他。陈瑄荣眯起眼睨他一眼,朝床边走过来。

颜颜抿抿唇,只能躲到床上去。陈瑄荣醉的实在太厉害,颜颜偷偷捂住鼻子:“陛下怎么来了?陛下现在不是该在坤宁宫……”

“雪儿。”陈瑄荣望着他。

颜颜莫名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一时噤了声。趁陈瑄荣站定,他让于公公快点来扶陛下回宫,谁料陈瑄荣直直倒在他的榻上,吓得颜颜往旁边躲去。

“雪儿。”陈瑄荣突然拉住他的手,掌心烫的吓人,双目血红,“朕不想娶她,你相信朕,朕从来都不想立后,你信朕!”

“我信陛下,陛下回宫休息吧。”颜颜只能哄他快点起身,但陈瑄荣的力气太大,他难以挣脱。陈瑄荣又道:“朕想好了,朕封你为大天师如何?朕还要重建观星台,为你单独修一座楼!”

颜颜下意识想说不要,但陈瑄荣醉着,和醉鬼是说不通的。他抿唇:“我都听陛下的,我们明日再说,先回宫好不好?”

陈瑄荣醉成这样,究竟是怎么从坤宁宫过来的。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送陛下回去啊!”颜颜冲外面怒道,第一次在于公公他们面前发了火。

外面的宫人们这才慎之又慎地上前,想合力托起陈瑄荣将人扶到御辇上。陈瑄荣看着清瘦,四个太监合力竟扶不起他。正当于公公要让人去多叫些人来时,陈瑄荣突然出声:“别碰朕!”

“朕要……雪儿……”

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这句话,于公公为难地转头对颜颜道:“颜监副,陛下这意思是……要留在青松堂吗?”

于公公不是傻子,肯定听明白了。这人比他都像妖怪成精,就等着他开口留人呢。颜颜抿唇,面上的不快难以掩饰。

事到如今,也只能留陈瑄荣在青松堂休息一晚了。但陛下大婚之夜,莫名其妙宿在青松堂,这叫什么事,传出去要成什么样子。

“我去偏殿吧。”颜颜垂眸。

小席子应了一声,正要去把偏殿收拾出来,陈瑄荣又握紧了颜颜的手:“雪儿,别走。”

最终,陈瑄荣宿在了青松堂。

他身上的大红织金喜服还没换下,头上束着玄色通天冠,金珠玉带,红色冕服让他褪去几分威仪,和在朝会上见到的年少天子不同,颜颜突然想起,陈瑄荣还有几个月才及冠呢。

想到这,颜颜没那么烦了。他堂堂大妖,何必和一个没及冠的人计较。颜颜抱起被子想去榻上,陈瑄荣又攥住他的手:“雪儿留在朕身边。”

“陛下,我没走啊。”颜颜道。

“留在朕身边。”陈瑄荣又重复一次。

他不回答,陈瑄荣就不松开。颜颜无奈,只能又说了两遍。

顾忌着外面有人值守,说不定会进来,颜颜不敢变回去,勉强缩在床上睡了。

翌日,陛下大婚当晚并未留宿坤宁宫,而是去了青松堂一事在宫中沸沸扬扬地传开了。宫规森严,不许宫人们私下议论,但这事实在令人称奇道绝。

大婚第二日,陈瑄荣并未上朝,只是没有再去坤宁宫,也并未召见颜颜。颜颜也闭门不出,仿佛避嫌似的。

他坐在榻上,捧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个翡翠玲珑球出神。前几日他去宝华殿的路上都听到有宫人在议论那日的事,他们当然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但颜颜耳力好都能听到,便更不愿出去了。

又过了几日,一道圣旨昭告天下,震惊朝野。

——陛下下旨,在钦天监和宫中宝华殿重修摘星楼,同时封颜监副为大天师,在摘星楼后加修紫微堂供颜天师处理事务。

天师乃前朝官职,已有百年未曾设立,地位超然如同国师。但颜监副算是明悟大师的弟子,论年龄论资历,都不够格啊!

都察院外。

“本朝还从未设立过天师一职,朝廷方面也从未承认过国师!陛下还是年少,此举岂非引得民间兴起拜神风气!”

众御史已经因为此事递交奏折多日,但那些折子,陛下批都没批就打了回来,丞相不发一言,东厂更是半点风声都未透露。

陛下乃是天子,却尊奉天师,这算什么!

“各位同僚,我们何不入宫求见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 佥都御史愤愤道,“若陛下不同意,咱们便长跪不起!”

“哦?大人现在可要入宫吗?”

阴滑和缓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几位御史一惊,连忙回身,那傅督公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傅督公。”几人胆战心惊地行礼。

傅督公出现在此,莫非是陛下……

“咱家此时正要进宫,几位大人可要相随啊?”傅督公眯眼笑着,笑意似冻在喉咙深处,听得他们心里发毛。

刚才还说要进宫劝谏的几人两两对视,傅督公又冷哼一声,阴恻恻道:“咱家奉劝各位一句,不该管的莫要管。若是不想都察院的折子变成几张废纸,就先把自己的差事办好吧!”

几人悻悻称是,心中都有了思量。

傅督公这人,阴冷,毒辣,被他盯上的人,进了东厂,很难说能全须全尾的出来。而被他盯上的人,又都是“蔑视君上”之人。

几人冷汗哗哗的流。不管之后如何行事,现在还是避着点东厂吧,万一帽子扣下来就完了!

上了马,傅止檀让人跟上回宫,吩咐道:“着人拟几封都察院间来往的信件,塞到他们门外。”

这是要敲打一番了。厂卫疑惑道:“督公,陛下没说……”

“东厂的意思自然是陛下的意思,你吩咐下去就是。”傅止檀道。

那几人近来天天弹劾颜颜,让陛下撤了颜颜的官职,他可是一清二楚。他不是党同伐异之人,吓吓他们,让他们别总盯着颜颜便罢。

他又想起,前几日有番子汇报说一名监察御史私下说颜颜容貌狐媚,脸色又冷下去:“监察御史那封,塞到都察院的门上。”

厂卫点头称是。

最近,他们督公的脾气真是差啊……

午后散值,封驰照旧进宫探望太后。前些日子,太后因陛下不肯与皇后圆房之事起了争执,被生生气病了,便总召见他进宫探视。

这事他原不想管,他一直秉持着只要陛下肯立后,是谁都无所谓的态度,但太后偏要陛下娶封家女子,早该料到此举容易与陛下离心。

更荒唐的是,太后居然问他,陛下与颜天师之间可有过从亲密,关系暧昧!

想到这,封驰脸都黑了,不知是气太后如此揣测,还是气陛下行事不检。他只待了片刻就匆匆告退,出宫之时,路过了正在修缮的摘星楼。

摘星楼果真气势恢宏,飞檐如金龙穿云,直指苍穹,辉煌竟不输紫宸殿。他心中暗叱一声,目光忽然落在楼宇下的那道单薄身影上。

那素白身影仰着头,青丝吹拂,日光映在他如雪的面容上,似融于春日的白梅。他怀中抱着猫儿,背影纤细,几乎要被风吹散。也许是他看得太久,对方察觉,微微偏过头来,那股清冽的优昙香气便随风扑面而来。

颜颜一怔,微微弯腰行礼:“国公大人。”

他不像平日一般气鼓鼓的,也没有笑,封驰对他这样的神情有几分陌生:“你可是来监工摘星楼的?”

“陛下命人加紧修缮,何须我监工呢?”颜颜轻声道,“听闻大人在朝中帮我美言,还未谢过大人。”

他都听说了,前些日子陈瑄荣难得上朝,都察院在早朝上弹劾他连连晋升却功绩不足。当时封驰站出来回击那几名御史,说他有医治时疫之功,还多次主持祭典,这次陛下大婚的吉日也是他敲定的。

谁都没想到封驰会替他说话,就连陈瑄荣都愣了。随后又有几名官员赞同封驰,这事才草草揭过。

“我教导过你,知道你的为人,自然不会任人诋毁你。只是你之后要更加勤勉,不要辜负陛下对你的信任才是。”

封驰说完,颜颜仍没有笑。又一阵风吹来,他发上的锦帛被吹落。封驰将巾帕捡起,颜颜伸手等着接,封驰却没有直接递交过去,竟亲自动手,把巾帕系在他发上。

颜颜扭头想躲,封驰却已经系完了,系的歪歪扭扭很不好看。他收回手:“外边风大,回去吧。”

“我……”颜颜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他转身要回去,脚步却停顿数次。

再回头,封驰竟还没走。见他回头,终是开口:“你若有事,可以去吏部找我。”

远远相隔,颜颜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他转身离开,走到半路,金富过来请他,说陛下有请。

他刚才犹豫很久,想托封驰替他进言。他实在不想做这什么大天师,害的朝中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

还是算了。

封驰替他说话,有心帮他不假,他就更不能害一个帮过他的人。封驰和陈瑄荣关系本就不好,罢了。

已是四月底,陈瑄荣却是脸色苍白,身上发冷。紫宸殿内还烧着炭盆,热的人喘不过气,见他进来,陈瑄荣让颜颜坐在自己身边:“去摘星楼看过了?”

颜颜咬唇不语。陈瑄荣又道:“朕知道你的顾虑,无非是怕那些大臣置喙。那些朕会解决,朕想给你一个官位,难道还能任由他们多嘴不成?雪儿,你不用担心。”

他这么说,颜颜还是不太高兴。没等他整理好措辞,陈瑄荣又将一块腰牌给他:“朕会再下一道旨,说你接待苍邑使者有功,堵住他们的嘴。总之,朕不会让人议论你的。”

他这么说,颜颜心里才好受点。他知道自己没法撼动陈瑄荣的决定,只能道:“但是修缮摘星楼和紫微堂太过兴师动众,请陛下一切从简,让我和钦天监其他人一样就好。”

他做好了陈瑄荣不答应的准备,没想到陈瑄荣道:“好。”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颜颜有点意外,但也松了口气。陈瑄荣见他终于笑了,将砚台推过来:“替朕研墨吧。”

自这日后,朝中对于颜颜的弹劾之声少了许多,但还是有人对这天师一职有质疑。自陛下登基以来,又是重设东厂,又是册封大天师,实在不妥。但丞相和辅国公都没再说什么,他们何必去冲锋陷阵。

紫微堂修缮完毕,陈瑄荣没有让颜颜搬进去,还留他在青松堂。而在颜颜不知道的地方,陈瑄荣命人着手,重新布置甘泉宫。

修缮摘星楼和紫微堂本就是顺带的,甘泉宫才是他真正想送给雪儿的大礼。大婚后,太后因他不去见皇后请他过去训话数次,话里暗示他不要每日和雪儿待在一起,可以让皇后去御书房伺候笔墨。

让皇后去御书房,再和封家暗中联络吗?

又一次去请安时,太后提起紫微堂已经建成,可以让颜天师搬进去。即使他们要好,陈瑄荣日日和一名男子待在一起终究不妥。陈瑄荣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如果朕想立他为后呢?”

太后大惊失色,拍案而起:“皇儿,你疯了!你的皇后该是高门贵女,怎能是,怎能是……”

“他怎么了?母后是觉得他家世不显?”陈瑄荣冷笑,“母后扪心自问,他若是封家人,恐怕母后早迫不及待地让朕把他迎进宫了吧!”

太后一愣,随即狠狠将手边香炉扔在地上,捂住胸口大喘起来:“皇帝,你怎能质疑哀家的用心啊!你知不知道,家世之于皇后有多么重要啊!”

旁边的宫女赶忙上前扶住太后为她顺气。陈瑄荣下意识伸手去扶,触及到太后的目光时收回了手:“可母后不是说过,只要朕喜欢就好吗?”

太后顿住,随后更加急促地喘息起来。

她的病虽有伪装的成分,但年岁渐长,身体羸弱也是真。殿内一时乱成一团,小宫女慌慌张张地去请太医,陈瑄荣站在床边,后悔的不行。

他刚才的确是一时嘴快,何必现在说出来惹母后伤心。大婚那日他就明白了,自己就是喜欢雪儿,爱着雪儿。

日久天长,母后会明白的。

陈瑄荣正要跪下,太后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皇帝,哀家的身体你也清楚。只有一件事……皇帝,哀家以我们的母子之情求你,你不能废后啊!”

太后重病,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当日之事只有慈宁宫的人清楚,慈宁宫上下口风又紧,不过颜颜还是听说了真相,是被陈瑄荣气的。

奇怪的是,这次陈瑄荣没有跟他诉苦,每日让他在旁研墨也只和他聊钦天监的事。他不说,颜颜当然不会主动去问。但陈瑄荣脸色不好,他还是会关心两句的。

“陛下,你近来一直没有精神,还是先歇歇吧。”颜颜还像往常一样,趁陈瑄荣批折子到一半时替他按摩右手,“陛下也别和太后娘娘置气,太后娘娘养过我,我觉得她不是坏人。”

陈瑄荣瞥他一眼,心里冷笑。什么爱猫,什么儿子,在母后心中都比不上她的封家。陈瑄荣撂下笔,顺水推舟道:“既然如此,那朕先歇歇吧。”

颜颜正要后退,陈瑄荣说:“你来替朕批剩下的折子吧。”

“我?”颜颜愕然。

他疯狂摇头:“陛下,我不能……”

再怎么封赏,替陛下批折子这种事还是不行!本来很多无关紧要的折子已经先由丞相和东厂过目了,他怎能插手!

“只是朕说,你来写而已。朕信任你。”陈瑄荣毫不在意,“雪儿,你来和其他人来有何区别?”

可这也太信任他了。

这份信任太沉重,颜颜不敢深思。他有时觉得陈瑄荣对他太好,已经超过对小猫的好了。从前那些皇帝娘娘们也很宠他,但不会像陈瑄荣一样。

“我来读,陛下来写吧。”颜颜选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奏折批完,由司礼监核对过后分发送回六部。颜颜告退后跟着小太监一起去了司礼监。

陈瑄荣提拔了一批秉笔太监,让他们专门负责处理奏折。走到司礼监时,颜颜言说自己有事,让小太监把奏折交给自己。

外面停着辆马车,还没送还车舆房,应该是傅止檀刚回来。颜颜推门进去,傅止檀正在训斥一个小太监,说话时刻意捏着嗓子,语气森寒,吓得小太监瑟瑟发抖。

门开了,傅止檀冷着脸望过来,见是颜颜,不自觉地咳嗽一声,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你下去吧。”

等小太监走了,傅止檀赶忙走到颜颜身边,还没说话,颜颜将奏折放在桌上,扑进傅止檀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在他胸前蹭了蹭。

傅止檀刚才那点被颜颜听到的不好意思也消失了,担忧地把颜颜抱起来:“乖乖儿,心情不好?”

“我就是有点怕。”颜颜说完,目光落在桌上的另一堆折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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