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雪儿,好久不见

五月,天朗气清,孟夏草木长。

今日的奏折流水似的送进了傅府。算算日子,陛下已三个月没上过朝了,朝中百官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谁都清楚陛下快不行了。这话当然没人敢说出口,但陛下无子,唯一的同胞兄弟宣王被圈禁着,得早点站队为自己做打算了。

这一年来傅督主都住在京郊的别院里。他是离陛下最近的人,心中肯定有谱。要不然,他怎会突然搬回京中的宅子?

说不定,大宁的天要变了。

正千户前来求见时,远远就听到小厮的喊声。作为锦衣卫,他视线下意识往下瞥,是个带把儿的。

老管家来带他去书房时,正千户脑子里想着要汇报的事务,思绪却飘远了。寻常太监因厌恶自己身体的缺陷,通常也憎恶健全的男人,东厂就有不少太监说过这种话。

这就是他佩服督主大人的地方,从不会因自己的残缺而忌恨旁人,甚至能将人放在身边。这才是大丈夫。如今京中流言蜚语颇多,他得提醒督主一句,早做打算。

作为督主大人的亲信,督主的立场便是他的立场。

那小厮转了一圈,却又跑回来停在了一棵树下。紧接着,一名白衣少年突然从树上直直地往下坠。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去接,少年竟在空中灵活地翻了个身,随即稳稳落地。

再仔细看,这不是督主的夫人吗?

“小主子,您爬树上去做什么啊!”小厮着急道,“刚才多危险!您若是出事,督主真要把我砍了!”

“别生气,我肯定会保护你的脑袋的!”白衣少年拍拍小厮的肩,笑靥似夏花灿烂。他抱着怀里的小白猫,一人一猫都像灰扑扑的脏脏团子,“他爬到树上下不来了,我要救他。”

上次来汇报政务时正千户就发现了,如今的傅府就像个大型猫后院,院子里改成了大草坪,随处可见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猫儿。

说起来,督主大人找猫的布告还贴在衙门前呢,也不知道那只猫儿何时才能回来。

颜颜余光瞥见正千户和他手中的奏折,笑盈盈上前拦住他,摆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得体非常高深的微笑:“督主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这些就给我吧。”

少年脸蛋脏脏的,笑容娇憨,憨得有几分可爱。正千户脸一红,把奏折交给颜颜,提醒他下面的信请督主尽快查看,又询问了几句督主大人身体可否无恙等等的客套话才离开。

把人赶跑,颜颜笑嘻嘻捧着折子回书房,刚一进门就被抱住了。傅止檀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又把人赶跑了?”

“猫想让你多休息嘛。”颜颜嘟起嘴。傅止檀倒不生气,正千户是个极恪尽职守的人,若是有重要的事务,就算听说他身体不适也会坚持求见的。

但正千户不在不代表他会搁置公务。傅止檀坐在榻前批折子,颜颜则变回猫儿和妙妙互相舔毛。傅止檀虽然有点醋,但妙妙还是小猫,又未开灵智,他忍了。

近来没什么大事,东厂的公文汇报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什么哪两个官员因送礼不合心意发生龃龉,哪几个官员凑在会馆一起骂他。

翻了好几折,尽是些鸡毛蒜皮之事。傅止檀草草批完一半,看到下一本,视线陡然凝住。

他也觉得以陛下现在的病情,恐怕活不过许久。但竟有人私下见了宣王,宣王犯的是谋逆重罪,重要的是技不如人,没密谋多久就被发现了,拥护这样一个蠢货的想必也是一群蠢货。

下面还压着一封信,显然是和这封折子一起送过来的。傅止檀打开,是邵兰引送来的,劝他早做打算。

邵兰引已升任户部侍郎,从前也帮他良多。上一任丞相辞官,其中也有邵兰引的助力。他会如此直白的问起此事,傅止檀并不意外。

手腕湿漉漉的。傅止檀低头,颜颜不知何时跳到桌子上,用一对粉嫩嫩的小耳朵蹭他的手背。他把小猫抱起来,颜颜喵喵两声:“你在看信?”

傅止檀挑眉。颜颜喵呜喵呜叫起来:“你和邵大人还有联系?看来你们关系很好呢。”

“乖乖儿,你吃醋了?”傅止檀双眸瞬间亮起来。

颜颜不语,只是吐了吐舌头。傅止檀被可爱到了,把猫儿抱住猛亲。

从前他以为傅止檀是小妖怪,是怕有人类抢走他的同族。现在知道傅止檀的身份,他反而不会吃醋了。尤其傅止檀对他这么执着,他更没有和旁人吃醋的必要。

不过,如果自己吃醋能让傅止檀高兴的话,他不介意装一装啦。

他默认了,傅止檀果然笑得更开心,在毛茸茸的小脸上亲了好几下:“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看他的信了。”

“那也没有必要呀。”颜颜道。

于是傅止檀把猫儿放在腿上,打开了信。颜颜扒住桌沿,看着信上内容道:“你是不想让我看信,是不是?”

信里说,陈瑄荣快死了,让傅止檀另投明主。

陈瑄荣到底病成什么样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要死了?

“我怕你担心。”傅止檀温声道。

颜颜甩甩头:“傅止檀,你能不能带我进宫啊,我想看看陛下。”

傅止檀脸色顷刻间就冷了。颜颜还在自顾自说:“有我在,也可以替陛下医治啊。你把我藏在袖子里就好,猫小小的不会被发现……”

“如果发现了呢?”傅止檀开口,“陛下一定会让你留在宫中的。乖乖儿,你想和我在一起,还是和陛下在一起?”

“你。”颜颜毫不犹豫。

傅止檀揉揉他的脑袋,没有说话。

这就是不答应的意思了。

颜颜还是有些担忧陈瑄荣。

若陈瑄荣还健康,他们各自安好就罢了。但他不希望自己的朋友病死,会很痛苦的。

可他同样不想暴露身份,不然陈瑄荣一定会逼他回去做大天师。

颜颜还没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心里有点烦。天气越来越热,店里的小猫们又开始生病,颜颜便去铺子里帮猫儿们医治。

他许久没来,小咪们都热情地贴过来对着颜颜喵喵叫表示欢迎,颜颜把每一只都抱起来猛吸了一遍,然后才开始给小咪们梳毛。麦尔叶坐在一旁笑道:“幸好你来了。现在收留的野猫多,我们几个可要忙不过来了。”

颜颜笑笑。麦尔叶压低声音:“看来和他不错?”

颜颜脸红了,没有回答。麦尔叶心里发苦,没忍住问:“他就这么好?我不行?同族的小猫们也不行?”他乃苍邑第一俊猫,论起来,他们两个都骗过颜颜,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哪输给那个人了。

颜颜实在不好意思说,其实他喜欢脸白的。麦尔叶他们这些异域玄趾猫脸和爪爪都黑黑的,他不喜欢。傅止檀就俊俊的。说起来,他第一次见傅止檀,就觉得傅止檀是小太监里最高大俊朗的。

看出来颜颜不想说,麦尔叶也不强求,只道:“若是你们再争吵,就来找我吧。我的王子妃之位永远为你留着。”

颜颜一怔。

之前他只以为麦尔叶是为了开解他才说这些,可现在看,麦尔叶似乎是认真的。

但他没办法回应。

“对不起。”颜颜攥紧袖子。

“有何好抱歉?你就算不是我的王子妃也是我的同族。”麦尔叶哭笑不得地点点他的鼻尖,“外面有小咪叫你,你去看看吧。”

颜颜循声向外。原来是有小咪泡完澡,等他去擦干。其余伙计都在外面接待聘猫的客人,一时顾不上这边。颜颜就把小咪抱起来,给他们擦身。

此处离大门近,他怕把小咪冻着,动作很细致。有人走近,颜颜还以为是伙计,头也不回道:“我在忙,你们有事去找小麦吧。”

那人却停在他的身后。颜颜察觉不对,回过了头。

封驰正怔怔地望着他。

颜颜顿时尴尬,往后挪了挪。他刚要跑,封驰却拉住了他。

“这些天,你去哪了?”封驰的声音格外沙哑。

多日不见,小掌柜的脸圆润了些许,想必过得不错,身上披着件猩红色的锦缎披风,这件披风,他见傅止檀穿戴过。

“客人请让让。”颜颜小声说,“我要回去了。”

颜颜自然不愿再和封驰扯上关系,拔腿想跑。但对方紧紧攥着他的手腕,颜颜甩了甩,没甩开。

“你和傅止檀在一起?”封驰又问。

颜颜没有说话,满脸的戒备。封驰看出这一点,缓缓松开了手。

他已经失去颜龄雪了,不能再失去小掌柜。

“我想看看那只小白猫,可以吗?”封驰退而求次,试图让颜颜不再警惕他。颜颜果然放松了些:“那……你进来吧。”

妙妙已经快到可以找新家的年龄,若是封驰愿意把妙妙接去也好。

封驰虽不擅长养猫,但对两只猫儿也算尽心尽力,和猫待久了身上都染上小猫气味。妙妙嗅到娘亲的气味,欢快地扑了上去。颜颜托着腮坐在一旁,挠妙妙的尾巴。

封驰沉默地看着,冷不丁来了句:“你最近都和傅止檀在一起,对不对?”

“客人很在意吗?这是我的私事吧。”颜颜有些不悦,封驰的脸也拉了下来。他想问小掌柜知不知道那傅止檀是个太监,和阉人在一起怎会善终?

若是从前,他必定要仔细和小掌柜分析清楚其中的利害,想尽办法让对方离开那家伙。但现在,也许是近来的不顺与波折影响,封驰并没有张口像从前一般说教。

路过的客人熙熙攘攘,颜颜没有只顾着招待封驰,而是坐在门口偶尔回答几句客人的话。封驰在一旁坐着,看着甚至像个伙计。颜颜侧耳听着,路过的两人正在议论有人揭了皇榜。

准确来说是揭了东厂的榜,据说有人找到了傅督主的猫,带着猫儿去领赏了。喵喵馆的伙计们都清楚怎么回事,听了这话故意问道:“那人真领到了?”

“没有呢!据说差点被抓紧去打板子,欺瞒贵人,这咋会瞒得过呢!”客人啧啧道,“你们说,会不会是贵人不想给钱啊?”那布告上写的一清二楚,寻得猫者,赠黄金百两。

周围同伴立刻离他远了点,提醒他谨慎说话。伙计笑笑:“你们怎知这人的猫不是假冒的呢?”

几人又聊了几句,就跟着伙计进店看猫了。茶余饭后,百姓们总喜欢谈论些达官贵人的事。即使有东厂在,也是无法完全阻隔百姓对上位者的议论。颜颜亲耳听着那些人的话题从议论东厂贴布告寻猫,到达官贵人爱养猫究竟是什么癖好,再到据传傅督主身边有人了。

据说是个少年,有人目睹过那少年坐了东厂的马车。真是令人称奇,太监也能娶妻了。

一开始还好,说着说着,连什么角先生都冒出来了。颜颜听得耳朵泛红就要逃走,封驰却突然出声:“他们说的是你。”

颜颜眼珠转了转,默认了。

“你!你喜欢他?为什么?你知道他是谁吗?”封驰气急了,一连串抛出一堆疑问,“他根本不是真心待你,你为何和他在一起!你必须离开他!”

“谁说他不是真心待我?客人难不成躲在我房里看见的?”颜颜冷笑。

面对不在乎的人,他毫不客气,像只炸毛的小猫,水汪汪的大眼睛熠熠闪光。封驰看着那张极有颜龄雪的神韵的脸,以己度人道:“他是,是……”

他定是把你当成颜龄雪的替身。

这话太过残忍,但为让小掌柜迷途知返,也只能如实相告。少年却并未流露出受伤的神情,而是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封驰一眼,讥诮道:“客人真会凭空污蔑别人。”

他把妙妙抢回来,下了逐客令:“客人请回吧。”

说完,他便上楼去了。封驰还想追,但楼上是伙计住的地方,他只能作罢。伙计看着封驰离开,追上楼笑嘻嘻问:“颜颜,你怎么把他赶走了?这可是咱们的大客户,多留留他让他买点玩具回去啊。”

颜颜侧身。伙计继续道:“你不知道,这几天他每天都过来找你呢!经常一待就是一下午,而且这客人真不错,知道自己待得久,每次都买好多猫玩具回去,把妙妙给他养肯定不错!”

等他吗?

颜颜有点心软,但转念想到封驰又教训他,还说傅止檀坏话,还是算了!

离开喵喵馆,封驰沉默着走到马车旁,突然抬手对着车门狠狠砸了一拳。

手掌顿时鲜血四溢,小厮吓了一跳,封驰仍沉着脸,心道,一个两个,怎么都这般不听话。

太监终究是阉人,那傅止檀心思深沉,不是良人,他劝告小掌柜有错吗?

为什么都喜欢那个阉人。

“快回府宣府医!”小厮急忙道。封驰仍是沉默,忽然,他进馆前离开的一名家丁匆匆跑来,附在封驰耳边:“大人,大老爷有要事相告。”

想必又惹出什么乱子要让他和皇后处理。封驰厌烦道:“他的事不用再提。”

“不是,大人,真的有要事。”家丁说,“大老爷已经找到吉星了。”

封驰立马严肃起来。家丁道:“江仙长说,吉星就是傅提督身边的少年。他测算过,不会有错。”

吉星。

颜龄雪。

封驰猛地转头看向喵喵馆的位置。

颜颜气鼓鼓回府,傅止檀也刚回来,见颜颜进屋便让仆人下去,自己替颜颜更衣:“乖乖儿,出什么事了?”

“遇到封驰了,他好讨厌,又责怪我!”颜颜泪汪汪道,“他还说你坏话,说你把我当替代品!他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傅止檀一怔,有点好笑地拍拍颜颜的背:“好了,别因为这话生气,不值得。”

封驰不知道颜颜的身份,要不然这话恐怕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不过,看颜颜如此维护他,傅止檀心里很是高兴。且傅止檀清楚封驰对颜颜的心思,觉得他说这话恐怕是推己及人。

喜欢一个人,却拿旁人当替代的根本不算真的喜欢,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深情罢了。要他说,他的小宝就是独一无二的,天仙来了都无法替代。

老封驰果然道貌岸然。

“厨房炸了小酥鱼,我让他们端过来。”傅止檀给颜颜换好衣裳,哄道。颜颜立马忘了刚才的不愉快,欢呼道:“好!”

自那之后,颜颜就没再去过喵喵馆,反正府里有小猫陪颜颜玩。一开始傅止檀还是想带颜颜去东厂,但颜颜是一只独立小咪,不愿让傅止檀黏着。

一日午后,傅止檀回府,府中却静的可怕。他心头一悸,察觉到什么,抓住管家问:“府里怎么了?”

“大人,是……是小主子不见了!”管家焦急道,“奴才们办事不利,可小主子他凭空消失了啊!”

颜颜睁开眼,床头纱幔笼罩,鼻尖是熟悉的香气。

刚才有人前来,自称是锦衣卫百户,奉命来取东西。颜颜本来有点怀疑,但对方有腰牌和手信,他就让人跟着去书房了。

没想到没走几步,对方竟抬手施展法术,他顿时晕了过去。

难道是在抓吉星的方士?竟然抓到了府里,那侍卫们呢?

颜颜有点急,起身却发现周围的一切很是眼熟,尤其是床头的青玉花樽,分明是……

颜颜揉揉眼睛,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就被推开,进来的人竟是小席子。小席子见了他,立马泪汪汪扑上来:“小主子,您终于回来了!”

他竟然被带进了宫里!

颜颜按耐住心头震惊,扶起小席子:“我怎么在宫里?小席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主子,你回宫是好事啊,幸好江仙长找到你了!”小席子抱住颜颜的腰絮絮叨叨说话,颜颜大致听明白了,那方士假装找到了在外流浪的他。

他明明是被抓住的!

小席子倒是很高兴,抱着他哇哇哭,颜颜只能先安抚他。外面的人似乎听到了声音,推门进来,颜颜惊讶的发现,守在外面的居然是于公公。

一年不见,于公公苍老了许多。他对着颜颜笑笑,行礼时倒和从前一样:“见过小主子。”

颜颜从容道了声好,倒让于公公很是意外。

他听陛下说过,小主子是自己跑出去的。

一眼望去,外面守着不少侍卫,看来是看守他的。颜颜突然发觉不对。这地方分明不是青松堂。他问出口,于公公解释:“陛下赐您居甘泉宫。”

什么?

这可是后宫啊!

颜颜突然觉得荒唐极了,看来陈瑄荣是真病了。他抑制不住地推门想逃,明黄仪仗却已停在了殿外,隔着老远便能闻到浓浓药味。颜颜掩鼻后退,眼看着几名小太监搀着对方下轿。

看到陈瑄荣时,颜颜沉默了。

昔日俊朗的少年帝王瘦的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看到颜颜,他的精气神似乎顷刻间回来了,激动道:“雪儿,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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