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兔兔

放学铃声打响。

周青溪偷偷摸摸在课堂上就把书包收拾好了, 老师宣布下课,噌一下把书包甩在了背上。

“南南,我们家要聚餐, 我先回去啦!”

邬南点点头,道:“你先走吧, 明天见。”

“明天见!”

周青溪的身影欢快地消失在教室门口。

邬南将桌上的试卷一一收进书包里,花了比平时稍多的时间, 教室里除去排队问老师问题的几个学生, 所剩寥寥无几。

他往后看了眼, 站起身,向外走去。

落日时分,晚霞连绵千里, 恢弘橘光自云层放射,洒在校园里。

邬南踩着走廊上的橘红霞光往前走, 被校裤包裹的两条腿又长又直,背影清瘦, 脚步不疾不徐。

不多时, 有一道懒懒散散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隔着一小段距离。

一前一后, 好似保持着某种默契。

隔壁班的一个Alpha同学从门口出来, 眼睛一亮,注意到邬南后面的人,抬手打招呼:“边哥准备回去了?”

“嗯,回去了。”

熟悉的少年声线在邬南的身后几步外响起, 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燥热的风摇着校园里的树叶哗啦啦地响。

到了楼梯口,邬南站定脚步,鸦羽似的黑睫微微抬起, 浅色琉璃似的眼眸盯着人,喊了声:“边越泽。”

边越泽单肩挎着书包,往前几步,低下头,态度很好:“怎么了?”

邬南忍无可忍道:“要么一起走,要么离我再远点。”

他受不了边越泽这样跟在后边、若即若离的遮掩感,总有种带人偷情的不自在。

边越泽笑了下:“行,一起走,我们去哪儿?”

邬南道:“楼上的舞蹈教室。”

舞蹈教室空置着,给学校里的社团、或者各班文艺演出排练用,门锁坏了,一推就开,一直没人修。

两人并肩往楼上走,边越泽偏脸来看他,视线划过邬南冷淡疏离的眉眼,道:“我有一个问题。”

邬南也抬起视线看来,没说话,但眼眸里下达着直接的命令——说。

“你想要的信息素具体要多少?”

边越泽提醒:“如果让我短时间释放的信息素浓度过高,会引发学校里信息素浓度检测器的警报,通知警卫处过来的。”

邬南的答案很明确:“我们最近两次打架,你对我释放的信息素浓度。”

“你是说我们打架,我放出来的信息素?”

边越泽愣了下:“我没有主动对你释放过信息素,那是因为我们离得足够近,加上有肢体接触,所以你身上才会沾到我的信息素,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两人已经走到了舞蹈教室门口。

邬南脚步一顿,眉尖蹙起:“你是说,我们打架的时候,你没有特意外放过信息素?”

“我又不是控制不住自己信息素的低级Alpha,更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的信息素暴露狂,再说了,打架的时候特意放出信息素压制一个Beta,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也做不出来。”

边越泽的语气匪夷所思:“南南同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偏见?”

邬南推开舞蹈教室的门,面无表情看了眼边越泽:“既然这样,我们还是打一架吧。”

边越泽笑起来,道:“不行,我妈交代过,我要是敢在学校里再和你打架,就让我跪祠堂去。”

落日的金辉随着打开的教室门一下子涌进了视线里。

教室宽阔整洁,木地板被照得金灿灿的,墙上贴着镜面,窗边垂落米白的薄纱窗帘,被风吹得翻涌鼓起。

邬南取下自己的书包,拉开拉链,拿出今天中午让跑腿从胡医生那儿紧急借过来的机器,调整按键。

收音机似的机器嘀哩哩地响,巴掌大的屏幕闪过一排排外文缩写和数字。

边越泽感兴趣地凑过来:“这什么?”

邬南道:“信息素浓度检测器,可以对个体进行单独的锁定分析。”

他将检测器和书包一同放到了地上,转而看向边越泽,道:“如果我们之前打架的时候,你没有特意放出信息素,那浓度应该偏低,你现在可以试着对我少放一点,再逐渐增加浓度。”

边越泽叹口气:“要是换个Omega这么站在我面前,要我的信息素,我都想报警说有人对我耍流氓了。”

邬南纠正:“不是耍流氓,是做实验。”

“我知道你的意向学校,国医大,猜到了。”

边越泽眉宇一扬:“不过南南医生有求于我,是不是该给我一点报酬?”

“我没有考取医生资格证,不能喊我医生。”

邬南的语速稍微提快了些,顿了一下,意识到泄露了恼怒的情绪,又压制下去,恢复到往常的沉稳语速,问:“你想要什么报酬?”

心里升起几分懊恼。

早知道这么麻烦,今天在篮球馆的休息间里不用解释那么多话,直接和边越泽打一架,自己回来测信息素浓度,再寻找其他Alpha作对比实验。

现在好了,成了一场交易,也不知道边越泽又要提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

边越泽道:“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邬南道:“……行。”

边越泽得寸进尺:“以后我发的每条消息都要回复。”

邬南道:“不行。”

“好吧。”边越泽脸上满是遗憾,“不回就不回吧,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也行。”

邬南觉得边越泽怪里怪气的,但一向猜不透边越泽在想什么,索性直接放弃了探究的想法:“好,我们开始。”

教室门关闭,里面成了一个独立的、封闭的空间。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想做什么实验,但我猜你原本的打算是复原我们打架时的情况。”

边越泽伸出手掌:“既然我们打架的时候都有身体接触,现在是不是也需要有?”

少年伸出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随意虚握着,掌纹清晰,呈现着邀请的姿态。

邬南迟疑几秒,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只谨慎地搭上了浅浅指尖。

那一点雪白的指尖落在边越泽的掌心上,颜色对比明显。

两人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要不是窗外掠过的风声,会让人怀疑时间静止。

邬南的眸底露出点疑惑,终于忍不住开口质疑:“你放出信息素了吗?”

边越泽的薄唇噙着笑意,眉眼低垂,一瞬不移地注视着他,道:“放了,照你的要求,一点一点放的。”

在邬南感知不到的世界里,丝丝缕缕的信息素蔓延开来,似蛛丝翻卷缠绕,顺着两人相触的指尖,亲昵地攀上他的手臂,肆意地绕过他的周身,缠缠绵绵,又极具侵略性,好似宣告着所有权。

面前的少年眸底盛着落日的余晖光亮,凝望着他,熠熠生辉。

邬南的眼前又升起了一股眩晕感。

属于夏季的柑橘香气不知何时侵袭而来,伴随着乌木的干燥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喉咙里,沉闷炽热,似是下一刻就要像火燃烧,连他身体里的血液也被带着有点燃沸腾的趋势。

立在地面上的信息素浓度检测器发出滴的一声。

邬南下意识低头看去,正正好看见了屏幕上某个指标跳出1% 的检测数字。

边越泽也跟着看了一眼,没看懂上面一排排眼花缭乱的外文缩写,问:“检测出什么了吗?”

“……检测出来了。”

邬南猛地收回了手指,用力蜷缩着,感觉指尖在细微的颤抖,自己呼出的气息也有几分灼热,匆匆道:“可以了,你不用释放信息素了。”

边越泽不明白,但依言照办,问:“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邬南绷着唇角,弯腰从书包里拿出拿出信息素阻隔剂,往后退了几步,把阻隔剂迅速往自己身上喷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转过来看边越泽,声线尽量控制平稳:“嗯,结束了。”

喷信息素阻隔剂这一幕实在刺眼。

边越泽的神情微沉,牙尖有些痒:“主动要我的信息素,用完了就这么嫌弃,一点都不想沾上,这算不算过河拆桥?”

“这算什么过河拆桥?”

邬南不懂边越泽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开始生气了:“我不喷信息素阻隔剂,难道要顶着你的信息素气味回去,告诉从学校到家里这一路的人,我和你有过身体接触?”

边越泽道:“那我的报酬呢?”

邬南当着边越泽的面,拿出手机,把人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好了,答应你的报酬我也做了,你不想走就待着吧,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

他转身准备走,又被边越泽一把握住手腕。

边越泽道:“好歹告诉我,我的信息素沾到你身上的测出来有多少浓度吧?”

邬南道:“……是1%。”

边越泽轻轻啧了声,心里生出更多的不满。

只有1% 啊?

Alpha的独占欲遇到喜欢的、想要抢夺的人,恨不得释放出100%的信息素做标记,让对方浑身上下都充满自己的气味才好。

但也知道Beta就算闻不到,也承受不住Alpha释放出的大量信息素,会本能地产生惊恐、畏惧,进行逃避,在过高的浓度下甚至会进入假性发情的状态。

边越泽目光灼灼,执着追问:“这是不是至少说明,我放出1% 的信息素对你来说没有影响。”

——有影响。

邬南在心里回答。

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也知道测出来的这个结果是不正常的。

晕眩、呼吸急促,身体发热……这不像是Beta受到打压、震慑的反应,更像是被Alpha的信息素引诱发情的症状。

只需要边越泽对他释放出1% 的信息素浓度。

如果稍微再高一些……

邬南不敢想象后果,挣回自己的手腕,退开一步,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他侧过身,把检测器胡乱塞进了书包里,道:“很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低头之间,柔软的发丝下露出一截纤细的颈,玉白的肌肤不知何时漫上了一层薄薄的粉,一点赤红小痣在拉高的校服衣领间一闪而过。

边越泽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移开视线,画面却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声音变哑:“……好。”

邬南先行离开了教室,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紧绷的精神放松几许。

他出了空荡荡的校园,在街边打了车,前往市里最好的医院。

只是运气不凑巧,胡医生在做手术,是他的学生接待的邬南,被问及胡医生的工作安排,叹气:“胡老师这周特别忙,一天都有好几台手术,排满了。”

又接过信息素浓度检测器,关心问:“你找胡老师有什么事吗?我帮你转达。”

邬南犹豫了下:“没事,胡老师在忙,我就不打扰了。”

胡医生的学生被叫去做事了,邬南走出办公室,神情间蕴着沉思。

就算没有做过严谨的对比实验,邬南也知道其他Alpha的信息素对自己没有这样的效果。

低等级的Alpha控制不住自己信息素,高中又差不多是刚分化结束的时间段,那群低等Alpha还没有熟练掌握怎么收敛信息素,性格又急躁冲动,情绪一旦激动,控制不住的信息素溢满整个教室,惹得其他AO怨声载道。

有一次,班上还出现过一个Alpha忽然爆发易感期,其他Omega同学紧急疏散的情况。

例子桩桩件件,不需要用信息素浓度检测器,也猜得出来当时情况下的Alpha信息素浓度绝对不止1%。

但他从没有感知过任何的不适。

邬南不清楚边越泽信息素带来的不同,是因为等级过高,还是有其他的因素在。

等胡医生有空了,再过来请教。

邬南打定了主意,坐车回到家中。

手机消息叮叮咚咚地响,连成热闹的乐曲。

邬南还以为是边越泽给自己发的消息,拿出来一看,居然是周青溪。

【南南,论坛里怎么有人说看到你和边越泽从舞蹈教室里出来?】

【舞蹈教室的门坏了以后,就成了我们学校小情侣的秘密约会圣地,其他人都可能去,你俩绝对不可能单独去这儿啊!】

【发帖的人说看到你俩在教室里偷偷牵手,不敢离近了,听不到声音,也没敢拍照片,说得可真了。】

【不过下面回帖的都是不信的,觉得你俩就算去约会圣地,那也是去打架的,不可能是去牵手的。】

邬南澄清:【没牵手,我只是碰了一下边越泽的手,最多半分钟。】

周青溪:【?!】

周青溪:【什么??!!】

邬南:【找他有事,不是去约会的。】

周青溪:【南南,下次把最重要的话放在前面好不好?[流泪][流泪]】

周青溪:【我就说嘛,就算天塌下来,世界上只有你和边越泽两个人,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更不可能去牵手约会。】

邬南弯了弯眼眸,回:【当然。】

周青溪:【边越泽还在找他的Omega老婆呢,怎么还能跟我们南南扯上绯闻,有没有一点A德了!】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只卷毛小羊愤怒跳脚的表情包。

邬南忍不住笑了,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在谈恋爱的时候让对方提出分手,但过错方推给对方。】

又补充:【帮一个朋友问的。】

就算知道边越泽把自己的“甜O宝宝老婆”锁定在学校里的Omega女生中,但邬南依旧不放心。

要是名单里的人选一一被排除了呢?

邬南上周末请了大神来家里驱邪,折腾一番,没有一点用。

他暂时找不到摆脱这个梦境的办法,只能想办法让边越泽放弃找他。

要让边越泽主动放弃,远离他,但又不能厌恶他。

毕竟边越泽的报复心强,要是从喜欢转成讨厌,说不定也要把他找出来,不报复到满意不肯罢休。

周青溪根本没怀疑邬南说的朋友是谁,天天冲浪,第一时间提供给自己在网上的见闻经验:【这道题我会,那肯定是热暴力啦!谈恋爱嘛,就要黏人缠人,挤占对方的私人空间,还要又娇又作,一言不合就吃醋生气!】

【可以提一些过分的要求,要是对方做不到,就说对方根本不爱自己。】

【要是被讨厌了,立刻哭给对方看,我只是太喜欢你而已,我有什么错?】

【对方承受不住压力,就会主动分手啦,还不能责怪你,你只是太喜欢他,没有任何错,是他接不住这份喜欢也回应不了,最后就会愧疚,把分手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还噼里啪啦转发来好几个经典例子。

邬南认真地拜读了每一篇笔记,对里面的手段感到震撼。

最后,认认真真道谢:【谢谢你,青溪,我知道了。】

周青溪:【O.o不是南南的朋友需要吗?】

邬南紧急挽救:【我替我的朋友感谢你。】

周青溪:【好哦好哦,不客气!】

邬南秉承着学习的态度,自行搜集了更多的经验分享,还做了总结的笔记,逻辑条分缕析,步骤严谨归整。

到了往日里该入睡的点。

邬南穿着单薄的睡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睫,像考前复习那样,理智又镇定地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写下的重点内容,而后彻底放松下来,放任自己沉入睡梦。

浓重的白雾在四周悄然散去。

邬南睁开眼,意识到周围是白天去过的舞蹈教室,懵了一瞬。

墙上的整块明净镜面倒映出其中一人的身形。

镜子里的“她”高挑清瘦,神情茫然,发丝柔软垂落,上方冒出两只粉白的长长兔耳,蛋糕似的层层叠叠的漂亮裙摆下,是一双裹着白色丝袜的长腿。

没穿鞋,就这么踩在木地板上。

上方的袜圈缀着精致的蕾丝,勒着雪色的腿根,掐出一点溢出的嘟嘟肉感。

邬南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羞恼的热气直直冲上脸颊,轰地在大脑里炸开。

这是上次他不小心分享给边越泽的链接里的约会裙子——好像叫什么粉兔兔裙。

他愤怒地抬起视线,对上了面前的边越泽。

边越泽站在他面前,漆黑的眼眸盛着不加掩饰的痴迷,磕磕巴巴道:“老婆,你、你好漂亮。”

面前的少年耳根渐渐红透,语气羞涩:“这是老婆为了今天的约会给我准备的惊喜吗?我很喜欢。”

邬南的理智和冲动来回拉锯着,天秤不断倾倒,一边想给边越泽脸上狠狠来上一拳,一边又提醒着自己要忍耐,要记得计划,要隐藏身份。

他的长睫颤了颤,别扭道:“你喜欢就好。”

边越泽站近一步,勾住邬南的手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眸底笑意热烈:“喜欢,无论宝宝是什么样,我都喜欢。”

要黏人缠人,要又娇又作。

邬南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准则要点,安慰自己,这样也好,梦里的他性格和现实越有反差,边越泽越不可能找到他。

邬南深吸口气,忍着逃避的欲望,主动牵住了边越泽的手。

不合时宜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和边越泽还真在舞蹈教室里约会牵手了。

分神的刹那间,边越泽仿佛得到了什么准许,眼眸亮得惊人,将他的手包裹在炽热掌心里,一把扯过,把邬南拉进自己的怀里。

邬南毫无防备,直直撞上边越泽的胸口,两只兔耳朵也惊慌地颤了颤。

“老婆……今天是我的兔兔老婆……好可爱……”

边越泽黏黏糊糊地喊。

Alpha的身体肌肉坚硬结实,体温滚烫,传递高热,邬南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两条手臂圈缠在了纤细的腰后,用力收拢。

压得两人腰腹之间的间隙不留一丝一毫,紧紧贴在一起。

边越泽低了头,挺直的鼻梁压在邬南的颈侧,温热的气息随着蹭来蹭去的动作扫过敏感的肌肤,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哄着:“兔兔宝宝,给老公一点信息素,让老公吸吸你好不好?”

邬南被勒得快喘不过气,因着两人的身高差,雪白的袜裹着足尖根本站不稳,直接踩在了边越泽的球鞋上。

他呼吸急促,偏头躲着边越泽追来的嗅闻,薄霜似的眉眼笼上了一层艳丽的绯红,挣扎着:“边越泽,放开……!我……”

邬南刚想说自己没有信息素,又发现不能说,险险闭住了嘴,怒意更甚。

难不成因为他白天找边越泽要了信息素,给了灵感,到梦境就变成边越泽找他要信息素了?

两个人的身形交叠,边越泽倏地察觉了不对,动作停住,语气含着迟疑:“宝宝,你怎么……那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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