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交易

下午到的奶茶不仅同学, 连老师都有份,教室里人手一杯,到下课时间, 一片此起彼伏的滋滋滋嘬奶茶声。

周青溪一边吸奶茶,一边乐颠颠地八卦:“是不是边越泽和他老婆有进展了, 为了庆祝,所以请大家喝奶茶?别说, 贵有贵的道理, 还真挺好喝。”

邬南没说话, 低头喝了口。

也许是弥补。

毕竟在梦境里没喝上。

但同样的,也可能是一场引诱。

主动的、无声的示好,和梦中如一出一辙的态度, 像是布置下的诱饵,在暗处虎视眈眈, 屏息凝神等待着猎物主动出现。

要是换了别的人,也在被这场共梦苦恼着, 说不定真的愿意给出隐匿联络的联络方式甚至现身, 和边越泽一同寻找解决办法。

邬南想起这场摆脱不了的共梦, 就一阵头疼。

精神科也问了, 请来的大师也来家里转了一圈, 神神鬼鬼地撒了一些米,挂上一些符,他还抽空在相关的匿名论坛隐去个人信息,试图寻找有相同经历的人, 询求帮助。

一无所获。

为什么会开始,怎么偏偏选中他和边越泽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一个又一个问题, 始终得不到答案。

但解决问题的选项里,绝不会包括着和边越泽联系合作。

邬南垂下眼睫,重新执起笔,计算上节课老师留下的习题作业。

旁边的周青溪好奇问:“南南,我好早就想问你,你每次在课间就把作业差不多做完了,回家里是在复习吗?”

“不是,我在学校尽量把作业都完成,是为了晚上挪出时间提前学习大学专业课的内容。”

邬南简单解释:“国医大是学分制,什么时候修满,什么时候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我想尽快完成本科阶段。”

周青溪吓得奶茶都不敢吸出声响了:“那、那你写作业吧,我不打扰你了。”

又想起自己定下的意向学校专业,受了鼓舞,拿出作业本:“那我也和你一起写作业,这样我晚上回去就可以复习了。”

邬南的眸底浮现浅淡的笑意:“好。”

明明是入秋时节,炎炎烈日却又再次卷来,直到放学时分,地面的暑气才消散了些。

因为下午请的这次奶茶,边越泽的名气在学校里又响了些。

邬南和周青溪结伴放学,离开教学楼里的这一路,不断从陌生同学们的交谈中听到边越泽的名字。

吃人嘴短,连平时对边越泽颇有微词的周青溪也诚恳地夸道:“虽然边越泽人不怎么样,但是他家里确实有钱啊。”

又保证:“不过南南你放心,你要是又和边越泽对上了,我肯定还是站你这边!”

邬南弯了弯眸:“好。”

学校门口,周青溪开开心心坐上家里人来接他的车,对邬南挥手作别。

后座还坐着周青溪的Alpha妈咪,向邬南打招呼:“南南,有空来家里玩啊。”

邬南双肩背着包,微微垂头,看起来很乖,道:“周姨,我会的。”

另一辆车开到了邬南的面前。

邬南上了车,坐上后座。

前排的司机喊了一声小少爷,又语气谨慎道:“方先生今天出差回来,下午已经到家了。”

邬南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应了声。

车辆开至别墅门口,稳稳停下。

邬南下了车,佣人打开门,迎他进去,平时负责做饭的阿姨在餐桌前布置着碗筷。

厨房里传来方鹤鸣雀跃的询问:“妈咪,柠檬鸡翅烤好了吗?我可以尝一个吗?”

而后是方母宠溺的声音:“烤好啦,鹤鸣你尝尝味道,看好不好吃。”

“——好吃!”

邬南抬步向楼上走去,方母正好端着一盘果蔬沙拉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赶紧开口:“邬南,一起吃晚饭吗?我炖了番茄牛腩汤。”

邬南停下脚步,道:“我在学校吃过了。”

“哦、哦。”

被拒绝以后,方母的脸上露出一点尴尬又无措的神色。

她大学没读完就遇到方宥,年纪轻,等怀上了方鹤鸣,才知道方宥有婚姻的事,进了方家,每次面对邬南,都是这样一副愧疚着,想接近又不敢接近的姿态。

邬南问:“有水果吗?”

方母眼睛一亮,声音也轻快起来:“有的,冰箱里有草莓和葡萄,我去给你洗一盘。”

她转身进了厨房,另一个身影又蹦跶着冲出来:“哥!”

邬南想装看不见都难,企图用冷脸把人逼退:“有事?”

方鹤鸣对上他的冷脸,果然露出一点胆怯神色,又鼓起勇气问:“哥,我们学校放月假了,放四天,你等会儿有空吗,可以给我讲题吗?”

方母端着盘草莓从厨房里急忙出来,怕惹邬南厌恶,道:“哥哥高中很忙的,作业很多,不会的题可以问老师,不要打扰哥哥。”

方鹤鸣蔫巴下去,哦一声。

邬南没有接话,只接过果盘,道了声谢谢,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草莓新鲜红透,葡萄碧绿剔透,挂着水珠,像一盘艺术品摆在桌上。

邬南却没有动的心思,取下书包,坐在了书桌前,刚翻开书页,就听到房间门被敲响。

“南南,有空吗?我们聊聊。”

斯文儒雅的男性声线在门外响起。

邬南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他的父亲,方宥。

方宥四十来岁,面容文雅,戴一副金边眼镜,眼角有淡淡的细纹,脸上堆着笑意。

邬南直接道:“别叫我南南,我有名字,姓邬名南。”

方宥站在走廊上,脸上的笑意不变:“好好,邬南,我们进去聊。”

邬南的身形未动:“在这儿说就行。”

方宥的眸底涌现几分不愉,但很快压了下去,道:“是这样的,你也知道爸爸的公司最近在做业务调整,想要进新市场,最好是认识几个合作伙伴分担风险。你和边越泽正好是同学,在学校里关系那么近,爸爸想着……”

邬南的眼眸没有分毫波动,静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后面的话。

方宥的笑容不变:“边家要开一场宴会,到时候会有很多商业名流到场,你能不能帮爸爸要一封邀请函?”

“帮不了。”

邬南的语气压着嘲讽:“在学校里随便一问就知道,我和边越泽的关系差得不能再差,这学期开学以来,打了好几次架,你觉得我能帮你要到邀请函邀请函?”

方宥的怒气升了起来:“不是让你和边越泽打好关系吗?你故意的?!”

邬南道:“不是故意的。”

方宥胸口里的怒气刚下去几分,就被邬南下一句话再次点燃。

邬南很平静地接:“我们本来就关系差,合不来。”

方宥瞪他:“你……!”

邬南问:“还有事吗?没其他事,我就回去写作业了。”

方宥的胸口起伏几下,忽然笑起来:“没事,我刚拿到消息,边家夫人这周要去总部直管的商场巡店,冲着阿韵留给你的那块平安扣,我也能要到一张邀请函。”

邬南原本要关门的动作骤然停下,再抬起眼睫,语气已经染上了怒意:“是你告诉边家的?”

“当然。”

方宥叹息道:“最开始我都没想起来,还是今年开春,佣人打扫书房,一本书掉出了张我们的合照,我才想起那枚平安扣是她年轻时戴过的。”

又埋怨道:“邬南,这种事怎么不说呢?那可是阿韵留给你的平安扣,让人摔了,当然得让对方赔礼。”

邬南的手指寸寸捏紧,喉间像是有火焰在猛烈地烧灼着,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前的视野因为轻微的晕眩而发生扭曲。

“我的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我要养公司,要养你的两个弟弟,一个读Omega管理学院,一个在读国际小学,到处都是需要钱的时候,你能理解我是有苦衷的吧?”

方宥微笑着,循循善诱:“邬南,我知道你想要这栋房子,这样吧,我们做一个交易,你帮我搭上边家,帮我公司的业务运转起来,我就带你两个弟弟一起搬出这栋房子。”

邬南的母亲邬意韵在去世前和方宥已经离婚,立下过遗嘱,将自己的遗产全留给邬南。

这栋别墅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当时离婚事宜由律师全权处理,别墅也以折半付现的方式留给了方宥。

邬南站在房间门口,身后不远的地方,窗边是一株玉兰花树,枝叶舒展烂漫。

邬南握紧指尖,绷直的唇角很慢地吐出一个颤抖的音节:“……滚。”

他径直关上了门,听方宥在外面的谩骂,生出一股强烈的恶心想吐感。

天边逐渐染上夜色,邬南做完今天的任务,躺回床上,闭着眼,却没有任何困意。

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才勉强睡着,没过几个小时,就又被闹钟唤醒。

邬南挣扎着起了床,出门坐上去学校的车,望着外面掠过的街景,缓慢意识到一件事。

昨晚,好像没梦见边越泽?

车辆开到了学校门口,邬南晕得厉害,头重脚轻下了车,到了教室,书包一放,就趴在桌上沉沉睡了。

中途好像有老师过来询问,旁边的周青溪帮忙解释:“……应该是昨晚没休息好,邬南最近这段时间生了几次病,经常没睡好……”

邬南睡了大半节课,终于醒了,在课间被卫子赫给叫了出去。

楼梯转角没什么人,卫子赫递来一个装着礼物盒的手提袋。

“盒子里是一个小羊玩偶,我妹妹生肖属羊,特别喜欢小羊玩偶,买多少都不嫌多。”

卫子赫语气郑重:“阿棠的生日宴在这周六的上午十一点,来的都是阿棠同龄的朋友,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邬南接过礼物袋,道:“转交一份礼物而已,没关系。”

按照他的想法,转交了礼物,说几句祝福语,就可以找个借口离开。

也不算什么麻烦事。

卫子赫的脸上浮现踌躇的神色,道:“我,还有我大爸和小爸,切完蛋糕就会离开,后面的场子是你们的。邬神,能不能麻烦你留在那里,尽量多照看他们一会儿?”

他叹气:“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合适的人了。”

邬南迟疑问:“你的意思不会是,到时候除了我,到时候全是一群十四五岁的小孩吧?”

照他原本的设想,过去送个礼物说几句祝福,就可以找个理由告辞离开。

但是现在怎么变成小孩子们的监管者了?

卫子赫露出尴尬的笑容:“是。”

他也知道这种做法挺失礼的,语气带上苦涩意味:“我们家阿棠,还有她一个朋友,对Alpha的靠近会应激,不能长时间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所以就算是我,也不能一直在那儿。”

又赶紧道:“我知道这个请求挺冒昧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尽管找我!”

想了想,还打了个补丁:“不是针对边哥的事就行。”

邬南沉思两秒,点头:“好,我帮你。”

卫子赫惊喜:“真的?”

邬南道:“真的,因为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要你帮忙。”

上课铃声响。

邬南拿着礼物袋回了座位上,周青溪探来脑袋,问:“南南,卫子赫找你什么事啊,你们去了那么久,他还送你礼物?”

“他家里人的一点事。”

邬南将礼物袋收到抽屉里,道:“这不是送我的,是托我转交的礼物。”

“这样啊。”

周青溪看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调试突然出问题的多媒体,压低声音,道:“南南,你知道我妈咪们是做网络技术方面的吧?”

邬南看来视线,语气微微疑惑:“知道,怎么了?”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记得保密。”

周青溪凑近了,小小声道:“边家重金找过我家,删掉一些网上出现的片段,直接黑进别人手机里删掉源头视频那种——那个是,边越泽和卫子赫还有几个人,在一个巷子里围殴打人的视频。”

邬南怔住。

“边家的律师团有舆论监控的部门,那个视频放在网上两三分钟,还没传播出来就没了。”

周青溪鼓起勇气道:“所以南南你之前和他们对上的时候,我都挺害怕的,他们是真的不好惹,不管做什么事,都有家里兜底。”

他道:“南南,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要和他们走太近了。”

邬南知道周青溪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另一边的卫子赫也回了座位上,表情有些恍惚。

边越泽一手支着脑袋,一手转着黑笔,随口道:“礼物拿过去了?没想到你家阿棠和邬南的便宜弟弟居然认识,还把邬南请到生日宴了。”

他知道卫子赫家里的事,也知道卫月棠的生日宴请了邬南。

“嗯,礼物给邬神了。”

卫子赫回了神,转而看向边越泽,脸上闪过犹豫。

边越泽道:“有话就说。”

卫子赫试探问:“你家是不是要办一个商业宴会?”

边越泽从记忆里翻找出这件事:“好像是吧,我爸是提过一嘴要办个宴会,说我成年了,是时候正式出来打个招呼。怎么了?”

卫子赫道:“宴会上的邀请名单,会有方家吗?”

边越泽转笔的动作停了,压低的眉骨轻轻一抬,唇边流露一点笑意:“邬南找你问我的?”

卫子赫点头。

【我想让你帮的忙,不会针对边越泽。】

【你帮我问他一句,边家宴会的邀请名单上,会有方家吗?】

当时的他反复确认:“就问这个?”

少年面容冷淡,语气平静无波:“就问这个。”

问一句话,就能换邬南在生日宴上帮忙照看,这笔交易实在太划算。

所以卫子赫回来后,还是问出了口。

卫子赫道:“应该是邬南他家里想要一张邀请函,所以托我来问一句。”

边越泽唔一声:“本来没有,但可能有,现在没有了。”

卫子赫被绕得晕头转向:“啊?”

边越泽心情好,愿意多说几句话作解释:“我不管宴会名单上的事,不过想一想也知道,邀请名单不可能有方家,但邬南既然这么问了,就说明他的便宜爹在打宴会的主意,不管打的什么主意,从现在开始,都没可能了。”

卫子赫问:“万一邬南是想替他家里要一张邀请函呢?”

以卫家和边家的关系,多要几张邀请函不是什么难事。

也许是邬南不好意思直接张口索要,所以侧面委婉地问了一句,他们家是否在受邀请的名单上。

卫子赫本来还思考着要不要回去让家里帮忙搞一张邀请函,作为给邬南的谢礼。

边越泽道:“他不会。”

卫子赫更加不解:“邬南没说,你怎么知道?”

边越泽的视线跨越大半个教室,肆无忌惮地盯着邬南偏头和周青溪说话的侧脸,哼笑着,带着某种得意的炫耀意味:“我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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